来这个城市已将近半年了，在这半年里，除去睡觉和爬字，只有咖啡和香烟。我从北往南，和许多城市擦身而过，也和许多陌生人擦身而过。没有方向的，我便来到了这个城市。

    当时的目的，只是想在这个被称为天堂的城市中完成我的一篇小说，然后，飘然而去，可飘然而去毕竟只有在小说中才有，现实中，我们往往有好多的顾虑和意外。

    而我的意外，便是黑色劫难。黑色劫难是文晖路上一个咖啡吧。

    杭州的咖啡吧很少，整个文晖路上就一家上岛咖啡，和最近刚开的，黑色劫难。

    上岛咖啡是年轻情侣约会的地方，黑色劫难则是寂寞旅人颓靡的理由。

    黑色劫难的柜台由整一个巴西棕木雕凿而成的，刷着黑色的油漆，给人想颓废的感觉。

    咖啡吧里就一个服务员，还有它的老板，一个有着黑色大眼睛的女孩，很年轻。

    我很喜欢这种寂寥的环境，所以我会选择经常性的来。在靠窗的位子，泡上一杯咖啡，搁上一包红双喜，然后静静的打开手提电脑，静静的爬我的格子。

    一杯咖啡，一包香烟，就可以打发一整个无聊的下午，或无聊的一整个白天。

    有时候写的累了，就喝一口，点一支，看着窗外。窗外是熙熙攘攘的马路，随时随刻都热热闹闹，车来人往的。

    我喜欢看着来去匆匆的人群，他们一脸疲惫的来，又一脸疲惫的去，从来没有重复的面孔，可又从来都是重复的面孔。

    这时刻，我经常想起小时候。小时候，天是蓝蓝的，海是蓝蓝的，山是蓝蓝的，树是蓝蓝的，在我的眼里，什么都是蓝蓝的，可人长大了，什么都变成黑色了，或许是对这个世界感到无奈，或许是失望太多。

    忘记了怎样认识咖啡吧的老板的，我只知道在我回想蓝蓝的小时侯时，她不知怎么的就坐在了我身边。

    你好像很喜欢发呆。她说。

    你不也一样。我说。

    然后，我们都笑了，好像认识了好久的老朋友突然不期而遇一样的笑了。喜欢发呆的人总是让人难以琢磨的。

    既然都喜欢发呆，那这顿我请。她说。

    好啊。我淡淡的说。其实我是一个不喜欢动嘴的人，主要是在这个城市里我并不认识任何人，而且，我宁可动手，也懒的动嘴。或许写字写多了吧。我总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去，和我在一起时间最多的，大概就这手提电脑了吧。

    不可否认，她是一个忧郁的女孩。这从她的咖啡吧的名字，和里面的布局可以看出。我也是一个忧郁的人，因为都是忧郁的人，所以总懂得怎样保持沉默。

    于是，我们沉默了一个下午。只有键盘的声音，和喝咖啡的音声。

    

    以后，我仍经常光顾这个咖啡吧，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最多时，我们不过相视而笑，仅仅一下。她还是她，我还是我。

    

    日子久了，我注意到，她老是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或许为了和咖啡吧名字相配，或许是为了和内心相配。我没问，她有没说。

    

    我的好多文章都诞生在这小小的咖啡吧里，但也有好多文章都在同一个地方死去。文章的死去，就是删去。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时，我的手突然一颤抖，一篇文章死去了。

    我叫珍昵。她说，很轻。

    我叫凯子。我说，很轻。

    其实名字只是一种性别不分的称谓，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就好像阿拉伯数字1，2，3，4，5一样。

    但我还是对她说了一句，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点了点头，说，你也一样。

    这就是礼貌，城市里的人总显的非常礼貌，让人感觉很有教养。礼貌是后生的，教养也是。所以，一般我不大喜欢礼貌，那次是例外。

    

    知道彼此的名字后，她还是她，我还是我。没多大改变。

    

