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漂流瓶
作者: 顾越 发表时间 2007-07-02 23:03:17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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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关于寻找的故事。寻找一个答案。也许是永远未知的答案。我对生命的领悟力局限于此。但是我从未放弃。寻找是一个过程,我希望我的生命里每天都有着令人无法抑制的喜悦或者悲伤。喜悦会让我更幸福地生活,而悲伤则会让我更坚强地找寻。
------写在前面的话
(一)
2003年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极其漫长的煎熬。首先我丢掉了工作,接着我最好的一个朋友以开公司入股为名,席卷了我全部的财产,然后他彻底人间蒸发了。在冬天来临之前,我的女朋友NANCY也终于要跟我分手。这是三年恋爱的最后结果。因为我已经无法支付她病危的父亲躺在医院高级护理房里每天高昂的医药费。在无数次地酩酊大醉之后,对此我得出一个结论,一个没有钱,没有希望的男人,同样是不会有爱情的。这或许有些残酷,但是它毕竟是事实。
NANCY在电话里流着眼泪对我说:顾越,我们分手吧。我说:我们见面再谈好吗?我说话的声音很伤感,我知道自己一直深爱着这个女人。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在电话里就可以说清楚了,省得见了面,又无法分开。”她的情绪在哽咽之中持续了很久,但是似乎很快地又恢复了理智,她无比冷静地在电话的那头淡淡地说。
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我和她之间的爱情可以比岩石更坚固,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多少有些愚昧。其实,没有什么会比爱情更脆弱的了。一个成功的机会,一双沾满铜臭的手,比爱情更具诱惑力。我多么希望这一切是虚幻不存在的,但是它的真实性,那么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这些年来树立的人生全部的信仰,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挂了行动电话。我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呆。我的脚下,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物——世贸大厦,而此刻,我站在顶层的露天平台上。整个大楼是兰色的玻璃幕墙,周围布满巨大的广告招牌。风很大,我必须扶着屋顶上的栏杆才能够站稳。我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在我最近的记忆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阳光了。连绵的秋雨,导致整个城市的上空都散发着阴湿的霉味。鸟瞰的感觉真的很奇怪,视线所及之处,一切是那么渺小而且飘忽,自己如同身处世外。只要一闭上眼睛,轻轻地往外一跃,就可以忘记所有一切快乐和不快乐的东西。可惜我没有那么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一定会有人很难过。这个人会是谁,我无法确定。
那天下午,我在楼顶上呆到天黑。走的时候,我把手机从楼顶上抛了下去。那是一个月前,NANCY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闭着眼睛感觉着它在半空中自由落体,想象着它在坠入地面的那一刻砰然碎裂的样子,一切都结束了。我对自己说。
我坐着观光电梯下楼。看着周围越来越清晰的街景,我的眼前一片刺眼的晕眩。
很久以前,更确切地说是三年前,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这个电梯里,NANCY双手扶着玻璃,把脸贴在上面,我记得她欢笑的声音,她的头发很长,象褐色的瀑布,**在电梯的门上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我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她藏匿在头发里白皙精巧的耳垂。
我轻轻地走过去,用双手从后面搂住她。她并没有回头,她说,顾越,你看天空越来越近了。是的,天空很近,我已经可以感觉到阳光透过玻璃散发出来的灼热,那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触摸那似乎近在咫尺的云彩。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这么靠近天空,让我每天无时无刻都会有想飞的感觉。我说,一定会有的。她回过头来看着我,顾越,你一定要记得带我去啊。
我缓慢地睁开眼睛,我的眼前是日落之后的黑暗。很快地这座城市会被璀璨的灯火所淹没。这是个灯红酒绿的世界,没有人会关心你的伤悲或者落寞。电梯的门已经被打开,悄无声息。我象一个忧伤的彷徨者无法迈动自己的脚步,只要踏出这个门口,我会忽然发觉已经无处可去。
走出电梯口,我忍不住回过头张望,我问自己,为什么,我把NANCY就这么轻易地弄丢了?底层的大厅里明亮辉煌,我穿行在人群的森林里,象一只受伤的野兽。我的目光是怨毒的,满怀仇恨。我知道这种仇恨在我心底已经开始如同野火般地熊熊燃烧,我并不希望我的身体会象枯萎的树木一样化为灰烬,但是那些不断滋长出来的火苗带给我焚烧般的疼痛。
我在拥挤的街道上奔跑,我的身体不断地跟路人发生剧烈的碰撞。我听见身后的惊呼和怒骂,有人在大声地喊叫着:看,一个疯子!
