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隔世
作者: 顾越 发表时间 2008-07-06 11:23:05 人气:
编辑按:有一阵子没有看到顾越的故事了,这一篇和今日推荐的令一篇风格不太不同,注入了很多时尚流行的元素。对情节的刻画不是特别在意,而是讲究心理上的变化,类似意识流的东西更多一点。
1.
凌晨的欧洲杯最后一场球,我并没有看。虽然坚持到了2点多,我还是选择了放弃。很奇怪之前每场不落的看完了所有的比赛,虽然有些场次异常沉闷。
我知道自己的生物钟在这个大雨成灾的月份里已经准确无误地按着欧洲时间运行着。我会在清晨5点多的时候下楼,顺着马路,穿过红绿灯,去对面永和喝一碗冰豆浆。这个城市总会在那个时刻下着小雨,因为总是不带雨具,我常常会站在路边的屋檐下安静地抽会烟,看着寂寥的城市,空旷的道路,疾驶的车辆,零星的人群发呆。我总是希望看见那辆蓝色的小车,看见那一头在风中飘舞的长发,看见同样天蓝色的POLO的牛仔裤,但是在每个清晨的雨季里,它们从未出现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所希望看到的无非是一场幻觉。
2.
为了看欧洲杯,我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辞职。我对自己之前的工作早已经厌烦透顶。无聊的工作程序,复杂的人际关系,你周围所有的人都带着面具,小心翼翼相互提防或者诋毁。我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工作,我有着严重的自闭症并且带有同样深入骨髓的抑郁症,每天我靠着药物强迫自己睡觉,睡不着的时候我在电脑上整夜的下棋。L说,你是个孤独的棋手。因为每次遇到我,无论在现实还是网络,我都在安静地下棋。我不知道L算不算是我的女朋友,其实我认识她也仅仅是因为几个月前一起在网络上下棋。她在中国游戏中心注册的ID是:L。开始的时候我总能在同样的房间里,在同样的时间遇到她,然后我就会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等待她选择开始。最初我并不知道这个叫L的ID,跟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并且是一个女孩,一个有着栗色长发的漂亮女人。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对我说,我看了你所有的注册资料,顾越,我们见面吧。我没有片刻的迟疑说:好的。之后,在距离新天地不远的街道上,我看见了那辆蓝色的汽车,还有摇下车窗时,她那头长长的卷曲的栗色长发。
3.
我并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我一直叫她L。其实名字只是个符号,更何况两个在喧嚣的城市里倍感孤独的灵魂在一起只是为了相互温暖。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没有下棋,我们只是整夜地看电影,然后在沙发上不知疲倦地做爱。她的身体完美的让人无法忘记。有时候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赤裸着身体在房间里走动,而那个时候,这座城市里依旧永无休止地下着雨。我可以听见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而在这声音的背后,穿透无边的黑暗的雨雾里,远远地有人在歌唱。那歌声是如此地动人而且美妙,我常常分不清它是真实地还是幻觉。就如同一部黑白电影的背景音乐。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这段感情能够持续多久,或许跟这个夏天的雨季一样,悱恻缠绵。又或许仅仅只是这一季。很多时候我总是试图克制自己不需要投入太多,因为所有的感情都充满了无法预知的不确定性,我一直认为L总有一天会突然离开我,在某个清晨,或者夜晚,当我睡去,在梦中一无所知的时候,她会悄然地消失,消失在我的梦里,心头,消失在那些拍打窗棂的雨滴里。你会害怕爱上一个虚无的人,而这个人她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只是你的想象。一旦消失,你永远无法找到。
有一位女作家把爱情比喻为悲观主义的花朵。其实我觉得有必要再加上一个定语:虚无的悲观主义花朵。我发现自己跟叔本华一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着。L说:我不喜欢雨季,它是如此阴霾,只能让所有的阴郁如同雨后的荒草一样飞速滋长。我只想去南方,能看到大海的地方,在沙滩上,让明媚的阳光亲吻我每一寸肌肤。她的这段话,总是让我产生很多联想。阳光有时候确实如同药物,会让我们快乐,会让我们忘记悲伤,会让我们对生活重新产生热情。我对她说: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4.
