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关于理想爱情的故事(下部)
作者: 顾越 发表时间 2007-07-08 23:23:47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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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天气逐渐变得寒冷起来,转眼已是圣诞节了。法国人开始放长假,公司的工作暂缓下来,J也终于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了。我拿着整版的旅游报,问她:放假了想去哪里?她蜷缩在被窝里,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伸着懒腰,笑吟吟地说,我只想在家里睡觉,然后和你不停地做爱。
我喜欢这个时候的J。也许这才是最原始最真实的她。没有太多的欲望,没有金钱与权利的纷争,没有尔愚我诈的欺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我爱着的女人。我喜欢看着她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赤裸着身体走来走去。她的腰身细长,长发披散着,如同慵懒的猫。J是那种非常具有诱惑力的女人。
我问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你为什么会跟我走?
她迟疑了一下,表情忽然变得黯淡。她坐在窗台上抽着烟,不经意地咳嗽起来,越来越剧烈,最后,她不得不趴在了地上,仿佛要呕吐。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因为你很象一个人。
我有些好奇,“哦?一个你爱过的人?”
她缓缓地点头,然后接着又很快地摇头。她说:很多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想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迷离。也许那个长得和我很相似的男人,是她心口永远的痛。J始终不告诉我最后的谜底,对此我只有继续保持好奇与沉默。在家休息的时候,J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我买回来的盗版光牒。我估计中国应该是全世界最大的盗版光牒的贩卖基地。在我常去的那条小街上,常常会遇到其他国家的各色人等,在拥挤不堪的人群里,满头大汗地挑选着各种光牒。比尔。盖弛把WIN98的价格标到1998元人民币,效果似乎并不比6元一张的翻版强。可见打击盗版,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只是纸上谈兵。
J看的是故事片《甜蜜蜜》。这部片子我看了两遍。看完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黎明。在这之前,黎天王的演技与歌艺同样是惨不忍睹的,而在这部戏里,他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片子结束的时候,J在邓丽君的歌声里掉了眼泪。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微笑看着我,眼里满是泪光,“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可笑,依旧会被这么俗气的爱情打动。”
我低下身去,抚摩着她的长发,心里仿佛变得很温暖,我对她说,也许我们都是世俗的凡人,我们无法躲避爱情。J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拿开我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上,默默地注视着在水晶花瓶里开放着的玫瑰。她问我,为什么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象花一样的凋谢?爱情如同这些玫瑰看起来很美,可是当繁华似景成为过眼烟云的时候,我们的心里还能把握住什么?J的话听起来很玄妙。
我忽然说不出话。但是我似乎很清楚地感觉到她在回避我们之间那些也许存在,也许根本就未发生过的爱情。我的情绪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转眼的时间里,突然变得很糟糕。J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开始彻底地左右我的思想。我摇了摇头,企图摔弃一些不快乐的因素,但是我发现已经无法办到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十二)
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如果相爱必定是有感觉的。而这种微妙的感觉又是极其神奇的。有人说爱情其实是人体分泌出来的化学物质,是心跳加快,血脉贲张的结果。我不知道这种理论的科学依据是什么,其实我到是很希望爱情是物质的,是存在的,就象我们肉眼可以看见的物体,我可以感觉到它的颜色,它的质地,它的形状。但是似乎永远没有人能够给我更合理的答案。
在17岁那年,我以为尹是我的全部,我可以为她哭泣,为她牺牲,年轻时代的爱情多少有点疯狂,而这种疯狂的代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毁灭性。所以初恋,是绝大多数心理正常的人们最难忘记的,虽然那些疼痛与甜蜜在时光的阴影里逐渐淡漠,但是无论岁月怎样地流逝,我们依旧会记得伤心或者快乐的往事。
在这个城市里,我相信有很多象我这样活着的人们。出生于七十年代,在整个社会的变更期,默默地过度着,我们似乎已经无畏于一切。也许一部分人已经结婚,一部份人忙着离婚,而剩下的,或许和我一样执着地面对未知的世界,守望着自己的理想。这种理想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却一次次让我们无比绝望,等待它的实现有时候是非常漫长而痛苦的
我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我是个简单的人,没有太多的欲望,我只希望我爱着的女人以同样诚挚的情感对待我。J到底爱不爱我?