远处的灯火在我急促的奔跑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模糊而透明,如同这个黑暗世界的一个出口。我不想停下脚步,我是那么迫切地渴望着逃离,哪怕代价是遍体鳞伤。
2003年这个深秋的夜晚,我最终无法跑的更远,当我颓然倒地的时候,我的身体如同火烧一般焚化碎裂。我趴在地上象动物一样地喘气,嘴里喃喃地喊着NANCY的名字,开始无声地抽泣。
(二)
我是一个自恋的人。有人说自恋的人是可悲的。因为他们永远都无法真正地看清自己。我喜欢很长时间地呆在浴室里,狭小的空间里水雾弥漫,我赤裸着身体,把手脚圈缩起来,坐在抽水马桶盖上,默默地注释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自己的影象缓慢地消失在雾气之中,感觉很快乐。这确实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曾经在无数个夏日的夜晚,在浴室里睡着了,直到在睡梦中浴缸里的水浸过了我的鼻喉。也许有一天我会就这样淹死在浴缸里,我不知道人在死了以后,是否会象鱼一般地漂浮上来,翻着白眼,肚皮朝天。
其实我是惧怕水的。我并不会游泳。很奇怪一个生活在海边的人,却是旱鸭子。这个事实一度让NANCY很困惑。她问我,你每次去海边都做什么?说话的时候,她正趴在游泳馆深水区的岸边,她刚刚在标准赛道上象鱼一样地游完了一千米。我喜欢她游泳的样子,姿势优美,天蓝色的泳衣穿梭在碧波之间,刺眼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玻璃,照在她的肌肤上,恍惚之中,在我的意念里NANCY是一条真正的美人鱼。
我说,“每次去海边都只是坐在沙滩上晒太阳,然后希望可以看见一些身材很好的三点泳妆美女。但是每次都很失望。不过现在我明白了,美女是不喜欢晒太阳的,就象那些,”我朝不远处指了指,一群漂亮的女孩在浅水区里嬉戏。
NANCY咯咯地笑着,然后把身体沉入水底。水面很清澈,我可以看见她在水里仰着头冲我做鬼脸。过了一会,她浮了出来,她用手把脸上的水抹去,很认真地问我,“顾越,我喜欢海,也喜欢阳光,难道我就不是美女了吗?”我抬起头,看着屋顶之外的那些跳跃的光线,我轻轻地摇头,“你不是美女。”“WHY?”NANCY一脸愕然,有点气急败坏。我哈哈大笑,“但是,你是条让所有人心动的美人鱼。”
那些时光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在我和NANCY相遇的最初日子里。所有与幸福有关的片段如同一颗颗的珍珠,被爱情的导线穿成了华美的饰物。这些记忆无疑是美丽的,它们就象是一部唯美的电影画面,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没有声音,没有色彩,那些黑白的胶片充满着质地,我常常会在睡梦中企图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去触摸它们,因为这些回忆是有生命力的,在光影的幻觉里,它们就象是一群洁白的鸽子,站在我思想的树梢小栖。
NANCY说:你是我的天使,你可以飞过天空,飞过海洋,但是永远飞不出我的爱。我的爱是无边无际的。
NANCY,你错了。我不是天使,我没有翅膀。我只是一颗流星,在你的生命中划过,如此迅速,而且短暂。
这个世界上有永恒的爱情吗?爱情在更多时候更象一场瘟疫。
我是这场瘟疫的受害者。我独自在家里,象酒醉般的昏睡,不分昼夜。饿醒了以后,在冰箱里寻找那些可以速食的东西,比如方便面,饼干,咖啡或者水果。我有时会在黎明时分醒来,在睡意朦胧的状态之中,分不清身处何地。通常是猛然坐起身来,在稀薄的黑暗中大声地喊着NANCY的名字,许久没有人应答。再一次躺下,却是无法入眠,睁着双眼,在时光的滴答声中等待天明。
小莫出现的那个早上,阳光很灿烂。而在这之前,她对我完全是陌生的。她只知道这个叫顾越的男人,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交按揭房款,家里的电话和手机都因为欠费早已停止使用。银行信贷部不得不派她上门查看。
她后来对我说:顾越,看见你来开门的那一刻,我很庆幸。我问:为什么?她笑咪咪地说:因为至少证明你还活着,这样房款或许还有着落。
我和小莫的初次见面并不特别。打开房门以后,我看见的是一张年轻微笑的脸。我并不清楚那一刻,在她眼里,我如同厚厚的一叠人民币。
(三)
我必须搬出这套房子,在被人强行扫地出门之前。小莫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脸的同情与无奈。她问我:“你为什么要把房子装修的这么漂亮?”“本来是打算结婚用的。”我面无表情地说。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嘴唇抽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继续往下问。这显然是个聪明的女孩。
“你可以尝试着找亲戚朋友借点钱,把贷款还了,要不被没收了多可惜啊。”我并不想告诉一个陌生的女孩,在这个城市里,我是独自一人。而我最好的朋友把我全部的存款席卷而空。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我。
我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半盒速溶的雀巢咖啡。我洗了个干净的杯子,泡好咖啡递给她。
我并不清楚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居然很有雅兴地请一个女孩喝咖啡。虽然时间地点都完全错误,但是小莫并没有拒绝。“你挺特别的。”她笑着说。她的笑容是美丽的,清澈明亮。“特别?不。”我摇了摇头,“我总不能哭着喊着,还顺便哀求着你们不要没收我的房子吧,我遇到的倒霉事情够多了,这已经算不上什么了。至少我还可以把首期的房款收回来。”
“你的损失还是挺大的。”她沉默了一会,抬起头说,“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
小莫的办法很简单。她愿意为我继续支付每月的贷款。条件是她要搬进来住,等我手头宽裕了以后,再把钱还给她。这样解决了两个问题。首先,我不会露宿街头。其次,小莫可以不用再租房子了。她现在支付的按揭,总有一天我会还给她。
我问:“我们之间需不需要签个协议?”她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我说,你不怕我以后不认帐?
