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新路上住了近6个月后,我搬到了文晖路。我的新窝在16楼上,有60多个平方,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甚至还显得有点大,因为我的全部财产就那么一点。房租和海拔一样直线上涨,现在要700元一个月。
其实我是一个极端的物质享受者,我的兜里装不下一毛钱,因为我总是在想着怎么花钱。也许这和我的性格有关。我害怕明天我会突然死去,所以我不停的进行对物质的追求。
我已经辞去了工作,我现在只靠稿费苟活着,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卖字可以卖上个两三千,运气差的时候连糊口也不够。可我不在乎。
搬进新窝后,我开始足不出户,或很少出户。我整天泡在手提电脑跟前,不停的爬字。我不停的喝咖啡,抽烟,酗酒,以次刺激我的神经,然后写出字来,再然后用字去卖钱,再再然后,用钱去换咖啡,烟和酒。如此不断的恶性循环。
累了的时候,我就往被子里一钻,呼呼大睡,醒了就继续爬字,我不知道这种生活何时是一个尽头,或许我压根没去想过。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所拥有的,可以支配的,仅仅是现在。
上海的JACK发来E-MAIL说要一个网络爱情小说,我不喜欢写这种飘渺的东西,但JACK说稿费比较高,所以我开始编这个爱情故事。
星期天早上醒来时已近9点,我迷糊着打开冰箱,里面已经没有食物维持下个星期的生活,于是我拿钱去易初莲花购物。文晖路到易初莲花有免费接送班车,但我选择打的,因为我兜里有钱,而且,我也受不了公交车上的气味。
杭州的公交车上充斥着各色人群,挤的可以炸出油来,男人的汗酸臭味和女人的劣质香水味让人无法呼吸。我不习惯和陌生人紧贴着肉体。
出租车司机很惊讶的看着我,他可能以为我是刚到杭州,对周围不熟悉,于是很大胆的开始在边上兜圈,我没有阻止他,我闭上了眼睛,因为昨晚太累了。
本来10分钟的路,他走了近20分钟,我付了钱,然后笑着说,你可以直接送我到这里的,用不着兜那么大的圈子。
他慌乱的将车子开走,我大声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那个女孩。她一直紧盯着我,我一直笑着,用余光打量着她。
乱发,牛仔裤,拿着个冰淇淋,在冬天的太阳下,若无旁人的咬着。我注意到她的手臂上有好多针孔,那是吸毒的标志。
她也注意到我的眼光,用手理了理头发,很自然的隐藏了手臂。这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我向她走去。
一个人啊。我问。
一个人。她答,仍旧看着我。
我很好看啊。
很好看,像一个人。
谁。
死神。
谢谢。
她继续咬着冰淇淋。
看电影去吗。她问。
去。我答。
电影放的是刘德华和刘青云主演的暗战。两个男人斗智到最后是一个不完美的结局,可却是最好的结局。
她轻声的抽嘘着,在哭。
我按着她的头,轻轻的放在我的肩上。
那个女孩最可怜,到最后也不知道其实最爱的男孩已经死了。她说。
可她也最幸福,因为一直活在最美期待之中。我说。
然后,我们出了电影院,我点了根烟。
我是卖画的,你呢。
卖字的。我灭了烟,说。
然后,分手。
我继续编造着那个虚幻的网络爱情故事。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死在虚幻之中,可我喜欢这种死亡的方法。
有时候,我会走到阳台上,淡淡的点上一根烟,任微风轻吹着它,直到熄灭。人世间是没有永恒的,每件东西到最后总是会死亡的。我很得意自己的杰作,得意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咬着冰淇淋的女孩,那个吸毒的女孩。
一个月后,我的房租期到了,我准备去结帐。我知道再这样躲下去,我会没灵感的,最近几天我每天爬字不到2000,我想,是时候出去散散心了。
又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我一生轻松。
来到火车站,到处充满着外地来打工的人,我在他们之间穿梭着,仿佛穿梭在生与死之间。每个人的目光都渺茫的望着远方,像是在寻找生命的目标。我好像进入了一片汪洋,很大,风很大。
买了一张去温州的票,要9点55分开,我看了一下表,9点了。我去候车室。
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我怀疑着迈着步子,不时回头看看,只有一张张绷紧的人皮。
直到一只手牵着我时,我才惊醒过来。那只手上布满了熟悉的针孔,我一偏头,是那张颓靡的脸。
去温州.她问。
我点点头。
一起去吧。
坐车来到温州,又转到渡口,然后乘船。
到舟山时已经是晚上6点了,我们都没有停的意思,于是,继续。
途经沈家门,来到朱家尖。
朱家尖是一个海滨小镇。也是一个调整心态的地方。因为再过去就是大海了。
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到过大海。我至今仍记得海浪从我脚趾间溜过的感觉,很凉,很冰。
我们在东方假日公寓开了个房间,然后,默默的走向大海。
晚上的大海很阴沉,给人一种郁闷的留恋,和淡淡的呕吐感。
我吸毒已经有5年了。
她第一句话令我措手不及。一路上我们都沉默,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样。
我是一个画画的,可也是一个吸毒的。她抚摩着沙滩,说。
看得出来。我也蹲下了,抚摩着沙滩。很冰冷的感觉。
我知道你是一个忧郁的人,所以我选择认识你。你是卖字的吗。
应该算是的吧。
以后有兴趣的话可以写我啊。
好啊,看机会吧。
回到公寓后,我开始爬字,她开始作画。
那个爱情故事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我不停的敲击着键盘,可心里总是冷冷的,不像是在写一个爱情故事。
外面啪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
