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是弯弯的刀,弯的如空中悬月,弯的如青青的眉毛。悬月已接近天边,青青已不再年轻。但无论怎样,不可否认,这把刀的确很弯,不光很弯,而且很快。这年头,很快的刀已经很少了。
很快的刀往往是杀人的刀。
现在,丁鹏正拿着这把弯刀。丁鹏已经很老了,老的快无法握住这把很快很弯的刀了。他手上的筋很寂寥的凸着,手指微微打着颤。银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发出很迷茫的光,微弱。
自从谢晓峰死后,丁鹏无形之中就成了天下第一高手,虽然他不承认,江湖人也没在口头上说。但圆月山庄的名号在江湖上已是一等一的了,风头甚至盖过了谢晓峰当年的神剑山庄。这是丁鹏所没有料到的。
丁鹏已经退出江湖三十年了,这只是表面上的,其实谁都清楚,只要踏如了江湖这个东西一步,就休想再回头了,是永远也不能彻底退出的。丁鹏也不例外。
这三十年中,每一年总或多或少会有好多不自量力的年轻人找上门来,要试一下丁鹏手中的弯刀是否真如传说中所说的那么邪门。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想做天下第一的位置。
每次有这样的年轻人时,丁鹏总是微笑着一言不发,因为他想起他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不也这样?
但没有人能击败丁鹏。至少现在还没有。
这个时候,丁鹏已经不是人了,他是神,神的化身。
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神的化身。以前做这个化身的有李寻欢,有谢晓峰。而现在,则有丁鹏。
所以当凯子找上他时,江湖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疯了。
凯子是谁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他突然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这种剑客每天都有一大箩。但不同的是,凯子在短短三天之内,连败四大掌门人。如果说打败一个那叫巧合,那么连败四个那叫什么?没有人能知道,人们知道的,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个神。
剑是用来杀人的,刀也是用来杀人的。剑杀人的时候会见血,刀杀人的时候也会见血。他们都是冰冷的,但一旦被握在人的手里,他们却是火热的。
剑跟刀本身没有区别,有区别的,是每个人的眼光。
凯子用的是剑。丁鹏用的是刀。
如果没有见过他,那你肯定想不到他是怎样一个人。他喝酒,他赌钱,他嫖妓,他杀人。像这样一个人,随便哪个小巷里一叫可以叫出一大堆来。
他脸上有一道疤。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脸上有疤的人好多。但像这样的疤绝对是少见的。从左边额头一直延伸到右边下巴,斜穿他的整个脸。在这样的重创下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而没躺在棺材里喝酒,这个人好像十分有趣。
凯子就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他就坐在那里喝酒。
说他喝酒倒不如说他灌酒来的简单。眨眼间,一大碗酒就见底,别人喝水也没这么快。
喝酒喝得快的人都是短命的人。
一个声音在凯子的边上响起。粗粗的,让人觉得不舒服。
凯子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不停的往口里灌着酒,好像已经几十年没碰酒的酒鬼一样。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
一句话还没讲完,可已经没有声音了。
没有声音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哑巴,一种是死人。而他当然不是哑巴,因为刚才还粗粗的嚷过话。所以,他只好是死人了。
那个人的同伴很惊恐的看着他,他那满是胡子渣的喉咙上,多了一个细小的口子。没有人看见它是怎么上去的。只一眨眼,那道口子就在了。
好久,才有一丝鲜血流了出来,很细。
你……你杀了他?其中一个很颤抖的问凯子。
你难道不觉得他烦吗?凯子漫不经心的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可你杀了他。
