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是缘分吗?
拿书在走廊相碰。骑车在马路相撞。打错电话。发错短信。认错人。还有很多,很多。
琪琪相信缘分,就像相信鱼会游泳,鸟会飞翔一样。
琪琪18岁,是一个傻傻的女孩。
18岁的女孩是美丽的,她们开始脱离幼稚,走向成熟。但她们既不属于幼稚,也不属于成熟,所以她们既幼稚又成熟。她们迷茫在少年跟成人之间。想接触爱情,却害怕受伤。爱傻笑。爱鲜花。爱幻想。她们有足够的资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说,等待心中的白马王子手捧鲜花,单腿跪立在自己面前出现。
想到这些,琪琪不由傻傻发笑。
医院泛白的墙壁伴随琪琪幻想了10年。不断剥落的漆块在琪琪的注目下飘飘然然。刺鼻的消毒水味,扎眼的白色病服,充斥着整个房间。
从小,中药西药就跟在琪琪身边,从没离开过。它们已经代替了动画片,代替了玩具车,代替了书本,现在,它们还要代替她的男朋友。琪琪使劲摇摇头,不让自己乱想。
她用嫩白的小手托住下巴,眨眼望着窗外飞扬的秋叶。看着它们从爱的环抱中飘然而下。
——那个时候,她看见了他。眼睛好痛,心里好紧。
也许,我是说也许,琪琪应该在另一个更浪漫点的环境中看见他。
或者,我是说或者,上帝应该给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一个更合适的环境。
森拉着安,静静的走在医院的小道上。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正不眨的注视着他,甚至无视安的所有动作。
琪琪固执的认为这就是缘分。虽然那个男人的身边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挽着他。她闭上眼,默默对上帝说,给我3分钟时间,如果那个男人还在我看得见的范围,那么,我就爱上他。
1……2……3……她睁开眼,一个人都没有。
琪琪没有慌,她咧嘴笑了笑,她坚信他一定还会出现的。再给你3分钟时间。琪琪说,然后又闭上了眼。
1……2……3……她睁开眼,森出现在她面前。
琪琪笑了,她跑了出去,然后在安跟森的惊讶眼神下,拉着森的手,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四个字,一句话。那是一句很美丽的话,或者说,我是说或者说,那是一句最美丽的话。
森跟安呆呆的望着琪琪,无言。
寂静。只有黄黄的秋叶在无知中飘落。
琪琪天真幼稚的眼神中放出的是渴求和乐观。
森挣脱琪琪的手,拉着安说,她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琪琪笑着说。但我就是喜欢你,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也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就是喜欢你。
这是一个童话般的开始,甚至是一个神话的开始。
面对着最真挚的微笑,森和安感觉很尴尬。
——他们这样认识,上天注定。
琪琪这孩子,从小就十分聪明,出生的时候,连医生护士都夸她漂亮,说是从没接生过如此漂亮的女孩。唉,这么一个孩子,居然命那么苦。她从小就没接触过社会,她今年18岁,但却像八岁的孩子一样调皮跟幼稚。也真难为她了,得了这个怪病,从懂事以来,居然从没哭过。医生手中粗粗的针头扎进去,我看着都疼,她都咬牙没哭。难为这苦命的孩子啊。
那个下午,森和安见到了琪琪的母亲,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似乎超越了中年,提早迈入了老年。暖暖又缓缓的声音在这个寂寞的空间里响起。
森和安终于了解了这个天真的女孩,也是可怜的女孩。
银白色的泪花在这个伟大的母亲脸上闪耀,绽发出令人尊敬的光芒。
安痴痴的望着她,紧紧的拉着森的手。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泪水划然而下。
他们没有感觉黄昏的来临,因为黄昏已被母爱替代。
琪琪遇到森,还有安,是缘分。也许那是自私的想法,但有的时候,请允许一个人自私。
有的时候,森觉得应该沉默,或者安静。残阳西下,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我们是不是应该帮助她?安走到森的背后,从后面揽住他,将脑袋深深的埋进森的后背中。
森抖了一下。可是安,你自己……
安打断说。不要说了。森,我已经好幸福了,上帝派你来爱我,我真的觉得这世界好美。而琪琪呢?她好可怜,一个那么纯真的女孩,生命就要逝去,再也不能领略这个美好的世界了。如果我们能让她快乐的去,那不是一件好美好美的事?
安,可是我爱的是你啊,你总不希望我去骗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没叫你去爱她,爱是自私的,我怎么会叫你去爱其他的女孩呢?我只是希望你可以陪陪她,让她开心。你是她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了。森,我已经好幸福了,你也让琪琪幸福一下吧!
安,你想到的总是别人,什么时候你可以为自己想想呢?你的身体……
我能行,真的,森,自从有了你之后,我感觉我像重生了一般。
安。我……森转过身,紧紧的搂住安,流下了热泪。
——夕阳跳了一下,仿佛留恋着这个世界,但不得不沉了下去。就像生命的最终。但夕阳落下去还会升起,而生命呢?它走后还会回来吗?
花园中,琪琪拉着森的手,欢快的抓着落叶。森陪着她,无限的哀伤,但仍欢笑着。无法将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女孩跟死亡联系在一起。
想起昨天晚上主治医生摇头说的话。琪琪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半年,半年。森猛的抱起琪琪,在她的尖叫声中,转啊转。
琪琪大笑着,突然在森的耳朵上咬了一口。问。我是不是只有半年好活了?