小莫的回答让我很感动,险些掉下眼泪。她很认真地说,“我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知道你不会是那种对不起朋友的人。”
我知道把一个陌生人当成朋友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我的年纪和经历告诉我————你最信赖的人往往却是伤害你最深的人。我并不想把这些话告诉小莫,她太年青,她眼里的世界依旧是美好的。既然一个如此美好的东西,我根本没必要把它剥离开了,然后指着它丑陋的血肉告诉她,看,这才是最真实的生活。
我并不清楚小莫最初想搬进来的想法是什么,我知道这套房子每月的按揭比她在外面单独租房子贵许多。我也曾一度怀疑过她是否爱上了我,但是面对她单纯的目光之后,我感觉很羞愧。或许她只是想帮助一个即将无家可归的人。在我的种种臆测之中,小莫终于在一个周末搬了进来。为此,我把主人房留给了她,自己住进了相对狭小的客房。
小莫的行李很简单。一只黑色的旅行箱。一大堆的书籍,其中绝大多数是英文版的。一盆绿色的富贵竹。
房间很凌乱,屋子里散发着腐败食品的霉臭味。小莫用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打扫卫生。而我的任务是负责最后把如同小山一般的垃圾运到楼下的垃圾箱去。在收拾物品的时候,我发现一张几个月前和NANCY的合影。我拿着像框发了一会呆,然后随手把它丢进了垃圾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小莫走到了我身后,她弯下腰从袋子里把照片拣了出来,很小心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并没有说话,只是把像框重新摆在了茶几上。
晚上,我们在整洁干净的客厅里吃饭。小莫的厨艺很好,我甩开腮帮子狂吃。她并没有怎么动筷子,笑咪咪地看着我。我吃饱喝足之后,躺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我问她,“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她沉吟了一下,放下筷子,问我,“你们为什么没有结婚?”“因为不再相爱。”我的回答很简单。她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转过头去,看着茶几上的照片,轻轻地说:“她真的很漂亮。”心忽然一阵疼痛,我不希望她看出我真实的感觉,在慌乱中我试图点上根烟,但是打火机还是不争气地掉在了地上。
“你一定还爱着她。”她的口气很坚定。这一次,我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
“漂亮的女孩总是非常讨人喜欢的,不象我,唉。”她叹了口气。“你一点都不难看,谁说你难看我跟他急。”我说的是实话,眼前这个叫小莫的女孩是美丽的。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是我总是没有自信。”“为什么?”我有些好奇。
“不知道。也许是小时候长的太难看,家里人都叫我丑丑。”她说话的表情是单纯而平静的。
(四)
童年的故事,有时候是我们回忆中最甜蜜的一个部分。但是我相信对于小莫来说,那是一场恶梦。我说不出任何理由,只是一种朦胧状态的感觉。就如同隔着水雾,我无数次企图看清自己在浴室镜子前的摸样,但是看见的始终只是影象的轮廓。这种感觉近到可以伸手触摸,实际上却遥不可及。
如果那些记忆仅仅是一场梦的话,那么它总是会在清晨的阳光中散去。因为毕竟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我并不清楚小莫的童年遭遇了什么,我无法描述出在她的记忆深处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如同烙印般地清晰可见。
我知道在20几年前,一个叫丑丑的女孩出身在云南的一个偏僻的边陲小镇。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尽管当时小镇并不出名,可是现在它的名声已经如同春雷般地响亮--丽江。在小莫卧室的床头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座在群山翠峦之间巍峨矗立的雪山。小莫说,那是当地人心目中的神山。因为没有人可以征服它。
在这之前,我对于丽江没有任何兴趣。我不是一个喜欢旅游的人,虽然曾经从一个城市到另外一个城市不停地流浪,但是那是因为需要生存。我随意地问到:“那个雪山叫什么名字?”“玉龙。玉龙雪山。”小莫说,“它很高,它的顶峰是湮没在云雾之间的。小时候外婆告诉我,那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我的心里反复回荡着小莫的声音。那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我答应过NANCY有一天会带着她去这样一个地方。我希望那里的天空是想象中的碧蓝,可以那么真切地感受阳光的灼热。我希望当自己独自站在群山之巅的那一刻,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忘却,永远地忘却。心平气和,云淡风轻。
我在遐想中沉默着。NANCY在像框中安静地注视着我。小莫打开了客厅里的音响,音乐在静谧的空间里流动着,似乎是苏格兰的风笛。那是一首很熟悉的曲子,它常常出现在电影里,出现在那些西方电影里的葬礼中。我并不知道它的名字。每一次听的感觉都不一样,比如现在,我忽然发觉它更象一首摇篮曲。
我鼾声四起的这个晚上,小莫却没有睡觉,她赤着脚,盘着腿,坐在地板上,一遍一遍地放着这首曲子。我在睡梦中依稀听见她的叹息声。她的叹息声在音乐的背景里,沉重如同金属掷地。
我隐约中感受到了小莫的不快乐。那是一种深埋在心底的忧伤,或许它在静静地等待着冰消雪化的破土而出。我希望这种等待不会太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的,城市的上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的青白。我站起身,打开窗子,扑面而来的是深秋寒冷的晨风。
小莫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她的身体深陷其中,以一种无力自拔的姿势映入我的眼帘。我走到她的身旁,俯下身子拣起滑落在地板上的被子,重新帮她盖好。她翻转了一下身体,没有睁眼。我试图着蹑手蹑脚地走开,还未转身,听见小莫轻轻地叫我,“顾越,可以搂搂我吗?”。
当小莫侧躺在我的臂窝里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很幸福。因为她让我想起从前的许多个夜晚与清晨,NANCY就曾经如同猫一样轻拥着我,这样睡去。
我转过头来看着小莫近在咫尺的面容。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我的心在一瞬间莫名地疼痛起来。
(五)