我看他不顺眼。
很好,你的脾气很合我胃口。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所有的人寻声望去。酒楼上,一个穿灰色衣袍的老人,缓慢的饮着酒。刚才就是他说的话。
没有人认得老人是谁,但没有人不认得那把弯刀。一把很普通却又不普通的弯刀。弯刀上面刻着一句很普通却又不普通的诗句。小楼一夜听春雨。
江湖上认识丁鹏其人的人并不多,所以丁鹏可以在市井之间闲逛而不被骚扰。
丁鹏喜欢喝酒,经过酒楼时,他不由迈了进去。
其实丁鹏和凯子不应该这么早就遇到的。但他们偏偏这么早遇到了。
如果他们觉得自己活的不耐烦了,那么他们还可以留在这里。但很显然他们活的很耐烦,所以在很短的时间里,酒楼里几乎走的一个不剩。剩下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死人。另两个,当然是丁鹏和凯子。
当他们的目光交接时。他们由衷的叫了对方一句。
丁鹏。
凯子。
这不是很普通的随便叫叫。这是发自内心的称呼。有时候,叫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重艺术,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罢了。
好快的剑。丁鹏笑道。
是的,好快的剑。凯子也笑道。他从来就不知道谦虚,他对自己的剑比对自己还要有信心。
丁鹏大笑。因为他突然发觉,其实凯子就是年轻时的丁鹏。丁鹏喜欢高傲自信的人。因为他本身就是那样一个人。
沉默良久。凯子突然转身往外走,他什么都没有说。
丁鹏盯着凯子远去的背影,眼睛眨也不眨。他也什么都没说。
残风吹过,卷起一声叹息。
如果可以选择,凯子宁愿不见丁鹏。
凯子从七岁开始练剑,十二岁打败生平第一个对手,至今十余载,以击败丁鹏为最高目标。但现在,他失望了。
丁鹏手中拿着弯刀,凯子看到了。拿着弯刀并不等于会使刀,就如你牵着马不一定会骑马一样。
凯子悲哀的发现,丁鹏身上已经没有杀气了。他只是一个只会拿刀而不会用刀的老人了。
如果可以选择,丁鹏宁愿不见凯子。
丁鹏从七岁开始练剑,直到败在一个女人的裙下为止,他开始使刀,至今五十载,已经没有目标了。什么叫没有目标?这么世界上有两种人才有说这句话的权利,一种是最堕落的人,一种是站在最高点的人。丁鹏是后者,因为他在刀上的造诣已经到头了,已经无法在加深了。所以他开始寻求意的突破,一种境界的突破,就如当初的谢晓峰一样。
丁鹏悲哀的发现,凯子身上都是杀气,他只是一个浑身充满杀气的普通杀手而已。
其实丁鹏和凯子是两种极端的人。一个追求的是有形,一个追求的是无形。每个人都会经历过这一步,看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才会在这基础上展开想象。
丁鹏早已经看到过这个东西了,他已经开始联想了。而凯子,则才看到这个东西,还没开始展开想象。
但有形和无形到了某种境界的时候,实际上是没有区别的,是融为一体的。那又是另外一种境界了。丁鹏不知道。凯子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达到过那个境界。甚至谢晓峰,甚至李寻欢。
没有人可以真实的了解自己,丁鹏也不例外。已经有好多年了,丁鹏沉浸于对剑意的探求中,他的修养已经达到了当年谢晓峰所达到的境界,可以说以不为任何事所动。但这次,丁鹏深刻的感受到了手中弯刀的颤动,是刀魔性又发,还是凯子杀气带动了刀的灵性?
丁鹏拔出了刀,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拔刀了。
青青看着满头银发的丁鹏,她感觉到了杀气。
丁鹏望着闪亮的弯刀,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这把刀,其实它已经藏在了我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平时没有发现,直到凯子的出现,他那把快剑的出现,才带动了它的魔性。丁鹏说。
青青走到丁鹏身边,抚摩着弯刀。你也不用难过,没有人可以忘记这把刀的。因为它已经有了生命,它的魔性太强了。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把刀的。良久,丁鹏道。
天空一片灰蒙,晚风吹过,一片萧条。
凯子仍在大吃大喝。即便是丁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头仍旧未抬。似乎在他眼里,酒跟菜比丁鹏更吸引人。
我们好像要打一架。丁鹏说。
凯子往口里灌了一杯酒。漫不经心的说。以前是我找你打架,想不到现在是你来找我打架。看不出来你人已经老了,心却没老。