我忽然发现自己犹如在黑夜里行驶的轮渡,在没有月光的夜空下,找不到停泊的港湾。爱情是一种综合症。没有知道它发作起来是怎样的后果。我对自己与J之间的感情结果做了最坏的打算。其实我并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但是当你面对着一个比你自己更惧怕爱情的人,这种打算也许才是唯一的解脱办法。
晚上,我常常会做着噩梦,梦见自己掉进沼泽里,无法自拔。J蹲在岸边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奇怪,我伸出手去希望她拉着我,她却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看着淤泥漫过我的口鼻。我大口地喘着气,满身是汗地惊醒过来。J安静地沉睡着,我会长时间地在黑暗里注视着她。我依旧可以感觉到自己脉搏在剧烈地跳动着。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关于这些梦的事情。但是我心里突然会萌发出一种恐惧,这种莫名其妙地的恐惧在每一个夜里静静地侵蚀着我的灵魂。于是在白天大多数的时间里,面对着J,我会变得很忧伤。J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这些变化,在假期里,她依旧会很快乐地拉着我出去散步,去麦当劳喝可乐,吃烟肉蛋汉包。我一直以为她喜欢这些吃这些垃圾食品,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每次去,她都会坐在儿童游乐区附近,看着那些孩子在欢快地嬉戏。她会用很长的时间,观看那些孩子的表情,不时地伸出手去触摸每一个从我们桌前跑过的孩子。
有时候,遇到某一个孩子在那里过生日,她会挤进人群里去,在孩子的父母中间,一起大声地唱生日歌。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最快乐的。我会远远地望着她,其实我真的很想走过去,紧紧地搂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地对她说:J,为我生个孩子吧。
(十三)
冬天在南方的城市里,并不是特别的寒冷。1999年的冬天,这个世纪最后的一个冬季。我看了看挂历,我认识J已经快半年了。在20世纪接近尾声的时候,所谓的世纪末情节开始泛滥,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喜忧之间徘徊,大家其实都在盼望着发生点什么事情。比如在新世纪的第一天,去银行取款,会突然发现自己的户头上的数目,在一夜间多出了无数个零。这是我在新世纪来临前,常常坐在家里所幻想的最美好的事情。辛-康那利和美女泽塔-琼斯在《偷天陷阱》里,利用千年虫发作之际,极其生动地演绎了我的梦想。
我开始无比盼望着新世纪的到来。我问J:1999年的12月31日,你最想做什么?J当时在看报纸,我注意到报纸上套红的标题是:别犹豫,快来做千僖新娘。
J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原本以为这一天,我会去巴黎。但是现在,我觉得在你身边才是最好。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巴黎,在世纪末的最后一天里。当然,我也没告诉她,我只想在那天晚上跑遍全市所有银行的取款机,看一看能不能捡到钱。我相信有着类似这种想法的人,绝对不在少数。我甚至可以想象的到,在那天晚上,热闹的场面,在取款机的前面,人头涌动,积聚着和我一样别有用心的人们。当J说完话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有了另外一个计划。
星期一的上午,J去公司上班。我也出了门,我必须在新年到来之前,履行自己的计划。
我独自在世贸商厦的周大福金店里挑选钻戒的时候,我突然背痛得厉害,感到吸入口中的空气是冰冷的,然后,从脊椎开始放射到下颚,是剧烈的疼痛。那一刻,我感到的是真正的恐慌。这是两年前,在巴黎一次车祸后留下的后遗症,当时,我包着绷带躺在医院的时候,那个秃着头的法国医生告诉我,我的脊椎神经受到重创,估计以后复发的可能性很大。
出院以后,我发觉自己原本一直担心的性功能并未受到任何损害,对于这一点到是很让我欣慰。
在两年的时间里,最初的时候,只是轻微的疼痛,持续的时间很短,就象被蜜蜂蛰了一下。疼痛很快就过去。但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从开始发作到今天应该是第五次了。没有任何征兆,突发的。持续5-10分钟左右,我无法说话,大口地吸气,疼痛难忍。汗水很快地把衣服湿透。我咬着牙坐在了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两眼发黑,整个身体变得麻木而僵硬。
卖钻石的小姑娘,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处境,依旧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我指着她手上拿着的那个镶着钻石的白金戒子说:我就要这个,麻烦你帮我包起来。走出拥挤的商场,疼痛似乎过去了。我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打开包着绒布的首饰盒,把那枚心型的钻戒拿了出来,我眯着眼,把它举到半空中,对着阳光照射过来的方向,静静地注视着它的光芒。
我决定在新世纪到来的那个夜晚,向J求婚。
我记得一个女作家说过:如果你爱一个女人,就给她一个家吧。是的,在这一刻,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在早晨冬日的阳光里,我是如此迫切地期待着给J一个温暖的家,我希望在那天晚上,我可以握着她的手,象所有爱情电影里的镜头,含情脉脉地对她说:J,嫁给我吧。也许,我这么做,会错过千年虫发做的那一分钟,也许我这么做,我会错过这一辈子唯一的发财机会。
但是,我知道,如果跟财富相比,J才是我这一生最想留住的一切。我一点都不虚伪,因为在这一刻,我所写下来的文字,是我心里所想的。大街上美女如云,她们以着各种各样的方式装扮着这个城市美丽的冬天。而我却只想回家去,快快地回到我爱着的那个女人身边去。