有段时间突然喜欢上几米的漫画书,刚开始读的是《微笑的鱼》,接着每天在看的是《向左走,向右走》。其实我是厌恶文字的,我讨厌那些让我无法看懂的东西,因为它们在消磨我时间的同时,无声地增强我的自卑感。我往往会面对外国文学一头雾水,那些很经典的文字,在蹩脚翻译的笔下,变得深奥而乏味。
几米的文字让我很轻松,我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坐在抽水马桶上阅读这些文字。以至于小莫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提出抗议。我常常会泪流满面地打开卫生间的门,对于我的如此多愁善感,小莫并不吃惊。她通常只是同情地用手掌温柔地拍拍我的后背,在她眼里我似乎是个更需要关怀的孩子。
我一度疯狂地爱上了几米书中的那些图画,当我尝试着在白纸上用画笔留下点什么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拿着笔象白痴一样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小莫知道我又在寻找灵感,她会微笑着读一大段的英文,铿锵有力。我问她,你在说什么?她有些啼笑皆非,“几米的文字啊。”一边说着一边冲我挥了挥那本《向左走,向右走》。我忽然明白她朗读的是书中卷首的那段话,它的中文含义是这样的: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我恬着脸问她,小莫,是什么让我们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相遇呢?
她哈哈大笑地说,是因为同情。说完以后她有些后悔,因为我的脸色突然有些变了,她急忙改口说,SORRY,只是个玩笑。但是那一刻,我笑不出来。我把手中的笔往地上一扔,象个泄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坐下,不再说话。
小莫显得有些无措,她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我,急得在一旁搓手。沉默了一会,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小莫,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挺失败的男人?”“不是,你很出色,只是运气太差。”她的声音急促而响亮。我笑了,“我很出色?是的,但是你绝对不会爱上象我这样一个男人。”这一次,小莫没有回答。她的沉默让我很沮丧。
晚上,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我想也许我真的需要去找一份工作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小莫已经上班去了,她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段话:顾越,对昨晚的事情,我很抱歉。其实命运就跟几米书中所说一样,当你向左走的时候,她习惯向右走,所以你们始终不曾相遇。从今天开始,在你看到这张纸条的这一刻起,我希望你出门以后向右走,好运气会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你。
我坐在沙发把这段话在心里读了无数遍,在眼泪没有流出来之前,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我穿好鞋子,站在房门口迟疑了一会,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楼道口,我一直往右走。右手是一条通往喧嚣街道的小径。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一地金黄的落叶。我曾经在这条路上走过许多次,当然那个时候,身边有着NANCY陪伴。叶子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抬起头透过枝桠的缝隙眺望天空,天空似乎离我很远很远。路就在眼前,我却茫然没有方向。
在街道的拐角处,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地上乞讨,他的身边是个年幼的孩子,双目失明,在默默地拉着二胡。行人在他们面前如同流水一样走过,没有人驻足。琴弦发出的音符是嘶哑晦涩的,孩子拉的很卖力。我掏出些零钱放进他面前的碗里,老人不停地向我道谢,我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没有真理,没有上帝。上帝通常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睡着了。我并不是一个悲观的厌世者,在遭遇了这许多的事情之后,只是从内心发出的一点感慨。感慨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它无法给我们需要的一切,面包,金钱,工作,爱情。
我有些心灰意冷,那个孩子的琴声在我的耳旁久久未散。我想这个城市即将到来的冬天或许会比以往都寒冷。
(六)
这个城市的冬天是温暖的。我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很多东西并不是象我们期望的那么如愿。我断断续续地做过几份工作,每一份工作都无法激发我的兴趣。
在一个阴霾的早上起床之后,我坐在房间里吸完了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我并没有打算去上班,我已经决定再一次辞去目前那份薪水微薄的工作。我独自坐在床上发了会呆,屋子里很冷,我缩在被窝里继续阅读昨晚没有看完的那本《森林游唱》,书的作者依旧是几米。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在森林里的遭遇。
那个小女孩在森林漫无目地的寻找,不停地唱着一首歌,歌的名字是《奇遇》。她在歌中唱到:我遇到猫在潜水,却没遇到你。我遇到狗在攀岩,却没遇到你。我遇到夏天飘雪,却没遇到你。我遇到冬天刮台风,却没遇到你。我遇到猪都学会了结网,却没遇到你。我遇到所有的不平凡,却一直遇不到平凡的你。
也许我们这一生中都无法遇到心目中渴望遭遇的对象。命运在时光中交错。你最爱的永远是你无法得到的。我曾经梦想着自己的一生应该是如何的不平凡,我曾经梦想着一生的爱情应该是多么的感人肺腑,我也曾经梦想着自己有一天可以带着最心爱的人站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自由呼吸。。。。。。这许多的梦想就象一个天真的孩子站在太阳底下,不停地吹着肥皂泡,那些七彩的泡泡在阳光的照耀是何等的美丽与夺目,然后仰着头目睹着它们缓慢地破碎,一个接着一个。
几米是个哲人。他把深邃的道理用简单的文字与画面勾画出来,并把它们拧成了一把刀,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深深地扎进你的心坎里。你无从躲避,你所有坚强的壁垒,在刹那间灰飞烟灭。最优秀的文字,也是最残酷的文字。
NANCY在像框里静静地微笑。如同开不败的玫瑰。
