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天堂
一.
我们七八个人围坐在圆桌前吃饭,阳光正好。暖暖的照射过来,空气新鲜干净,有五月青草的暗香遥遥的传递,我的可爱的女孩子的红色太阳裙翩翩起舞,和几只美丽的蝴蝶追逐嬉闹。
这是一个悠闲快乐的场面。
她站在对面的阳台上大声说话,旁若无人,举止优雅天真,神情烂漫无邪。和她矮胖愚笨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同黑白两种颜色突兀的呈现出来,没有中间过渡的色彩,让人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她说:天啊,多美丽的五月,多美丽的蝴蝶,多美丽的云乐。妈妈你快出来,我可以像这蝴蝶一样飞起来。她张开双臂仰头向上,掂起脚尖把自己做成一个欲飞的姿态面带微笑,呆滞的眼神流光溢彩。缺乏阳光照射的苍白的脸庞泛起隐隐的嫣红,娇艳动人。她说:我可以飞了,请求这五月的清风送我一程吧,请求这温暖的阳光送我一程吧,我要去找心康。他在那里等我,他长的多么好看啊,跟这阳光一样温暖。。。。。。她的声音清脆婉转,还带着一丝丝少女的羞涩妩媚,她活在自己21岁的梦想里。
我笑不出来,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无法笑出来,他一直在低头吃饭,机械的扒来扒去,眼角的余光斜斜的扫过对面的阳台,间或抬起头偷偷的窥视我一眼。我假装若无其实的样子,虽然我早已经将他的一举一动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尴尬羞愤,还有一些紧张不安。他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如果他感觉到紧张不安,他那乌黑柔软的头发下面露出的白皙的小耳垂就会将他内心的情绪显露出来。
她曾经是我的同学和朋友,一个娇小聪慧拥有顾盼流莹眼眸的天使般快乐的女子云乐。
他是我们的班长,优秀俊雅长身玉立能够唱一把打动心弦的男中音,写一手飘逸冷俊的草书体。他曾经的名字是施心康,现在他叫施红雨就坐在我的对面机械的完成运送食物的所有动作。
二.
对面阳台出现的这个戏剧性的人物穿着一袭棉布的长裙,烟色暗底上点缀了一些浅紫色的细碎花朵,颜色也很有些陈旧了透出某种怀旧的味道来,仿佛暗示着一个久远忧伤的心结。
红雨的朋友们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突然就冒了出来的女子,胡乱的猜测着种种可能出现的情景。红雨兀自沉默不语,耳垂却越发红了起来。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根本就没有办法忘记那些年少时期的旧事,它们早已经深植于我和他的灵魂深处,虽然我们都尽力的试图埋葬掉那些记忆,可是它们总会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和场合下钻出来,扰乱我们表面看似平静的心。
我相信红雨是第一眼就已经认出来了阳台上的女子的,尽管她的外表和从前是那么的不同,纤细的腰姿,秀美的容貌完全走了样子,然而她娇柔甜美的声音似乎一如当年:来,心康让我们再合唱一曲,如何。
“妈妈妈妈,那个阿姨是谁呀。她在做什么呢?”八岁的女孩子拉住我的衣角,探询的指着对面阳台上的云乐。
红雨神经制的抬头望住我,表情紧张迷惑矛盾,似乎期望我可以印证眼前出现的云乐只不过是一个遥远不真实的存在,或者是任何女人中随便的哪一个,又或者我完全忘记了世间有一个叫云乐这样的女子存在过。
我和红雨默默的对视,他的目光中有我看不懂的东西隐隐闪显,伸向空远寂寥的五月风中,我下意思的感觉到自己的不安和慌乱,灿烂温暖的五月天因为云乐的突然出现变的异常阴郁了。
“怡然,乖,自己玩去吧,妈妈不认识阿姨,她可能在做诗呢。”
云乐消失了,对面阳台恢复了寂静,什么也没有留下。
红雨的朋友们也走了,我和红雨坐在阳台上,谁也没有说话,阳光缓缓的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拽长拽长。楼下绿草地上有顽皮的小孩子,从容的老者,缠绵的情侣,一派生机昂然,草长莺飞。
“红雨,你记得我也有一条那样的棉布长裙麽,那真是一条美丽优雅的长裙,我记得我穿着它走在五月的校园里,感觉自己就是一株月光下的凤尾竹。”
“紫衣,我记得那时侯你常常穿着它,忧郁安静的穿梭在美丽的校园里,很少听见你大声的说话,你总是藏着满腹的心事,寂寞如竹,知道吗。紫衣,你一直是我最珍惜的瑰宝”。
“可是,我却忽视了云乐的感觉,我以为她如此的快乐,如此的聪慧,不知道她的内心其实更加脆弱敏感,我真的很难过。”
三.