    有一天，我正发着呆，她走了过来。

    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她说。

    哦。我轻答了一句，继续发呆。

    他也爱上了我。她说。

    哦，我又答了一句，继续发呆。

    发呆是一件快乐的事，我不想因为某些不关己的事而打断我唯一快乐时间。她说的是她的事。

    她没有管我的反映。大家都是忧郁的人，明白彼此的心情。

    我们做爱了。她说，很平静。

    哦。我很平静的答，很平静的发呆。

    可他抛弃了我。她终于不能再平静，咬着唇说。

    我不能再发呆了，不能在看着她发呆了。

    这很正常。我说。用勺子搅了搅咖啡。

    我姐姐说的对，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说。流泪。

    我将眼光放向窗外，看一个女孩流泪是不自然的。窗外是一张张来来去去的陌生面孔。

    你还有一个姐姐。我问。她从没有跟我提过。

    是的，她叫珍安。她擦着泪，说。

    哦，我答了一句，不再多问。她也不在多说。

    我们继续我的沉默。

    她还是她，我还是我。

    

    我爱上了我姐姐。一个雨后的下午，她说。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很犹豫的停住了。

    我姐姐也爱上了我。她又说，很自然。

    我继续敲击着键盘。十个字打错了七个。

    我不想再被男人抛弃，但我知道，我姐姐是永远也不会抛弃我的。她说。很坚决。

    祝福你。我说。然后，开始发呆。

    我觉得很幸福，和姐姐在一起时很幸福，因为我知道，我们是彼此相爱的。她说。她的眼睛开始发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真羡慕你。她突然说。

    我停止了发呆，因为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走开了。我没有问这句话的意思。她也没有解释。

    她还是她，我还是我。

    

    我们去走走，好吗。一个阴天的午后，她走过来说。

    我没有说什么，但我合上了电脑，跟在了她后面。

    

    她一直走着，我一直跟着。我们走路，我们停下，我们继续走路，我们继续停下。

    直到来到了一幢大厦的面前，我知道这是消防大厦，离黑色劫难咖啡吧大概有一千米吧。

    她没有停，走进了电梯。我没有停，走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渐渐关上，我突然很烦躁。我拍了一下电梯，她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说什么。

    

    电梯上的数字一个一个的串上，电梯一层一层的升高。一直到了顶楼。

    顶楼很安静，她没有停，又打开了上面一扇小门。一阵风吹了进来。

    我朝外望去，是杭州的石头森林，很迷茫。

    她还没有停，走了出去。我忽然明白，我们来到了消防大厦的房顶上了，再上去是天空，灰沉沉的。

    她笑了，笑的很颓靡。

    我很累。她说。

    我沉默。

    我感到这个城市很压抑，很沉闷。她坐了下来，说。两眼望着远方。远方是城市，再远方还是城市。

    我开了一个咖啡吧，取名叫黑色劫难。其实是在逃避心中的懒郁。她点了一根烟。说。

    因为是阴天，点燃的香烟显的很明亮，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一样。但这个时候天空没有星星。

    我也点燃了一根烟，和她一起吞吐着。

    沉默。因为我们都是忧郁的人。

    

    当我们屁股底下铺了一层烟蒂时，已经将近傍晚了。天还是阴沉沉的。

    她突然弄灭了香烟，朝楼顶边上走去。

    很危险的。我不得不提醒了她一句。

    她回头笑了笑，笑的很诡异。

    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丢掉了烟朝她跑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个动作。

    她伸开了双手，犹如蝴蝶张开了翅膀，黑色的衣服随风轻扬，从高楼飘然而下，在清风的微吻下，她朝我咧开了嘴，笑了笑。我呆住了。看着她婀娜的身姿在半空中飞舞着，时间就像定格了一样。我望着眼前这美丽的画面，根本不去想接下来会怎样。

    然后，一记异常沉闷的响声击碎了所有的梦想。我忙趴到房顶边缘，往下望。

    红色的液体从她颓废的脑壳中悄然而出，无声的在周围肆延着，就像开了一朵巨大的红花。忽然觉得，红色的液体被她黑色的衣服染成了黑色，她的身躯化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蝴蝶。

    我幽幽的闭上了眼，不敢想象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话，I CAN FLY。

    

    从警察局出来时，我头痛异常。不知不觉走到了黑色劫难咖啡吧，黑色的大门上挂着黑色的铁锁。我的心很黑色。

    

    警察那里的资料说，她并没有一个叫珍安的姐姐。

    望着黑色劫难，我忽然明白了，其实珍安和珍昵是同一个人。她被男人抛弃了，只好自己接受自己，自己爱上自己，然后，再自己放弃自己。原来生命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

    我忽然笑了，在大街上很大声的笑了，笑的眼泪汹涌而出，忘记了擦。

    

    原来我被你耍了。黑色劫难。是在说自己吧。我颓靡的对她说，对她的灵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