(十四)
日子如同流水一样。小时候读朱自清的散文,始终无法理解他面对时间从手心中溜掉的那种痛惜的心情。而现在,在我每天早上醒来,坐在床上发呆,会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没有了任何的目地。我对自己这种昏昏噩噩的状态无比厌恶。
J说:也许你需要一份工作。
我笑着说:如果让我去办公室里坐着,守着时间上下班,我还不如在家睡觉。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开始了写作。面对着电脑,在键盘上敲击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那些成为作家的人,也许绝大多数的人和我一样,面对生活的能力是何其地脆弱不堪。当你什么都做不了,或者什么都不愿做,如果,你碰巧多读了几本书,而且还有一些想象力的话,就写作吧。活着的状态有很多种,没有任何人强迫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我写作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我不知道自己的兴趣可以持续多久。但是很快地,我发现自己在电脑面前,能够坐下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我的脊椎开始经常性的疼痛,这种疼痛蔓延至全身,发作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动弹。
我常常会在半夜的时候,被折磨着无法入睡。J在那段日子里,长时间的在外地出差。我不希望她看到我病疼时,如此狼狈的样子。我想起了在巴黎的那场车祸。在那次不幸的遭遇中,我的颈椎骨断裂。出院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行走自如,那个秃头的法国医生,在我离开的时候,用极其忧郁的眼神看着我,罗里罗嗦地说了一大堆应该注意的事项,别的我都没记住,只有一点我记的很清楚,就是,尽量避免从事房中运动。这种没有人性的禁止,两个月后,我把它彻底地抛在了脑后。现在,当我全身麻木地躺在床上,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回忆。我想念那些快乐和不快乐的日子。我想着自己生命里来来去去的女人,那些我曾经爱过或者不爱的女人,在经历了这许多的纷纷扰扰之后,我一直很奇怪自己依旧如此渴望着爱情。J是我生命里最后一个女人吗?她会和我一起牵着手,走向红地毯的另一端吗?
一切很快会有答案。在新世纪到来之前,所有的故事都应该有个结局,无论是幸福或者不幸。我把那枚买来的戒指藏在了大衣柜里。我忽然无比盼望着那一刻,在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会对着这个世纪,我最爱的女人说:J,愿意嫁给我吗?在J出差回来之前,我还是决定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出门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也许很快要下雨。风很大,让人觉得寒冷。医院离我住的地方很近,上午也许因为天气的缘故,医院里人并不多。我很顺利地挂了号,看专家门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表情很严肃,牌子上写着主任医生的头衔。我叙说病情的时候,他一直没看我,不停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接着是检查身体,他让我趴下,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很用力地在我脊椎部位游走,然后,询问我疼痛的感觉。结束以后,他建议我去拍个片子。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一个多小时以后,我拿着片子去找他。老头戴上了眼睛,把片子举起来对着日光灯认真地看了很久。我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好象等待宣判的囚徒。窗外开始下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这个世纪末的冬天气候多少有些反常,这个世界究竟还会发生些什么呢?天知道。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屋子外面那些在风雨中摇曳挣扎着的树木,忽然感觉到生命在大自然里是如此地脆弱与短暂。
医院是出生和死亡的驿站。有人说死亡是一种解脱。可是为什么我们面对它的时候,依旧会恐惧。活着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是一种痛苦,疾病,饥饿,战乱,感情,工作诸多的不如意,无时无刻地困扰着我们,而我们总是在不断地安慰着自己,一切都会过去,明天更加美好。似乎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在心上得到慰籍。才可以一次次自欺欺人地相信,痛苦是短暂的,快乐与光明的日子就要到来。
诗人把死亡形容黑夜,漫长无边。上帝却告诉人们,活着是苦难,必须受罪,死了以后好人才可以上天堂。天堂是什么样的?我们几乎无法用笔墨来描绘。它在我们心里如同海市蜃楼,遥不可及。我的思想在这个冬日的午后,在滂沱的大雨中不着边际地漫游着。
我依旧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医生,等待着他开口说话。
(十五)
检查身体的全部过程,用了将近四个小时。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依旧在下着。我站在屋檐下,点燃一根烟,望着弥漫的雨雾,忽然没有了思想。
医生说:也许会瘫痪。
颈椎病变,导致椎骨中脊髓损伤,后果是损伤平面以下的正常功能丧失。我问医生:瘫痪的可能有多大?