丁鹏笑了笑,道。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已经很老了,却还要找件事情来证明自己还没有老。
凯子放下了酒杯,没有说什么。他拿起了剑。
枫叶总是无法留恋秋天。它们纷飞而下,在小道上撒出一片金黄。
似乎高手之间决战总要找一个特殊的地方。
丁鹏就找了这么一个地方。
这里似乎不适合你。凯子望着落叶说。
的确,一个老人,一地落叶,一个夕阳,永远显得沧桑。
丁鹏笑了笑,突然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凯子愣住了,很呆的愣住了。他不明白丁鹏为什么会问这个,无缘无故的问这个。
女孩,女孩。凯子突然想到了她一头长发,突然觉得眼前长发飘啊飘的,那双大眼睛闪啊闪的。还有,还有她心窝上那把刀,很深很深的插着,鲜红鲜红的血冒啊冒,冒啊冒……
从那天起,凯子决心要把那个拿刀的人踩在脚下,使劲的踩在脚下。
他开始每天都和剑在一起,那薄薄的一片铁在他的眼中是父母,是兄弟,是情人。他甚至有些变态的逼自己练剑。他的生活,除了最基本的东西,剩下的都是剑,剑,剑。他的生活开始暗淡,而他的剑法,开始辉煌。
他成功了,现在,他已经是用剑的佼佼者了。甚至有人说他超越了年轻时的谢晓峰。但他获得了什么?伴随成功而来的,是接二连三的杀戮和复仇。
凯子突然迷茫了,他突然没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追求什么。他本来打算为心爱的人报仇之后就放下剑,回到她的坟墓前,搭个草棚,做一个普通的人。但他不能克制自己,剑法越深,他的野心就越大,野心越大,他杀的人就越多。
剑可以创造一个人,亦可以毁灭一个人。他突然想起师傅临死前的遗言,当时他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开始觉得这句话充满玄机。
丁鹏很静的看着发呆的凯子,没有打扰他。他看着自己的刀,刀背上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也在看着他。他想到了青青,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是幸福的微笑。
丁鹏也经历过艰辛和困苦。甚至身败名裂过,差点死过。但现在,他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丁鹏是过来人,他虽不明白凯子的痛楚,但很明白凯子现在站在一个什么样的边缘。
丁鹏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很奇怪的决定。他笑的更欢了。
微风袭过,卷起一片辉煌。
你拔剑吧。良久,丁鹏说。
凯子慢慢抬起头,看着丁鹏。你身上没有杀气。他说。
有时候,没有杀气的便是最危险的杀手。
凯子点点头,他想到了那个杀死女孩的杀手,他身上就没有一丝杀气,但他的刀法的确让凯子心惊。虽然最后他还是死在凯子的剑下。但不可否认,没有杀气就不一定不是高手。
凯子慢慢拔出了剑。
剑是他最好的伙伴,不到关键时刻,凯子是不舍得让它很快的从剑鞘里出来的,因为那样最容易磨损剑。
丁鹏赞许的看着凯子拔剑的动作,他知道今天遇到了高手中的高手。
年轻人中很难找得出那么懂剑道的人的,即便是上了年纪的用剑高手,也很少这么珍惜剑的。在丁鹏眼里,珍惜剑的人剑法一定会高超,就好像节俭的人一定会富裕一样。于是,那个决定更坚定了。
丁鹏不用拔刀,因为他的弯刀不用刀鞘。他不喜欢被约束,刀也不喜欢。
我的刀法只有一招。丁鹏说,很轻很慢的说。
我的剑法也只有一招。凯子说,很慢很轻的说。
其实天下所有的武功在高手眼中就只有一招是最有用的,而这一招,也是杀人的一招。
丁鹏和凯子都是高手,他们的刀法和剑法也都是精华中的精华。他们的招数都只有一招。但并不相同。
丁鹏练的是伤人的刀法,伤人的刀法可以伤人,当然也可以杀人。
但凯子练的,却是杀人的剑法,杀人的剑法除了杀人,还是杀人。就好像蜜蜂一样,只有一根刺,却是全力的一刺,不为自己留第二条路。不同的是,蜜蜂刺出去后,它自己也活不成,而凯子刺出去后,活的都是他自己。
这并不是说丁鹏的刀法高于凯子的剑法。有时候武功招数是根据一个人的内心来决定的。丁鹏的心是火热的,而凯子的心,却是冰冷的。
丁鹏和凯子对恃着。他们都没有动,只是那么对恃着。
他们周围的落叶在秋风中飘摇,但奇怪的是一到他们身边或他们之间,都化为叶尘,就好像有千万把刀,千万把剑,在不停的切,把落叶切成碎片,切为尘埃。那是意境中的刀跟剑。
一瞬间,丁鹏动了。丁鹏迅速的启动可以让人忘了他是个老人。那矫健的身姿似乎不应该属于一个老人的。但丁鹏的确是一个老人。