当小莫把像框从垃圾袋里捡出来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把它抛弃了。我并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而用后悔终身来弥补。NANCY的离开,也许只是短暂的,我依旧希望着有这么一个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她温柔地躺在我的身边,用她的手轻轻地抚摩我的脸庞,深情脉脉。这或许只能是一个梦了。NANCY似乎已经真的从我生活里走开,象阳光底下的肥皂泡,破裂,消失,无影无踪。但是我脑海的记忆却依旧如此地清晰,所有相爱的往事都历历在目。
这个早上,我在床上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来吸一根烟,用了几个钟头的时间看几米的故事。我想或许我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忘记一个人。“我遇到了所有的不平凡,却一直遇不到平凡的你。”
这个早上,我沉溺在一种无法自拔的悲伤里。我似乎没有听见小莫起床,洗漱的声音。中午,我披着衣服试着敲她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回音。轻轻一推,门开了。房间里很整齐,没有丝毫凌乱的迹象。她彻夜未归?我多少有些疑惑。
卫生间的地面是干涸的,架子上的毛巾是干爽的。小莫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次彻夜未归。虽然我一直认为好女孩是不应该在外面留宿的,但是毕竟小莫只是我的同居室友,她的个人私生活与我没有任何可疑关系。
我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会,还是拿起了电话,试图拨通她的手机。整整一个下午她的手机都处于盲音状态。
窗外开始下雨,我在屋子里坐卧不宁。
(七)
夜晚,小莫终于打来了电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她说:顾越,我住院了,明天才能回家。我坚持着要去看她,被婉言拒绝了,两个人在电话里僵持了一会,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好吧,你来吧。
医院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赶到。下了车,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大束康乃馨。
走进病房的时候,小莫已经睡着了。我把花小心地放在床头,然后轻轻地坐下。她的脸色有些憔悴,躺在白色的被单之中显得分外苍白。一个护士走进来巡视,我慌忙拉住她询问病情。年轻的护士上下打量了一下我,说:“没关系,只是手术后,血压太低,留院观察一晚。”“手术?”我有些纳闷。“是啊,流产手术,今天下午做的,怎么?你竟然不知道,你这个男朋友是怎么当的?现在的男人啊。。。。。。”护士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摇着头走了出去。
我站在病房的中央,很久才回过神来。我忽然明白小莫在电话里一再推托的缘故了。在护士的眼里,我分明是个始乱终弃的男人,这种事情遇到了,还没法解释。我只能在心里大叹苦水,干笑了两声,转过身去。这时小莫已经被我们的谈话吵醒了,很显然她已经听到了我跟护士小姐对话的全过程。她穿着兰色条纹的病号服,上衣很肥大,她的手臂伸在衣袖外面显得格外嬴弱。她从枕边拿起那束的康乃馨,深深地闻了一下,然后放在胸前,随后抬起眼帘,注视着我。面对她的眼神,我突然无话可说,这种场面似乎有些尴尬,我只有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干笑着说,这种笑法看起来应该很傻,“呵呵,希望你早日康复。”她也笑了,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如同梨花般开放,“谢谢你的花,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是啊,一接到电话,我就赶来了,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家里少了个人,感觉心里都空荡荡的。”这句话是实话,这是我今天白天最真切的感受。所以说的时候,脱口而出,未加任何思索。话音未落,小莫竟然开始抽泣起来。我知道自己说的话多少是有点感人动听,只是没想到,小莫听完以后反应会如此强烈。
在这种状况下,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递纸巾给她擦眼泪。
小莫在时断时续的哭泣声中,渐渐地睡去。泪痕依旧挂在苍白的脸上。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又开始下雨。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低头看表,才发觉已是午夜时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没有任何停缓的迹象。我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窗口的地方,点燃一根烟。我想,也许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至少明早小莫醒的时候,我还可以陪伴在她身边。
病房的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在淅沥的雨声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我躺在过道两侧的长椅上倾听着雨点敲打着窗棂,长夜茫茫,没有丝毫的睡意。我原本是习惯了这样在医院里过夜的,NANCY的父亲在病危的日子里,我就是象今晚一样在冰冷僵硬的长椅上渡过了那些不眠之夜,在那些寒冷的夜晚里NANCY通常是蜷缩在我的怀里,我们相互拥抱着,安静地睡着直到天明。
孤独疾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它们如暴雨般袭来的时候,却发觉无处躲藏。
我不知道这个夜晚,躺在病榻上的小莫是否可以安然入睡,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心里应该是温暖的,因为毕竟还有一个类似我这样的朋友,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到来了。
(八)
冬天的雨水如此绵长,常常会让人感到莫名的忧伤。那是2003年的冬天。有时候,我对自己的记忆会产生怀疑,虽然时间相隔的并不遥远,我甚至会在一些阴霾密布的日子里,站在车马如流的街道上,听见小莫隐约的叹息声。那些叹息声曾经是我所熟悉的,在她伤心的时候,在每一个无眠的夜晚,在那间我们同居的房屋里,我都可以那么清晰地听见。
小莫的叹息声是忧伤的,就如同这个冬天。