他看着我,他的表情里有着一种忧伤的成分。我的心开始往下沉,然后如同落入冰窟。
老头安慰性的说了很多的话,也许这只是对一个即将无法动弹的病人的同情。
我问他:我还可以坚持多久?
他沉吟了一下,说:“应该不会超过四十五天,你不要太难过,我可以介绍你去北京的一些专门医院看看,也许会有改变。”
“最好的改变是什么?只是推迟瘫痪的时间吗?”
他没有回答,走过来,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起身离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发出的隐约的一声叹息。
雨淅沥地下着。远处,有快乐的孩子在雨水中尖叫着跑过。满地的落叶,在积水的浸泡中,仿佛正在一点点腐烂着,然后很快地消亡。那些曾经有过的如同生命般的苍翠,早已是记忆中伤感的喟叹了。
我站在路口,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
我拨通了J的手机,此刻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里。她问我:一切好吗?我说:很好,只是有些想念你。
她在电话里咯咯地笑着:顾越,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这么肉麻了。傻孩子,我周末就回家了。
关掉电话,我开始哭泣。没有声息的抽泣。我的心房异常地疼痛,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恐惧还是绝望。
一些美丽的女孩从我身边走过,好奇地看着我。也许她们从没有见过一个陌生男人泪流满面的样子,那些猜测的眼神,惊疑的表情,我知道自己此刻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
我就这样在喧嚣的街头站立着,天空在风云际会的过程里,逐渐地暗淡下来。有时候,如果能够就这样站立一辈子,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那些健步如飞的人群,永远无法想象我此刻对行走的渴望和无尽地羡慕。
你想要的幸福是什么?
答案就是这么简单,一些快乐,一些健康,也许就足够了。
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因为你的忧伤而停留。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J,我已经不能够象原来那些注视她热烈而深情的目光。对不起,J。我很快地就不在是那个可以满世界乱跑的男人了,我不能够陪你在春天里去野外看花开,我不能够陪你去夏日的海边游泳,我甚至不能陪你去逛街,去麦当劳吃汉包,我无法再用自己有力双手用力地环抱着你,把你举过头顶,紧紧地热切地亲吻你。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你将看到是一个整天躺在床上,如同死亡的男人。
J,你是自由的,你应该很快乐。你还要去巴黎。我不想因为我们之间的这些情感羁绊你前进的脚步。你是一只飞翔的鸟,我永远不再会是你天天期盼的归巢了。
我独自在家里,喝完了冰箱里所有的罐装啤酒。我开始呕吐,在床上,在客厅的地板上,当把整个胃都掏空的时候,我躺在地上睡着了。地板是冰凉的,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缓慢地变得僵硬。我真的希望自己就这样睡去,永远别再醒来。
如果,生命里没有明天该多好啊。
在疲倦之中,我昏昏地睡着了,在彻底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对着忧伤的空气说话。J,我爱你。所以乞求你原谅我。
(十六)
我开始在这个城市里,各种各样的酒吧里流连,我喝得烂醉如泥,用暧昧的眼神挑逗在那里所有可能跟我上床的女人。当我把一个个陌生的女人脱得光光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禽兽。每一次完事以后,我的颈椎会如同断裂般地疼痛。我常常目光呆滞地仰望着天花板,感觉到死亡正在某一个角落里阴冷地注视着我。
如果你只有一天生命,你会做什么?我问老猫。
老猫把我从吧台边上拖出来,正费劲地企图把我塞进汽车的尾坐里去,我用手紧紧地抓着车门,拒绝进去。老猫在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以后,决定放弃。他放开我,蹲在地上,用眼睛斜视着我。我咧开嘴冲着他傻笑。
他叹了口气,问我:顾越,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没有回答。我继续笑着说:我还得回酒吧去,你别拦着我,那里还有姑娘等着我呢?
