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不分手

    （一）

    所有的人都认为我应该和NANCY结婚。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和老猫在三里屯的酒吧街里泡着。老猫一口啤酒没咽下去，险些喷在我脸上。他伸出手来摸我的额头，顾越，你没事吧，好好的，怎么大白天说胡话。

    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午后的阳光多少有些慵懒的味道。我喜欢这个初秋季节的天空，很明亮很清澈。我觉得它有点象NANCY的脸。我一直不擅长如何用修辞，从小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我在北京的一家国营公司里不好不坏地混着。老猫是我的同事。我们公司离三里屯并不远。下午没事的时候，我常常会跟他一起溜出来，在这里的酒吧里醉熏熏地呆到天黑。

    NANCY是我的女朋友。我一直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看上我。她在一家很出名的美国公司里做项目部经理，据说，她的顶头上司，那个叫PETER的美国佬不只一次地推荐她去远在曼哈顿的总部去工作。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去？那可是美国啊。她会很习惯地挑挑眉毛，看我一眼，“我怎么舍得你啊。”

    我知道自己是个皮很厚的男人，但是每次她这么说的时候，我都会感觉自己的心沉甸甸的。我不喜欢NANCY说的这个借口，可是，我又不能够说它不是个好理由。

    所以，我只能和老猫在一起喝喝酒，黑天胡地的发泄着。

    （二）

    公司决定派我去上海学习的时候，多少有点让我意外。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情通常是轮不到我的。我一不是先进，二不是骨干。充其量只是一混混。

    在领导热情洋溢地找我谈过话以后，我才知道这次上海之行确实不是什么美差。美其名曰是学习，不如说是发配。上海那家公司是一韩国公司，一直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为了在新世纪更好的加强联系，公司决定牺牲我这个部门里唯一的光棍做为联络员长驻上海。至于什么时候可以回北京，估计已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我收拾好东西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老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热泪盈眶地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我说，你别啊，怎么感觉象开追悼会。老猫说，再也没人请我喝酒了，所以我很难过。

    我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因为那一刻，我也有些伤感。

    NANCY知道消息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她的脸依旧象九月的天空，淡淡的，没有痕迹。

    去机场的那天，她坚决要开车送我。一路上，我们都没说什么话。

    在候机厅里，她轻轻地拥抱着我，我低下头去吻了吻她。她的嘴唇冰凉。

    她说，早点回来，我等着你。

    穿过安检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她，机场大厅里人很多，熙熙攘攘。NANCY静静地站在那里，冲我挥着手。

    我的心突然无法抑制地疼痛起来。

    （三）

    韩国人的公司在浦东开发区。在公司的顶层，远远地可以看见东方明珠塔。

    一个姓朴的韩国人很热情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他不会说中文，而我糟糕的英文也让他一头雾水。我发现和他沟通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然后，就在我痛苦万状的时候，尹出现了。做为翻译，她用流利的英文很出色地解决了我和朴之间类似白痴的交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有着韩国姓氏的上海女孩，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

    工作开展起来极其辛苦。因为在这之前，我对于合作的项目了解的并不清楚。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眼花缭乱的数据，在几乎晕倒的情况下，我开始无比怀念起和老猫一起喝酒聊天的美好生活。我终于明白幸福时光离我是多么的遥远啊。

    我的作息时间逐渐变得不分昼夜。我必须尽快地理清头绪。我不能辜负领导同志对我的殷切希望，同时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早日脱离苦海，重新回到北京首都的怀抱。

    尹在我对面的办公室里每天也忙碌的很晚，我们常常会在电梯口相遇。尹会礼貌地对我点头打招呼。

    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有着褐色的长发，文静，大方。言行举止都很得体。我知道她是那种让男人赏心悦目的女人。

    （四）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流水一样。在这个冬天蹒跚地走来的时候，我的工作开始步入了正轨。NANCY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来，依旧是淡淡的口吻，说着北京的天气和变化，我们会在电话里亲吻道别。

    晚上，我做完所有的工作准备回宿舍。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听见尹的房间里隐约地有哭泣声。正在犹豫之间，朴神色难看地急冲冲地走了出来，见到我，他似乎有些尴尬。点了点头，他便很快离去。

    尹趴在办公桌上哭的很伤心，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进去安慰她。站了一会，我还是决定离开。在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尹叫我的名字。顾越，你能不能陪我去喝酒？

    在衡山路的酒吧里，尹喝掉了整瓶的杰克丹尼。我一边忧伤地看着她，一边喝着冰冻的喜力。我似乎已经感觉到尹的不快乐应该和朴有关。

    电梯在12点之前就已经关闭。当我把烂醉如泥的尹背到她居住的12楼的公寓里时，我简直要断气。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样子。她的头发如海藻般地披散着，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如同抓着救命的稻草。她的指甲很长，深深地掐进了我的肉里。她睁着猩红的眼睛问我，你看我象个好女人吗？话音未落，她开始哭泣，很大声，很伤心的哭泣。我慌乱地递纸巾给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她突然变得安静下来，长时间地盯着我，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正要开口说话，她猛地抱住我，狠狠地亲吻着我。她的唇温暖而湿润。

    夜里，尹躺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北京的灰蒙蒙的天空和NANCY忧郁的眼神。

    （五）

    尹和朴的关系终于在公司里闹的沸沸扬扬的。朴是有家室的男人。

    有一天在走廊里，我遇到他。他很认真地冲我鞠了个躬，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一直不明白这一举动的含义。后来，尹告诉我，她已经对朴说明白了，她不再爱他了，她爱上了我。我知道，这也是个借口。尹说，她只是不想再错，所以放弃了朴对她许诺的一切。

    一个星期以后，尹辞去了工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有人说，她出国去了，去了南半球的一个国家。我常常会想起她，在黑夜里那双哭泣的眼睛。

    （六）

    第二年的夏天，我如愿以尝地回到了北京。但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很快乐。

    （七）

    NANCY最终还是去了曼哈顿。临走前，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重新考虑了我们的关系。她觉得我面对感情似乎很恐惧。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个问题困绕她很久。也许有一天，她想明白了，就会回来。

    （八）

    2001。7。13。我和老猫在三里屯喝酒。北京申奥成功。所有的人都在欢呼，老猫把整瓶的啤酒倒在我的头上。我一动不动。老猫问我，你怎么哭了。

    我说：说好了不分手的，为什么都成了这样？

    老猫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酒吧里的喧闹声把我的声音掩盖了。我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

    老猫站在凳子上唱着国歌。很幸福很陶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