出院以后的小莫,没有去上班。她象所有冬眠期的动物一样,长时间地在家里昏睡。醒着的时候,她会裹着毯子在沙发上坐着,没完没了地看英文电影。她常常会陷入电影的故事情节里无力自拔,她会跟着女主人公一起念对白,一遍又一遍,然后泪流满面。
小莫变了,她不再是最初的那个单纯而平和的女孩了。她的变化是那么地显而易见,我可以轻易地感觉到手术后在她身体与灵魂上留下的伤害有多深。有时候,我到是真的很希望她可以象这个城市其他女孩一样用酒精与疯狂和对男人的肆虐来忘记一切忧伤,堕落的方式有很多种,她选择的是最消极的一种。自我伤害,自我封闭。
我经常会在睡梦中看见小莫站在悬崖的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猎猎做响,她脸上的表情在瞬刻间如同云彩般阴晴变化。我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她却始终没有回头,然后我看着她的身体在空气中缓慢地倾斜,手臂一点点地舒展,象鸟一样张开了翅膀,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我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抽搐,仿佛随时会因为极度充血而爆裂。
我在恍惚与恐惧中惊醒,我并不清楚那个梦意味着什么,小莫在悬崖边飞翔的姿势,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历历在目。那是一种死亡濒临的气息。
当这个梦在我的睡眠中重复出现了数次之后,我觉得自己应该为小莫做点什么了。我并不擅长如何帮人排遣忧伤,因循利导。我从小就是一个言语乏味,口角呆滞的孩子。这么多年来,我给别人的印象始终是一个不擅言谈,喜爱沉默的男人。我不爱喝酒,不会打牌,不会唱歌,不喜欢旅游,似乎唯一的乐趣就是躺在床上,看书,然后不间歇地疯狂睡觉。所以我几乎没有朋友。也许NANCY那么决绝地跟我分手,这也是一条理由,因为应该没有哪个女孩可以如此长时间地忍受一个男人像我这般地沉闷无聊,毫无情趣。
这原本似乎在外人眼里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但是在经过了三个月零八天的日日夜夜,苦思冥想之后,我茅塞顿开。
精神上陷入误区往往会让人在阴郁中崩溃。很庆幸,我在这个被噩梦惊醒的清晨,可以那么冷静地重新审视自己,然后目标明确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如果人这一辈子有许多个转折点的话,这一次或许是我生命里最关键的转折。
我在起床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原来的公司打电话,言词陈恳地强烈要求回去工作。公司的领导在听完我所叙述的一大堆缺勤申述以后,流露了些许的感动,对于一个如此热爱本职工作的员工,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更何况我原本就是一个廉价的劳动力,在公司业务不景气,人手作鸟兽散的情况下,这更是难能可贵的。所以,很顺利地我又开始早九晚五的无聊工作生涯。人生所要面对的,更多时候是痛苦的选择。而这种选择是无奈的。毕竟对于我来说,这应该是新生活的重新开始,当我再一次搭上拥挤的地铁,在阴沉的早上被一群同样因为睡眠不足而痛苦不堪的人们包围着的时候,感觉竟然是亲切的。
地铁在无尽的轨道上穿行,我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飞驰而过的世界,忽然想起一部电视剧的名字——《开往春天的地铁》。诗人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这是我所读过的最劣拙诗句,因为它根本就是一句废话。而现在,它在我的脑海如雷鸣般地闪现的时候,我所联想到的竟然是希望。
(九)
在周末晴朗的日子里,我常常会拉着小莫在楼下的街心公园散步。我对她说,小莫你要晒晒太阳啊,要不这个冬天,你捂在家里,说不定就发霉了。她会很乖巧地关上电视,穿上天蓝色的羽绒服,一声不吭地跟着我下楼去。
因为难得有阳光,公园里到处是人,感觉象监狱的犯人每周一次地放监。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喜悦而惬意的。路上,我开始不停地跟她说话,讲一些不荤不素的笑话,谈谈公司里所发生的种种无聊有趣的事情。她始终地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眯着眼看看太阳。
一群孩子在枯黄的草地上快乐地嬉戏,孩子的笑声在公园上空如同鸽哨一般清脆嘹亮,这些欢笑声仿佛是长出了翅膀,我可以感觉到它们从我的头顶那么温暖地飞过,然后,在空气里,久久未散,自由盘旋。小莫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在逆光的阴影里,我无法分清那是快乐还是悲伤。我在她身后,大约一米距离的地方坐下,点燃一根烟默默地抽着,我不想惊醒她如同在梦幻中的感觉。她的头发在冬日午后的微风里有些凌乱,在阳光底下,我才忽然发觉小莫原本有着跟NANCY一样的褐色的长发,只是颜色更浅淡一些。这个偶然的发现,会让我产生瞬间的恍惚,我丢掉手里的烟头,迅速地站起身,走到小莫的身边,伸出双臂,把她环绕在胸前。小莫本能地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没有拒绝。她说,“顾越,这些孩子多幸福啊。在医院的时候,当我躺在手术床上,我对着自己肚子里还未成型的孩子说,不要怪妈妈,妈妈没有办法把你生下来。在这之前,我以为他会拦住我不让我去医院,但是我在医院的门口等了一晚上,他都没有出现。那个晚上下着雨,我全身都淋得湿透。”
我知道小莫在讲那个晚上彻夜未归的故事。这是她出院以来,第一次愿意跟我谈起那次经历。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那个孩子的父亲又是谁?现在,那个男人终于浮出水面了。我问,“他是谁?”。小莫并没有立即回答,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他是谁?已经不重要。”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顾越,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在我说出来之前,你必须原谅我。”我看着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常常会怀念起这个冬日的下午,我们站在空旷而衰败的草地上,孩子们在不远的地方奔跑,直到不见踪影。小莫象一只疲倦的小鸟一样轻轻地依偎在我的胸前,在路人的眼里,我们无疑是一对恩爱有加的情侣。