老猫说:你必须回家去,你有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J在家里等着你,她找不到你,打电话给我,我知道你在这里。顾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的表情很严肃,神态很认真。我踉跄地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说:“老猫,你还记得你当初要把你离婚的媳妇介绍给我的事情吗?”,他躲闪了一下,想挣脱我的手臂,我再一次用力地抱住他的脖子,大声地问他:“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他看着我猩红的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说:“很好,我们是最好的兄弟,所以,现在我决定把J让给你,你不是一直很欣赏她吗?”
老猫的脸在瞬间起了变化,我知道他很愤怒。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我面前发火。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越,你敢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吗?
我依旧嬉皮笑脸,“有什么不敢的,你听清楚了,我现在说十遍。”
我正要张口,老猫的拳头,象铁锤一样地砸在我的脸上。我砰然到地,两眼发黑。在仰面摔倒的那一刻,我看见J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我阖上眼睛,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然后笔直地摔倒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没醉,我很清醒。从酒吧里被拖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了在路边阴影里站着的J了。
现在,我躺在草地上,紧闭着双眼。我似乎忘记了疼痛,一切就这样结束了。我喜欢这样的结局。这是我从医院里出来以后,所精心编排的全部计划。
过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我听见J的哭泣声,和老猫轻言细语的安慰,然后是纷沓的脚步,我知道他们离开了。汽车起动的轰鸣声,在我的听觉里彻底地消失,我想坐起身来,可是我无法动弹,浑身没有了一丝的力气,整个后背的脊梁象被火灼烧过一样,热辣辣地疼痛,痛的我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如果你还有一天生命,你会做什么?
这一次,我问自己。我会离开,是的,离开。
离开我所爱的人,我所怀念的一切,静静地离开,不惊扰任何的人,我不想把死亡的苦难强加给任何的人,我不愿意他们因为我,而感觉到生的痛苦。
我并不是一个品质高尚的人,但是我知道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我爱着他们。
我安静地躺着,仰望着苍穹,冬日的午夜似乎有些温暖,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J初遇的夏天的晚上,她忧伤的眼睛,她浅褐色的长发,她疯狂的拥抱,她令人窒息的接吻,所有那些在我心底留着烙印的往事,在眼前涌现,如同一部电影,在飞快地推动着镜头,然后快速地定格,我知道,J永远都不会明白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希望她并不要因为我所做的一切而感到不快乐。
这一辈子有时候必须去做一些事情,无论你愿不愿意。
远远地酒吧里,有人在歌唱,有人在欢笑,也许也有人在忧伤,这些快乐与不快乐都不再属于我了。
(十七)
三天之后,我回到了家里。J已经离开了,她带走了所有自己的东西,屋子里没有丝毫凌乱的感觉,就好象曾经的一切都未发生过。我站在客厅里,在恍惚中感觉到这似乎只是一场梦,在我的生命里,也许J从来就没有出现过,那些关于和她的爱情故事,都只是我的想象。
可是为什么,我依旧会看着她穿着蕾丝的睡衣,在我的面前走过,悄无声息。我忍不住轻轻唤她的名字,伸出手去拥抱她,她却转过身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屏幕里全世界都沉浸在新世纪即将到来的欢乐中。明天,就是这个世纪的最后一天了,而我又会在哪里?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把那枚戒子找了出来。它安静地躺在深红色的首饰盒里,却不再有任何的意义了。
夜晚的风在窗外如同困兽,我站在窗口感觉到它一次次疯狂地从我眼前掠过,整栋的楼群在恍惚中轻微地摇摆着。我忽然很想知道,从十四楼跳出去,直到坠入地面,在这样一次的自由落体的过程中需要多少时间?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也许真的是有一些累了,我竟然没有做梦。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我给住在远在这个城市另一端的父母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我对她说:妈妈,我爱你们,新年快乐。这也许是我懂事以后,第一次对我的父母表达爱意。我的母亲在电话的那头,喜极而泣。
母亲说,小越,我们也爱你,明天回家吗?