女人总是可以不需要寻找任何理由食言。L走了,但是她并没有带上我。虽然她不止一次地告诉我:顾越,如果可能,我真想把你放在小小的化妆盒里带走。她同样遗忘的还有那个浅白色的CK化妆盒,它就那么安静地摆在靠近窗子的桌子上,我抽着烟用同样安静地眼神注视着它。我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感觉是如此冰凉。然后我把它贴在胸口,在心窝的位置,我打开盖子,停顿了一会再把盖子合上,轻轻地重新放在桌子上。我吐出了一长串的烟圈,我对着自己印在玻璃窗上的影子说:L,我把心放进去了。
5.
在欧洲杯开始的前一天,我毫无留恋地辞了职,在走出那座有着巨大玻璃幕墙的写字楼的时候,我把手上所有刚刚在办公室里收拾好的办公用品丢进了电梯口的垃圾桶里。一个拣垃圾的老人站在我身边冲着我微笑。
我只想离开这里,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但是当我站在大街上,看着如同蝗虫一般拥挤的街道和人流,又开始惶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天空依旧下着雨,雨并不大,一丝一丝飘落下来,仿佛在天地间编制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我和这个世间每一个人一样,只是网中人,无法遁形,也无处藏匿。
我顺着街道往前走,在我右手边的玻璃橱柜里,站满了各色造型诡异的时装模特,这些塑料模特永远用同样一种姿势站立着,她们表情漠然,不动声色。我不知道她们塑料躯壳里是否也存在着生命,或许每一个在我们眼里看起来没有丝毫生命迹象的模特,其实都早已经灵魂附体,只是以人类如此迟钝的感知是无法发觉的。忽然想起那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是的,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这个世界究竟谁才是风景,谁又是点缀。
路过街角的星巴客,我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进去买了一杯冰咖啡。我并不经常喝咖啡,因为这对一个习惯性失眠的人来说,无疑是毒药。只是之前跟着L来,她总喝这种冰咖啡,它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焦糖马其朵。
咖啡入口,是一种冰冷的香甜。它让我想起那些夜晚L完美的身体。
在我们认识的第78天里,L消失了,而这一天距离欧洲杯开锣只有一天,距离奥运会开幕还有61天。
6.
公司距离我住的公寓并不远,只有两个街口的距离,中间还有座天桥。因为下雨那些没带雨具的人常常会忘记交通安全,直接在天桥下面横穿马路。所以在这个雨水泛滥的夏天,交通事故也同样开始上升。我在上班的路途中曾经亲眼目睹过几起撞车事件,其中有一次看到过一个路人被飞速行驶的汽车撞的飞起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跌落在10几米之外。我甚至很清晰地听见了,当他身体落下,脑袋撞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如同一个熟透的西瓜的破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声音,那声音如同刻录在了我的脑海里,然后不定时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出来。
站在天桥上的时候,我能看见不远处的街头挤满了人,似乎又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而此刻雨开始越下越大。远远的那些围观的人群好像根本没有散去的迹象,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从天桥下呼啸而过。两个打着伞的中年女人从天桥的另一头走上来,跟我擦肩而过,她们似乎是在谈论刚刚发生的那起交通事故。
真可怜,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另外一个附和着说:看上去还很漂亮。
我并没有留意她们的谈话内容,但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出来,或许就在我坐着电梯走出办公大楼的那一刻,在并不远的街头,一个女孩在雨中横穿马路,导致了一起车毁人亡的事故。似乎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每一分钟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就如同每一分钟里都有着崭新的生命诞生,如同每一分钟里,都会有人遭遇爱情,同样在每一分钟里都会有人失去爱情。所以无论生或者死,无论相爱或者失恋,对于其他毫无关系的人来说都完全有理由麻木。
7.
