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说我是个好人,也没有人会喜欢我这个不好的人。当无数次,我从梦中惊醒时,我除了感觉冰冷,无法再体验其他。
命运仅仅是一种安排,它随机,它不可推翻。
我叫欧阳锋,这只是一个称谓,所以我并不看重,事实上,我本身就经常忘记了自己叫什么。
弥留之际,师傅那抖颤的手摸出几张字条。他已经无法说话了,但我们还是能读懂他眼神中的意思。
那时候,黄药师,洪七,段爷,还有我,都伸出了手。我们每个人都摸了一张字条。我们心里明白,这张字条关系到我们今后走的路。
晚风吹过,我拿着字条,突然想起十年前我们拜师学艺的那个晚上。师傅要我们跪在祖师画像面前,然后他说,十年后,他会让我们每个人抽出自己未来要走的路是正还是恶。
十年了,终于要选择了。
黄药师摊开了手,只有一个字,邪。洪七是丐。段爷是僧。而我,是恶。
既然总有人要做恶,那就让我来做吧。我望着师傅微微的眼神,轻轻的点了点头。上天注定,我的一生是要在唾骂中度过的。
我不知道师傅是怎么想的。或许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恶人太少,于是他在四张字条中放进了一个恶人。而我,很幸运的抽到了。已经确定了方向,我就要走下去。
那晚,我们师兄弟四人饮下了最后一碗酒。从今以后,我跟他们便是不同道路的人了。
洪七很颓然的看着我。在他们三个人之中,就数他跟我最好。
这是天注定的。他说。
这是天注定的。我回答。
今后遇到我的时候,不要认识我。他黯然道。
你也一样。我摔碗道。
四个碗在青石上化成碎片,永远也无法融合在一起了。
从此之后,我将不认识他们三个。认识他们的,只有我手中的剑。
我们分四个方向,继续奔赴我们的人生。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开始了我的流浪生涯。西域十年,将我完全改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我开始用剑杀人,而以前,我只是用剑杀狼,杀熊,杀其他的动物。
后来我发现,其实杀人跟杀其他动物是没有区别的。真正有界限的,是你的心。
很多时候,那些死在我剑下的人,比无知的动物还不如。
华山颠峰。九英真经。决战。
我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本秘笈。因为我从来就没去想过。
师傅要我们争这本很薄的小册子,我们别无选择。
但那一年,一个叫王重阳的人把这本书抢走了。我们都打不过他,但仅仅是代表单打独斗不是他的对手。
在那个时候,我望着倒在地上的师兄弟们。我盼望着能有一人会挺身而出,那样,合上我的力量必定能将九英真经夺回。那是师傅留下的,不能落在外人手上。
但十年的时间磨平了他们的意念。我们只能看着王重阳离去。
等到敌人远走了。他们一起看着我。
我拿起剑,慢慢走下山。
我能读懂他们的眼神,我也知道他们希望我干什么。
四个人中,只有我是恶人。所以只有我才能去夺那本经书。我望向夕阳,那个时候,我突然感觉了自己的苍老和孤寂。那一年,我三十岁。
从那天起,我的生命里除了杀人,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夺书。
最终,经书毁在了周伯通手里。我没有了目标,可我还有幻想。
洪七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又何尝认识他。
我们几乎在拼命。就为了师傅留下的一本书。
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炼假的九英真经而疯了。黄蓉的一句话,蒙骗了几乎所有的人。他们相信黄蓉,因为她是好人。没有人相信我,因为我是恶人。
所以即便我在做很正常的事,别人也会把我当成不正常。欧阳锋是一个疯子这个思想已经先入为主了。
于是,我终于找到了逃避师傅遗言的理由,那就是装疯。我不是故意要装疯的,是他们逼我的。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在雪山上遇到洪七。那是命。
你老了。我对他说。
你也一样。洪七叹气说。你并没有疯,我知道。
我背过了身。整个世界的人只有洪七说我没疯,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伤心。
连我自己都快以为我是一个疯子了。良久,我答。
那样多好。至少不用理会那么多烦恼。所有人都会原谅你的一切,只因为你是个疯子。洪七黯然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问。
不知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是的,我跟洪七已经是陌生人了。从抽到那张字条起,我们之间就没有瓜葛了。有的,只是仇恨。一种好人跟恶人势不两立的仇恨。
可我不知道仇从何起,恨由哪生。
那是一种悲哀。
就像你辛辛苦苦的做完了一件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但有时候,有些事是没有理由的。譬如,好人跟恶人之间的仇恨。就因为一个是好,一个是恶。仅仅称呼上的差别罢了。
我们好像要打一架了。洪七苦笑着说。
是的,好像非打不可。
在那个雪山颠峰。荒芜。凄凉。
曾经我们是兄弟。现在我们是仇人。可有趣的是,我们之间本身并没有仇恨。有的,只是思念。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你就得走到尽头。
忘却了对彼此的记忆。我们打了一架,拼尽全力。那是我打的最痛快的一架。
我们本是最熟悉的人,可现在却要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雪花在我们中间穿插着,飘逸着。但永远也无法把我们连在一起。
当最后那掌碰在一起时,我们都倒下了。
洪七捂着胸口,我也捂着胸口。
我好像有点认识你了。我说。
有点眼熟。洪七大笑道。
我们的手,最终握在了一起。而那个时候,我们还剩最后一口气。
洪七。我轻念着。
欧阳锋。他含笑闭上了眼。
雪花在他眼皮上融化成水滴。也应该在我眼皮上融化着吧。
终于明白了。原来,师傅只是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而我们,把这个玩笑当成了人生。
可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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