凯子没有动。他在等,等那把刀。
丁鹏的刀很快就来到了凯子的面前,那么快。人才启动,刀就到了。如果有人看见了这一刀,不被劈死也已经被吓死了。
但凯子好像不是人。至少他没有被吓死。他似乎咧嘴一下。
突然之间,丁鹏和凯子之间就多了一把剑,一把很普通的剑,一把属于凯子的剑。
丁鹏窒息了。仿佛天地间都压在了一起,他整个人都要被压扁了一样。如果可以形容,那必须用闪电来形容那一剑的迅猛和辉煌。
丁鹏知道自己小看了凯子。他本来决定以自己的失误来衬托凯子的成功。毕竟,像这样的年轻人几百年才难得出一个。但现在他明白,他不能失误了,因为一个不留神,他就要倒下,永远的倒下。凯子的剑,是杀人的剑。
丁鹏拼尽了全力。他不得不拼尽全力。
那一刀是惊天地的,那一剑是泣鬼神的。
惊天地的一刀碰到了泣鬼神的一剑会怎样?没有人可以预料的到。就连丁鹏和凯子也预料不到。
然后,凯子退了回来。他笑了,说。我输了。那个时候,凯子仿佛看见了那个女孩,女孩的身影在他面前,由一个变成两个。凯子的身体突然裂成了两半。从中间很均匀的裂成了两半。
丁鹏退了回来。汗从他的头上不断往下流,衣服裤子都湿透了,好像刚从水里冒出来一样。他喘着气。看着凯子裂成了两半。丁鹏两眼暗了下去。
你本来不用这样的。丁鹏说。
丁鹏的刀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奇怪的响声。他的右手多了一个小口,红红的。突然,一丝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好快的一剑。我输了。丁鹏看着凯子的尸体说。他的手已经不能再拿刀了。
凯子刺中了丁鹏的右手大动脉。他本来可以刺中丁鹏的心脏的。但他突然想到了丁鹏已经是一个老人了。想到了也是满头白发的青青。想到了心爱女孩心口的刀。在最后关头,他把剑偏向了丁鹏的手。
他本来想刺中他的手,让他的刀落地。这样子算来也是凯子自己赢了。以凯子剑势的快,本来可以做到这一切的。但他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丁鹏。是刀神。
丁鹏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他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凯子的能力,出刀时并没有尽全力,等到他发觉凯子的能力远远超过自己的估计,于是在加力时,已经来不及了。高手间的比试,其实比的就是对时间的把握。丁鹏失去了先机,也失去了主动。
但他们都没有料到事情的结局居然是这样的。
凯子永远也想不到,他第一次剑下留人,居然留下了自己的命。不光他想不到,丁鹏也想不到。
凯子本以为绝世的剑法跟绝世的刀法只有孤独的人才会拥有,只有站在人情最高处的人才会拥有,只有无情的人才会拥有。他做到了,他心爱的女孩死了,他不再为别的牵挂,一直以来,他只为剑而活。他沉浸在对剑的恋爱之中。
但凯子在临死的时候知道他错了。其实要练成真正绝世的剑法和刀法是要有满腔的热情的。那种热情,是靠你的真情,你的渴望去得到的。凯子对这个世界已经颓然了,所以他没有真情跟渴望,他追求的,只是杀人的剑法。
而丁鹏追求的不光是杀人的刀法,还有救人的刀法。很可惜,他还没有到达最高层,所以凯子才死在了他的刀下。
所以只从招式角度来说,凯子赢了。但即便是凯子活过来,他也不会承认自己赢了。因为从道义的追求来讲,凯子是输了,彻底的输了。
凯子不会承认自己赢了,丁鹏更不会。
夕阳依旧,晚风依旧,落叶依旧,可人,却不再依旧。
丁鹏明白,如果凯子那一剑是指向他的喉咙或胸口,他是没有把握能挡住的。他更明白,凯子那绝世的一剑,所包含的,只是剑法,只是招数。而没有他追求的道跟义。
但无论如何,丁鹏不得不承认,那是他所见过的最辉煌的一剑。他差点就倒下了,他没倒下是因为凯子倒下了,而凯子倒下却是因为他而倒下了。
其实丁鹏和凯子的区别是他们追求的区别。丁鹏在刀的意境上不断追求,凯子在剑的招式上不断的追求。
他们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所以并不能用同一标准去衡量他们之间的高低。
追求,是没有高低可分的。
就好像他们手中的武器,弯刀是弯的,直剑是直的。它们分别是自己所属种类的佼佼者,但永远也没有人能够指出,到底是弯刀厉害,还是直剑厉害。
无法比较,因为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这个道理,凯子不明白,丁鹏也不明白。
没有人可以明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