我打开门,一眼见到倒在房间中间的颜料盆。再望去,是一幅完成了一半的画,黑色的画。
她靠在窗前,望着天空,抽着烟。
是中华的牌子啊。
对啊,自己拿,在桌上。
我走过去,拿了一根,点燃。
画的是什么。
大海。
大海怎么是黑色的。
我喜欢。
她灭了烟,拿起地上的颜料盆,用笔往画上继续涂着。我很有兴趣的抽着烟,看着。看一个人作画原来是一件快乐的事。我好像很久没快乐过了。
她不停的涂着,忽然猛的把颜料盆往地上一摔,我吓了一跳,烟从嘴边飞向窗外,化成一个萤火虫。我终于知道了那声音是怎么来的。
她动手开始撕那幅画。我没有阻止。
黑色的纸片从她手中纷纷寥落,在半空中轻舞飞扬,飘逸起来。我很有兴趣的看着。
她撕完了。我看完了。
为什么不阻止我。她幽幽的问。
我喜欢。我说。
她笑了。
我看见她眼中闪着水光。很跳跃。
那晚,我失眠,眼前老闪着那跳跃的水光。想家乡的水湖一样,很清澈,很晶莹。
第二天早上,门外又是啪的一声。
又在作画了。我轻轻对自己说。
但紧接着是接连的玻璃破碎声。我躺不住了,起来。
走过满是颜料的房间,我惊呆在洗手间的门口。
她凌乱的头发铺在地上,满脸都是涕泪,不停的抽嘘着,用手掐着自己的咽喉。
我忙从梦中惊醒过来,我知道她的毒瘾发作了。
我很慌,以前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况。
她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打着滚。
我把一切危险的利器都拿到了大厅里。望着她扭曲的脸,我抱住了她,紧紧的抱住了她。
不要吓我。我说。
她抖得很厉害,鼻涕眼泪不停的流着。我抱着,不放手。
我终于明白原来生命是这么的脆弱,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可以一下子变的不能自给,变的死气沉沉。我突然哭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但我知道我的确是哭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着,夹杂着她的泪流着。渐渐的,她睡着了。
从中午她醒来到晚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没有原因。
傍晚又降临了。我又开始了爬字,她也打开了画架。
她很是喜欢黑色,我注意到,她画什么都是用黑色。黑色的大海,黑色的天空,黑色的人,还有黑色的月季。她的每幅画中必不可少的,是月季花。
你知道凡高吗。她画着,问。
知道。我答,没回头,爬着字。
我最喜欢他的向日葵了,但如果用黑色的颜料的话,我会更喜欢的。
那就不叫向日葵了。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画出像他那样的画来。
用心去投入,就能画出了。凡高的每幅画中,不光流淌着他的汗水,也流淌着他的生命。
她停住了笔。我从镜子中看见她停住了笔,好像在思索什么。
那天晚上,风很大,我又失眠了。最近我总是失眠,我知道我有心事,可不知道是什么心事。总觉得怪怪的,心里。
早上打开门时,是满地的红色。
我惊讶的瞧着眼前的一切,然后,便看见她倒在地上。
我忙跑过去扶她起来,她很软的倒在我怀里,头无力的靠在我肩上。
怎么了。我使劲摇着她。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我时,笑了笑。
我用生命画了我最满意的一幅画。她撩起衣袖,手腕上是很深的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涌着红色的液体。
你这傻瓜。我狠骂了一句。然后忙打电话叫救护车。
刺耳的救护车声在这小岛上响起。一路上,我都抱着她,感觉到她越来越软,越来越冷,还发着抖。
把这画送去展览,答应我。她轻轻的说。
你别说话,医院就要到了。我说。
你先答应我。她急了,无力的抓着我的衣领,血把我的衣服染成了红色。
好,我答应你。我低下头,搂紧她说。
她笑了,很开心。
她死在了半路上。
我带着一半的生命回到了杭州。
在杭州的全省美术画展上,我将她的画带去了。
当我当着众人的面将画前的布拉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瞧着它。那是一幅月季图,只有红色。
几分钟后,传来了嘘声,接着,嘘声越来越大。
我冷冷的瞧着眼前一切,听着一切。
那个卖了几幅画的所谓著名画家来到月季图的跟前。
颜色太大胆了,也太单调了。他摇着头。
你知道什么叫艺术吗。我冷冷的问。声音很大。
人群静了下来。
至少,这是垃圾,不是艺术。那画家冷笑着指着月季图说。
它用的是生命的颜料。我说。
生命的颜料,名字倒是很好听,可惜,画不中看啊。他很夸张的摇着头。
你一辈子也画不出这么精彩的画。我轻轻的说。
你说什么。他大声的问着。在人群面前问着。
你知道这用的是什么颜料吗,不知道吧。那我演示给你看。
我走向对面的桌子,拿起上面的玻璃杯,啪的敲碎。在人群的尖叫声中,在自己的手上划了一到口子,鲜血顺势而出,滴在了地上,滴在了画上。
这就是那颜料。红色的颜料。那位女孩在这幅画中顷入了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年轻的生命。她用生命画出了这幅月季。我说。大声的说。对那留着长发,咬着烟斗的画家说。对所有的围观者说。
你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艺术。这是我最后一句。
我拿起那幅月季,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在出了画展。
也许100年后,这幅月季就像凡高的向日葵一样,会成为惊世之作。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凡高会自杀,为什么她会自杀。
人生,就是这样。活着,就像死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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