我忽然无法说话,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妈,我多想回家去啊,我现在才明白,有你们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啊,这个世界上谁都可能会背叛你,只有我们的父母,无论你多么地不听话,无论你曾经让他们多么地伤心,可是他们却从来不会遗弃你。
我已经无法听清母亲说的每一句话了,在这之前,我脑海里曾经有过的所有的死亡计划,如潮水一般地翻滚出来,但是现在,我决定放弃了。我会好好地活着,直到无法站立的那天。我要离开这座城市,走到远远的地方去,那里没有我牵挂的一切,在我无法动弹地那一刻,我会选择安静地死去。在我的行囊里,我放了满满的一瓶安眠药。
我对母亲说,我要出一次远门,也许很快就回来,也许会很久。
挂掉电话,我呆坐了很久。我把那些放置了许久的像簿搬了出来,我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很小的时候和父母的合影,那是一张黑白的照片,年代已经很久远,像纸都有些泛黄了。我把它放在了胸口的衣袋里。另外一张是J在法国照的,背景是巴黎圣母院。我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它修剪好,放进了我的钱包里。
然后,我开始写遗书。这是写给所有关心过我和爱着我的人们的,也是写给那个好心的发现我的尸体并把这封遗书转交给我的亲人的人的,我不知道他会是谁,如果是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者,我希望他会把我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对待,因为他完全可以理解做父母的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如果是一个少女,我也希望她仔细地读完我这封信,不要因为恐惧而错过了我所写给J的句句深情,我想让她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多么地困苦与艰难,都要坚信爱情;如果是一个同龄人,我更希望他把这封信看完,我想告诉他,健康地活着是一种多么奢侈地幸福啊,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好好地对待生命里每一个爱着或者被爱的人们。
在信的结尾,我写下了真实姓名和地址,留下了老猫的电话。老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不幸他应该最早知道,我相信他会把这一切处理好。
我花了两个多小时写完这封信,我把它同样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锁好门,走下楼,背着简单的行囊快步地穿过熟悉的街道。天已经黑了,满街已是华灯初放。我坐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眼睛盯着窗外,我只想把这一切,我所能看到的东西都深深地印在脑海里,这是生我养我的城市,它就象是我的家一样,我曾经无数次离开,然后回来。但是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依旧可以安然地返回。
司机很热情地跟我说着话,新世纪的到来感染着每一个快乐的人们。我静静地听着他说话,他说他要结婚了,今晚是这个世纪最后一次开车了,明天他会和他的新娘去参加市里举办的新世纪集体婚礼。他脸上的幸福在明灭的灯光里荡漾着,我的心忽然感觉到有些温暖。
下车的时候,我把那枚钻戒从包里拿出来,装进一个红色的信封里,付钱的那一刻,我把它塞在司机的手里,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希望你永远象今晚这么幸福,一个小礼物,当做我的祝福吧。在他还没来得及道谢的时候,我转过身迅速地离去,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
机场的人很多,挤满了准备回去或者离开的人们。广播里不停地播放着关于航班延误的消息,我相信在这天晚上天空中所有的航道都会如同塞车一样。
我走到售票窗口,我问正在忙碌的小姐:我想知道,最晚的一趟班机会去哪里?
(十八)
1999年12月31日。午夜时分。
这是一座位于山东西南的小城,我知道自己在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时间已经跨入了21世纪。外面漆黑一片,当全世界都是欢声笑语的时候,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却是安静与祥和的,没有游行的人群,没有烟花,没有音乐。
我住的酒店似乎是这座城市里最高的建筑。电梯依旧安全地运行着,周围人们的脸上并没有比平时更多的欣喜。在这之前,所有关于千年虫的种种猜测与想象,彻底被毁灭。人类有时候就是如此可笑,过着自欺欺人的生活,在幻想与虚无之中无奈地细数光阴。
我的颈椎又一次开始剧烈地疼痛,整个身体变得僵硬而且麻木,房间里开着暖气,但是我却感觉到浑身冰凉,我伸出去手企图扶住近在咫尺的墙壁,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我无法迈动它,你永远无法想象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整个屋顶在不停地摇晃,晕旋永无止境地晕旋。我仿佛坠入了一条黑暗的隧道,那些迎面而来的场景,在我的思维意境里变得模糊不清,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冥冥之中叫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声音来源与何处,那么清晰地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响着。
我知道是你,在我的绝望地闭上眼睛之前,我看见你在隧道的尽头冲着我微笑。J,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你的笑容更美好的,我喜欢你这样叫着我的名字,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你温暖的呼吸,你吹气如兰的幽香,如果你真的在我身旁,我企求你紧紧地拉住我,我不想就这样倒下去,我不想就这样永远无法站立。J,拉住我。
整个世界如同倒塌一般,我的身体向后仰去,我的手依旧伸向空中,我无法抓住任何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咽喉发出绝望悲恫的嚎叫,就象一只濒临死亡的野兽。这是所有在我失去知觉前的记忆了。
我可以一千次地描绘那种接近死亡的感觉,其实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永远不会死去。但是如果一个人放弃了所有求生的意志之后,你几乎可以很清晰地触摸到死亡的气息。
每个时代都有着英雄的出现。坐在轮椅上写字的人,我记得有两个。一个是前苏联作家奥特洛夫司基,他自传似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迄今还激励着那些与病魔抗争的人们。另一个是张海迪,类似于我这个年纪的人都会记住这个闪光的名字,她的演讲,她的自强不息,曾经感染过整整一代人。
而现在,我们这个时代呢?那些如同大写的人字般矗立的英雄到哪里去了?难道物质的泛滥完全堙没了我们精神上的家园吗?