森呆了呆,放下琪琪,说。胡说,你听谁说的?医生说你可以活到九十岁,一百岁呢。
琪琪眨了眨眼睛,笑了。别再骗我啦,哼,昨晚你跟医生说的话我都听到呢。
在森的惊讶中,琪琪调皮的跳了一下,仍旧微笑着说。半年啊,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活的快乐,开心,即便是只有半年,我也已经很感激老天了。
森望着她痴迷幼稚的脸,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转过头,不想让琪琪看见眼中的晶莹。
远处,安望着呆立的森跟琪琪,含着泪,却在笑着。
森倒下了。清早,琪琪刚醒来就被告知森倒下了。
她忙从病房中冲出。其他什么都没顾上。
安和琪琪各自拉着森的一只手。森躺在病床上,无法开口。
什么病?琪琪问。
安别过头,轻轻说。没什么大病的,可能……可能太累了吧。
嗷。琪琪微点了一下头。一定是我太顽皮了,把森累坏了。
安的眼神转向琪琪。清晨的阳光活泼的撒在琪琪纯净的脸上,透明,微红。
对不起,琪琪,我骗了你。安撕裂的心在呼喊。可琪琪无法听见。
森迷糊着,他无法看见琪琪跟安。但他突然觉得可以感受到琪琪跟安。
琪琪永远对他充满希望跟信任。而安,则了解他自己所有的想法,永远和自己溶在一起。
他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甚至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醒来。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醒来就意味着要面对死亡。两个女孩都爱着他,而他,到底爱着谁?或者都爱着她们?
森醒来时,琪琪跟安都睡在他身边,但仍牢牢牵着他的手。
医生同情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还有几天?他问。
一个星期。医生说。最多一个星期。如果病毒细胞进一步扩裂的话,只有三天。
森望向窗外。无语。
他挣脱她们的手,一个人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充满着生命的气息,他深深的呼吸着,感受着这份气息。
鸟语,花香,风动,人静。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抱着他。
森没有回头,因为他熟悉这双温暖的手。
安,你醒了?琪琪呢?
安没有说什么,她只是趴在森的后背上哽咽着。耸动的肩膀代表着一切。
不要哭,安,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管谁先走,留下的那一个一定要好好珍惜生命,好好活下去。对不起,安,我要先走了。森说着,很轻,很平静。
好好照顾琪琪,你们一定要快乐。森转过身,紧紧搂着安说。我知道你也有这个病,也不长久了,但你要把快乐永远充满在这个短暂的不长久中,代替我好好活着。直到和我相会的那天。
森收拾好一切,没有跟安,也没有跟琪琪打招呼。他望着黑色的夜空。趁现在还有时间,让他带走痛苦吧。
安在另一个房间里,通过窗口,看着渐渐远去的森,泪水划满了哀伤。
森的背影在夜色中被吞噬,留下一丝依恋。
他走了吗?一个声音在安的身后响起。
安惊了一下,忙擦干眼泪,强笑着转过身。
说话的是琪琪,她微笑着看着安。他走了吗?她又问。
森,他……他回老家有事。安扯谎说。
奥。琪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笑着说。开心点嘛,一个人活着就是要开心的面对每一时刻啊,不管你面对着是什么,你都要微笑。别哭了。我们一定还会见到他的,因为我们都那么喜欢着他。
——她们都在找寻,一直在找寻着那个可以依靠的树。她们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因为她们找到了这棵树,因为现在,这棵依靠了很久的树要倒下了。树倒了,一切都该结束了吧。或许,树是倒了,但或许,它并没有倒。
琪琪微笑着睡着着,她仿佛拉着森,拉着安,在花园中奔跑着,她们三个人欢笑着,在花海中,永远幸福。
她真的快乐吗?她只是一个孩子,可孩子会有爱情吗?她是生活在虚幻的幸福中,还是把幸福带到了生活中?或许,在她的眼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童话,而在童话中,永远也没有哀伤。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拥有自己的童话呢?
安望着琪琪幼稚的小脸,有时候她无法理解,到底琪琪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悲伤,还是她都把悲伤压在最深处,没有让它们流露。这个女孩才18岁。而她的生命,很可能永远停留在18岁。
——写到这里,故事是不是应该结束了。每个故事都会有结尾,但这次,我真的害怕了,害怕这个结尾。所以我不敢在破坏下去。
也许到这里是最好的结尾吧。至少它最美。
最后,森会怎样?安会怎样?琪琪又会怎样?这已经并不重要了。是的,因为他们都要面对死亡。让我们给他们一点自己的时间吧。
后记:老早就想写关于绝症跟死亡的故事了,其实以前也写过,但这次投入的心血很大,因为第一次为结尾犹豫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写那个结尾。我好想让故事继续,让美丽继续。但现实中,故事往往是残破的,是有缺陷的。但那又如何呢?我们每个人都拥有那个童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将童话带进现实中?就像琪琪那样,为快乐而活,就像安那样,为别人而活,就像森那样,为爱而活,虽然他们的生命不久了,但他们的生命是美丽的。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身患绝症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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