我翻出那条烟色的棉布长裙,像翻出少年时期的旧日往事。那些浅紫色的细碎花朵静静的开放,没有了往日的娇艳,如同云乐失去光彩的眼睛呆滞的注视着我,低缓的讲述她对心康一如既往的思念。
那些快乐又落寞的校园生活,那些忧郁又缠绵的青春岁月,那个天使般灿烂明朗的云乐,那个朗朗笑颜娇俏圆润的可爱女孩子云乐,你是我永远解不开的结。
只有云乐知道我是那个在校园诗刊上写诗的阿水。
我和云乐成为朋友缘于心康组织的一次班级聚会,在此之前我习惯一个人安静的躲在寂寞的角落里。
我从小是一个多愁善感害羞消瘦的孩子,不能在大庭光众面前大声的说话,面对众多探询审视的目光我会举止无措,彷徨紧张,常常无端的脸红心跳,说不出话来。我把轻灵忧伤的心事都写在我的诗里,认识我的诗的人远远多过知道我的人。
同学们散漫的坐在草地上,我把自己藏在大家的身后,没有办法溶入他们的队伍里。我听见心康在说:
“大家推荐一位同学上来和我一起唱歌吧”。
同学们全都转回头望着我:“紫衣,紫衣,我们选你了”。
我吓坏了,我相信我的脸这一刻羞成了玫瑰的花瓣,我傻傻的站在那里,为自己的张皇失措感到羞愧难当。我只会无助的看着心康,希望他可以赦免我。
云乐站出来,替我解围:来心康,让我们合唱一曲,如何?
我和云乐的友谊旁人看来有些滑稽,两个个性外表如此南辕北撤的女孩子走在校园里的确很有趣。我继续写我的伤感的诗,云乐大声的唱歌充满快乐。
我是很无意的发现那快纯棉布的,它躺在角落里,上面点缀着浅紫色的细碎的花朵,仿佛江南水乡朦胧轻灵的愁绪如烟轻散。我走过去,把它捧在手心里,它的身上已落了少许的灰尘越发显得孤独寂寞,我的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原来它等待的一直就是我。
我穿着它和云乐坐在校园美丽的竹林里,心康无声的走来,阳光般温暖干净的笑容穿透竹林。云乐迎上去,盈盈巧笑灿若春花。他们热烈的交谈,云乐高兴的就像一个小孩子。我坐在原地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站起身我悄悄的想要溜掉,可是心康叫住了我:
“紫衣,不要走,我需要和你谈谈。”
云乐的失落转瞬即逝,眼睛里的光彩也暗淡了下来。她淡漠的看了看我转身离去了。
独自面对女孩子们心目中的偶像,我狠自己不争气的双颊飞红如潮,轻轻咬着下唇,我发现心康的耳垂有浅浅的红晕,这个小小的发现使我忍不住低头微笑了。
“紫衣,我知道那些飘逸忧伤的文字来自于你。它们全都像你一样轻灵含蓄。它们使我读懂你。”
“紫衣,是我请大家邀你出来唱歌的,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无法面对你求助的眼睛,你的样子让我感到心痛不安。可以容许我珍惜你吗,紫衣。”
四.
云乐很介意我和心康的这次谈话,她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我,开玩笑的调侃:想不到水丫头你其实是蛮标致的嘛,就是略略单薄了些。
只有云乐知道我和心康之间的故事,我还是习惯独自默默坐在角落读书写诗,但是我不再寂寞,心康温暖的目光包围着我。
云乐已经有很久没有和我在一起了,她频频的去找心康,回来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听见有压抑的哭声从她的屋里传出来,拼命的敲门,云乐笑意款款:紫衣有事?我分明看见云乐的脸上还残留着晶莹的珠泪。
心康刻意的回避着云乐,他们在玩着老鼠和猫的游戏。日子一天天滑过,临近毕业的前夕,云乐常常痴呆的注视着心康忙碌俊雅的背影,整个人越发憔悴黯淡下去,几乎所有的人都发现了云乐的变化,心康成了众矢之的。
云乐终于还是没有等到毕业的来临,她住进了疗养院。
我知道心康的痛苦,他放弃了留在省城的机会,签到一座江南的小城市,我毫不犹豫的选择和心康在一起。
云乐从我们的生活里退幕里。我们都不敢去触及它,恐怕自己承受不了这深入骨髓的刺痛。
五.
红雨把自己整个的埋在烟雾里,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也无法猜度他此刻真实的想法。云乐,云乐,你又一次打碎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红雨温柔的环住我,脸贴在我的脸上,有泪水从他的脸上滑下打湿我的脸。我们紧紧的相拥渴望可以永远。
“紫衣,你是我永远无法割舍的瑰宝。”
“紫衣,你一定要坚强的生活”。
我听见心碎的声音,破裂在春光明媚的五月的季节里,我感觉有最珍贵的东西正随着五月的风越走越远,可是,我却无力抓住。云乐,我打不开你的死结。
一夜无眠。
我不敢醒来,我宁愿欺骗自己,红雨还在我的身边,他哪里也没有去。
红雨走了。
紫衣:原谅我。当我再一次看见云乐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我今生逃不掉的劫数了,我曾经逃离了一次,我以为可以和你安安静静的相守一生,我是那么在意着你,紫衣,我舍不得你独自去承受生活的负重,我不想离开你。
可是,紫衣,云乐出现了,她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她活在心康的影子里走不出来,她脆弱凌乱,她需要我。我逃不出去,我无法再面对你,虽然我一直如此的热爱着你。
紫衣,我什么也没有拿走,全部都留给你和怡然。请你珍惜自己,紫衣,求你珍惜自己。
遇见你是我今生最美丽的记忆。紫衣,紫衣,紫衣,紫衣,我的紫衣。再见了。
我拿起剪刀,一下一下剪开烟色的棉布长裙,,我听见有云乐在我的耳边甜甜的叫着:来,心康,让我们合唱一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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