活着或许真的只是一种悲哀,没有理想地活着,如同行尸走兽。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瘫痪,我无法成为这个新时代的英雄。我选择死亡,是因为我对生活彻底地失望,我不希望自己坐在轮椅上的时候,看到满是怜悯与忧伤的目光。我无法坚强地活下去,是因为我更有勇气面队死亡。你可以把我这种行为看成是一种怯懦,当做一种对现实的逃避,但是它何尝又不是一种从痛苦里解脱的方式?
我不知道自己这种没有方向,没有目地的旅行何时才会结束?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过。我试图让自己忘却一切,我长时间地跋涉,不停地走路,我爬过最险峻陡峭的山峰,我会去每一个陌生的城市最疯狂的迪吧里跳舞,我的身体就象一部即将磨损报废的机器,无时无刻都有可能停止转动。
当我坐在曲阜孔庙的石阶上,面对着皑皑的白雪,我忽然发现,我已经远远地越过了医生告诉我的四十五天的极限。
天空开始下雪,当地人说,这也许是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了。
晚上,我独自去了这个小城里的一家路边的餐馆吃饭。我喝了整瓶的叫做“景阳岗”的白酒,在酒精麻醉之后,我趴在桌上开始哭泣,这是离开家以后,第一次喝醉。那些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在那一刻如同火山一般地喷发出来。
饭馆的老板是个典型的山东人,四十多岁,很魁梧很壮硕。他走过来,很关切地推了推我“兄弟,你怎么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笑了。我说:我很开心。
他也笑了起了,他又开了一瓶白酒,对我说:开心,就再喝,我陪你。他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大杯酒,象喝白开水一样,一饮而尽。然后,他回过头去冲着饭馆里的小姑娘说:“放点音乐,我们继续喝酒。”
那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歌名我已经记不住了,但是我记住了这个充满灵性的女歌手的名字:刘若英。
想为你做件事 ,让你更快乐的事, 好在你的心中埋下我的名字。
。。。。。。
很爱很爱你, 所以愿意, 舍得让你 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 只有让你 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看着她走向你 ,那幅画面多美丽 ,如果我会哭泣也是因为欢喜。
地球上, 两个人 能相遇不容易, 作不成你的情人我仍感激。
我忽然不再说话,音乐在饭馆里昏暗地灯光下流淌着。外面依旧飘着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在恍惚中,我手中的酒杯跌落在了地上,我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我已经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我的耳膜里,只是歌声。
很爱很爱你,是的,J。
我非常非常地爱你,如果这一生,我所承受的一切痛苦能够为你换取幸福,我愿意。
有时候,音乐就是这么奇妙,可以给你悲伤,可以让你快乐。
而此刻,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悲伤还是快乐的了。因为,我真的醉了。
(十九)
生命中有着太多的戏剧性的场面,在更多时候,我们就象是个蹩脚的演员,在人生的舞台上手忙脚乱,忘记了台词,忘记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当曲终人散以后,常常会发现我们所错过的不仅仅是最精彩的对白,最跌宕的情节,而是我们永远无法再回头重来一次,我们错过的是时空的更替,是命运的结局。
人生如戏。
难道所有的结局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我喜欢一切充满喜剧的东西,也许是我的性格里有着太多忧伤的情愫。不可否认,悲剧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更深刻地打动我。但是我相信一个人在经历太漫长的冬天以后,必定无比渴望着春天的到来,没有人愿意一辈子活在阴霾的天空底下。
很多时候,我们知道错过的一切是无法回头的。但是我知道这一次,我必须回去,不管多么地艰难,我都必须坚强地走回去,我不想再一次错过自己生命里最可宝贵的东西。
2000年的春天。
我结束了接近六个月的流浪生活。当我走出喧嚣的火车站,背着简单的行囊,重新感受到南方早春阳光的明媚,我伫立在广场的中间,看着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陌生人,我忽然想拉着他们的手,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这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爱着的人,这里是我生命的根。
我穿过街道,我快步地行走,象所有健康活着的人们。我的衣衫褴褛,一脸的落腮胡子,满身的灰尘,我相信没有人可以一眼认出我。
命运给我开了一次荒唐的玩笑。我不知道那些原本应该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为什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如同它突然到来的时候一样。我的颈椎已经不再疼痛,我没有倒下去,我不知道这是奇迹,还是原本就不应该发生。
那瓶安眠药,我早在一个月前,就永远地把它埋在了大西北的风沙里了。
我的背包里依旧沉甸甸的,那里面装着我这次行走所写的文字。那是我对死亡的感触,对生活的向往,对爱情的回忆。上面记录了我所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在半年的时间里,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在每一个夜晚,无论是奢华的酒店,还是在饥寒交迫的野外,我都在心里倾吐着对J的爱慕与思念,然后用心地把它们变成了文字,我知道自己也许有一天会回到她的身边去,那么我所记录的这一切可以非常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我究竟有多么地深爱着她。
我站在天桥上,扶着栏杆眺望着这座城市的尽头。远处的天空是蔚蓝的。J,你在哪里?我是如此迫切地想再一次见到你,渴望着你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发,用疼惜的眼神询问我,“顾越,这么久,你去哪了?”