我终于明白,小莫要求跟我同居的真实目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开始她就在利用我。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我却没有感到丝毫恼怒。她说,我告诉他,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以为自己很高明,其实现在才发觉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啊,他曾经苦苦地要求我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去,一次又一次的承诺,让我那么天真地相信他是爱我的。直到那个下着雨的夜里,我才明白这场爱情根本就是无望的。
爱上一个已婚的男人,这原本就是一场错误的爱情。因为这种游戏里永远不会有赢家。
晚上,我们在附近的超市里买回了成打成打的啤酒,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罐一罐地消灭它们。这是我第一次喝那么多的酒,我真的有些醉了,我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昏昏欲睡。小莫的哭泣声和哈哈的大笑声在我的耳朵里混成一片,异常嘈杂。我努力地尝试着用手把耳朵捂住,但是那些声音却如同锥子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依稀还记得小莫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她问我,“顾越,如果你是他,你会爱上我吗?”
现在我已经无法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回答了,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回答她。
那一刻,我的身体像羽毛一样地漂浮起来,我在昏睡中只是希望自己真的就如同一根漂浮在水面或者空气中的羽毛,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没有目的。在我烂醉如泥的这个夜里,这个城市没有任何征兆地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很大,在雪花的掩埋下一切都似乎没有了痕迹。
(十)
我从酒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屋子里很安静。可以听见墙上的挂钟有条不紊地走动。我依旧躺在地板上,身上盖着小莫的毯子,我掀开毯子从地上爬起来,感觉喉咙里如同火烧一般的疼痛。
我看见窗外对面的屋顶上积满了厚厚的雪。我努力想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但是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小莫的踪影。至少她没有醉的象我这样厉害,还能够很清醒地爬到床上去睡。我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
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中午跟往常相比有什么不同。
当我把冰箱里唯一的一罐可乐喝完之后,我听见了音乐声,声音很微弱,象一只寂寞的蝴蝶拍打着翅膀从空中飞过。我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听力出现了幻觉,但是仔细倾听,才发觉音乐是存在的。声音从卫生间里飘出来,卫生间的门是虚掩着的,我走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答。
推开门走了进去,我看见小莫象鱼一样漂浮在浴缸里。一个破碎的CD机掉在地面上,盒盖已经打开了,而光牒却依旧在不停地转动。
我的身体顺着门框缓慢地滑下去,如同坠入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洞。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发生是我们无法预知的,生命原本是比任何东西都脆弱的。
小莫就这样走了,在我午夜酒醉的睡梦里,她的生命如同那些伤感的音符,在空气中飘散。
三天以后,医院的鉴定报告出来了,小莫的死是因为服食了大量的安眠药,负责解剖的医生说,她胃里塞满了还未被消化的白色药片。
三天的时间很短,但是我知道,我会用一生的时光来忘记。
我开始整晚整晚地做梦,我的梦境里总是浮现童年的故乡,在家门口有条小河。我常常跟着那些大孩子一起,用雷管和火药做成炸弹,然后把它们丢到河里深水处,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之后,河面上飘满了被炸死的鱼群,所有的鱼都是肚皮朝天。
那些鱼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幻化,最终变成小莫的样子。小莫的身体是僵硬的,她的表情是如此沉静,象个熟睡的孩子。我在睡梦中忍不住凄然泪下。
浴缸里的水依旧是满的,只是不再温热。
小莫在浴室的镜子上,用口红写满了字。其中有一些是留给我的,她把银行的存折和密码留给了我,那些钱已经足够支付所有的房屋贷款。在留言的末尾,小莫写了一段话,“他们说我们不可能做到,我们就象两只孤独的猎豹;他们说我们不可能长久,但是我们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然后咆哮。是的,你躲藏,束缚,疲倦又伤痕累累,但是我说没关系,我能够成为一个女孩,我会是个好女孩。。。。。。”
(这是一首英文歌里面的句子。是鲍伯。松顿写给他妻子安杰丽娜的。这首歌收集在他的个人专辑《PRIVATE RADIO》里。)小莫安静地躺在浴缸里,等待死亡的时候,她跟着CD轻轻地哼着的就是这支歌。
现在,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把那张CD翻出来,关上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听这首曲子。鲍伯。松顿的嗓音是沙哑而低沉的,他的声音仿佛要穿透这黑的夜,让我在他的注视下无处躲藏。他的眼睛就如同小莫的目光,在这个世界某一个角落里幽怨地凝视着我。
小莫在这个城市里跟我同居了四个月。她的来去对于我来说,都太过突然,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彻底地了解她。在更多的时间里,我的记忆中她的影像似乎显得过于单薄而苍白。我会常常忘却她的摸样和笑容,我闭上眼睛唯一能够想象得到的是她躺在浴缸里安静的神态。
(十一)
我常常失眠,在小莫死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记忆力也明显不如从前。我也经常在工作中出现差错,这似乎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通常在跟客户谈判的某一个过程里,会突然走神,精神恍惚,无法集中注意力。我会在会议室的玻璃外看见小莫的身影,有时候是她的面孔,她的微笑是那么地清晰,让我根本无法相信,自己所见到只是幻觉。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几乎每一天都会在办公室里问他们一个相同的问题,你们听见音乐声了吗?