我们也许会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我要给你讲孔庙门前的大雪,塞外漫天的风沙,华山绝顶冰冻赤骨的雨夜,我要跟你说的故事太多太多,也许会茫无头绪,但是我最想告诉你的,其实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无论我走的多远,你始终是我心里最痛的牵挂。我希望你会笑着流泪,原谅我当初愚蠢的决定。
我站在家门口,门上积满了灰。在我离开之后,也许从来就没有人进来过,我伸手按响了门铃,门铃在寂寞的空间里刺耳的回荡着。
没有人来给我开门。J穿着睡衣轻盈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扑进我的怀里。这只是一副留在我记忆里的画面了。
J就象一条鱼,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了。在我回到这座城市三个小时之后,我发觉自己再也无法找到J了。
J的手机已经停机,老猫的电话也永远是盲音。
我冲下楼,叫了一辆出租车,我要去老猫的办公室。老猫的公司位于城市中心最高的那幢写字楼里。兰色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流离的光。办公室里人头攒动,很忙碌,却井然有序。一个穿着职业装的OFFICE小姐走过来问我: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找你们老板。我是他朋友。”
她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确实,她很难相信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竟然会是她老板的朋友。这个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表现出了很好的素质,她说:好吧,我带你过去。老猫的办公室很大,也很气派。但是坐在大班台后面的那个中年男人,我并不认识。我说:我找老猫。
老猫已经出国去了,上个月,他把公司转给了我。他的新婚妻子J小姐想回法国去,所以他结束了自己全部的生意。估计现在他们正在法国南部的海滩上享受蜜月时光呢。中年男人满面笑容的说。我一直注视着他的嘴巴,他的嘴唇一翕一盒的蠕动着,象条丑陋的鱼。我真想找块泥巴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嘴巴堵上,但是,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空气中仿佛有一支无形的手紧紧地握着一把刀,刀尖很长很锋利,在阳光的折射下,明晃晃地刺眼,它正如此轻而易举地穿过我的胸膛,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扎在自己的心房上,没有血花飞溅,没有疼痛,没有旁人的惊声尖叫,但是我知道这一刻,我死了。哀大莫过于心死。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告别,如何走出OFFICE的。
我站在电梯上的时候,透过玻璃,我可以鸟瞰整座城市正在我脚下变得清晰而接近。我把身体靠在电梯里的扶手上,我有些晕旋,我害怕自己就这么倒下去。我很艰难走出电梯,我要穿过阴冷的大堂走到阳光底下去,为什么空气如此稀薄,我无法呼吸,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我的身体里崩出来。眼前走过的每一张脸似乎都是老猫的面孔,我不想看见他,可是我无法闭上眼睛,我要找寻我的J,我要拉着她的手,企求她不要离去,我要一千次一万次地告诉她,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一个有着褐色长发的女人在我眼前站立了一会,可是她并没有回头。她从我的镜头里走出去,走的很快,她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重叠起来,然后逐渐变得模糊,一点点地正在消失。我想叫她的名字,咽喉却如同被堵塞,我无法说话,无法喊叫。我追出去,我的脚步是如此地乏力,几乎站立不稳。 我的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大厅的玻璃门上。
大理石的地面很光滑。我脸贴在上面感觉如此冰凉。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台阶上,初春的阳光正温暖祥和地照耀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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