是的,是那首英文歌,只不过演唱者不在是鲍伯。松顿,而是小莫的嗓音。我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歌声中的高低音符,快慢节拍。无论我出现在哪里,只要是在安静的空间里,我都可以听见她在轻声歌唱。
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鬼魂存在,即使有,我也不会恐惧。小莫是个如此善良的女孩,无论在哪个世界里,她都应该是善良的。她象影子一样跟着我,当寂寞侵袭我的心灵,她就悄悄地出现,她看起来是如此地孤单,穿着白色的衣裙,唱着忧伤的歌,她的眼帘低垂,心事重重。在某种程度上,我怀疑是自己的意念在作崇。
我无法在夜里独自呆在家中,因为小莫似乎无处不在。
我去这个城市最热闹的酒吧喝酒,如同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拼命地尝试着把自己一次次地灌醉。酒越喝越清醒,而心却越来越痛。小莫的死跟我似乎没有任何关联,她选择死亡只是因为对爱情与生活彻底失望。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出现,他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就象这个城市城市上空的云层与烟雾。小莫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她的父母在她年幼的时候死于丽江的地震。她跟着外婆长大,那个慈祥的白族老人,至今孤独地住在雪山的脚下。
小莫象漂流瓶一般在尘世中流浪,她和很多类似她一样的人们活在城市的边缘,永远无法融入这个社会。因为漂流瓶是没有根的。我知道自己和小莫是同一类的人,渴望得到的与害怕失去的同样的多。
死亡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自由。就如同大海是无边无际的。
我坐在酒吧的吧台边,听人唱歌。周围是喧嚣的人浪和寂寞的面孔。而此刻,小莫静静地坐在我身边的高脚登上。我回过头来看着她,我问,“小莫,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我?”她没有说话,只是哀怨地注视着舞台中央的歌手。那是一个很年轻的歌手,我听不清她在唱什么,但是我似乎可以感觉到歌声里的悲凉与沧桑。
生命是场宿醉。我们总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时候,却往往是醉的最厉害的时候。
吧台里的小姐对我说,先生你醉了。我呵呵地笑着说,怎么可能,我是喝不醉的。她问我,你为什么整晚对着那张凳子说话?
我没有解释,我知道即使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我试图站起身来走向门口,脚步轻盈得仿佛在空中飞翔,我伸开双臂,大声地喊着小莫的名字,她站在门外的黑色世界里正缓慢地消失,我突然听见她的声音,那么真切地穿过所有的声浪与噪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内。她说,顾越,带我回家去。然后,她彻底地消失在我的眼前。
推开酒吧的木门,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那些雪花飘落在我被酒精灼烧的脸上,很快地就融化了。它们顺着我的脸颊象眼泪一样地流下来。
我蹲在路边,剧烈地呕吐着。我的肠胃疯狂地纠葛在一起,那些不断翻滚的胃液象海水一样地喷涌出来。
我忽然想哭,却始终哭不出来。我看着远处的天空中有绚丽的烟火在璀璨地开放,把黑漆漆的夜色喧染得鲜红而夺目。城市广场的大钟正在报时,那嘹亮而清澈地钟声,预告着新年的到来。我身后酒吧的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那些所有快乐的欢笑与祝福夹杂着热浪象暴风雨般地降临。
2003年圣诞节。
这一刻似乎所有的人都是快乐的。
我用踉跄的步伐穿过拥挤出来的人流。站在路口的时候,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向右走。
我知道小莫一定在空中注视着我,她会是一个天使,象雪花一样美丽的天使。我仰望着那浩淼的天空,看着无数的雪花在尘世中飘舞,心底再一次浮现出她的摸样和话语,她说,顾越,向右走,会带给你好运气。
责任编辑 苍梧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