我住在靠近杨家渡附近的一间不大的公寓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能听见从江面传来的轮船的汽笛声。和L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们总会在深夜顺着长满梧桐的小路穿过那间小小的篮球场,然后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些闪着霓虹的轮船或者点着微弱航灯的舢板在江面上寂寞的往返。
我对L说:几年前我曾经梦想着买一条船,自己可以住在上面,以船为家。L微笑的问我,“那么你现在还有这个想法吗?”我说:不知道,或许还是想住在船上,只是这个愿望现在看起来比较可笑。我转过头问她,“你的梦想是什么?”她看了看我,然后长时间地凝视着安静流淌的江水,她说:梦想是必须埋在心里的,一说出来就无法实现了。我没有继续追问,我想每个人在心里都会有个属于自己梦想,只是那些梦想绝大多数看起来都遥不可及。
此刻我独自坐在公寓里,我努力回想着跟L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虽然这种回忆让我感觉异常痛苦。我开始收拾L遗留在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一些过期的杂志,她用过的洗漱用品,一双粉红色的拖鞋,一件白色的棉质的睡衣,几张英文CD,还有几张电影票根,在电影票的背面,她用铅笔写着《深海寻人》。这场电影是之前不久我跟她一起去看的,在八佰伴的顶层。在电影放映的过程中,她一直抓着我的手。
我把所有的这一切都放进了一个黑色的箱子里,当然同时放进去的还有那个白色的化妆盒。我把箱子放在顶层的阁楼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打开它,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8.
6月8日晚上欧洲杯开始了第一场比赛。我依旧开着电视在中国游戏中心下着棋,我在每一个房间里寻找L,但是她一直没有出现。楼下不远处那间叫现场的酒吧里不时传来人们看球的欢呼声,我忽然发现自己对足球的热情早已经消失殆尽,我可以找看球为借口辞去工作,可以找看球为借口继续心安理得地失眠。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或许我所渴望逃避的只是自己。
我在比赛的过程中竟然不知不觉地睡去了片刻,然后我梦到L,我确定自己梦到她了,她躺在我的身边,她告诉我说:顾越,你看浴缸里的水都漫出来了。是的,我醒了,醒过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水笼头没有关紧,浴缸里的水漫了一地都是。我站起身,光着身子去厨房里找拖把,但是满屋子都没有拖把的踪迹,这才想起最后一个拖把在两个星期前被L丢掉了,因为它已经无法再用。我必须去楼下的24小时超市买拖把。
比赛还在进行着,似乎已经到了尾声。结果对于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我擦干身子,穿上衣服下楼去了,这个时候天空已经泛白,但是依旧飘着雨丝。路上偶尔只有稀少的行人走过,推着小车卖菜农民,起早的环卫工人。
最近一个超市离我只有一个街口。我点上一根烟,顺着墙根边的屋檐往前走。
当我准备穿过斑马线的时候,红灯亮了。然后我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上等待红灯的熄灭。街上车很少。马路对面就是超市,超市的边上是一家依旧在营业的永和豆浆店。对面有一个20岁出头的女孩同样在等红灯。她距离我只有10几米的距离。她没有打伞,手里捧着一个椭圆形的玻璃鱼缸。空旷的街道上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面对面地等待着过马路。
我们在马路中间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扭过头打量了她一下。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齐眉的刘海,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睛。她被雨水淋的湿透了,那些雨水顺着裙角不断地滴落下来。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紧紧把那个鱼缸捧在胸前,鱼缸里两条红色的金鱼并没有游动,看上去只是安静地漂浮在水中央。
9.
第二天,凌晨当我看完球赛去永和豆浆吃早点的时候,在同样的路口,同样的红绿灯,我遇到了昨天那个女孩。我低下头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到5点45分。她依旧穿着一条湿漉漉的白裙子,捧着有着两条不在游动的金鱼的鱼缸。悄无声息地从我身边走过。在那某一瞬间,我以为是幻觉。我抬起头看了看天,下了一整晚的雨在这一刻竟然停了。
当我站在永和豆浆的门口,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寻找那个女孩的背影,但是她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然后我笑了,或许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我最近吃了太多抗忧郁的药物。
10.
第三天.在球赛开始的时间里,我突然感觉到莫名的焦躁。我无法静下心来下棋,坐立不安。白天的时候,我来到遇见那个女孩的街头,我在雨水中长时间地等待她出现,但是整整一个下午,她都不见踪迹。我对她似乎并不仅仅是好奇,我一直想证实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是否真的出现了幻觉。如果是幻觉,那么我遇到的这个女孩是不存在的,那么L呢,是否也同样是不存在的。我觉得自己有些精神错乱了,开始无法安静地思考问题。
我吃了一片安定,过了一阵子,我爬上阁楼,拿出那个黑色的箱子,两天前,我刚刚把L留下的所有东西放在了里面。那些东西依旧原封未动,并没有象我所想象的那样不翼而飞。
我没有出现任何幻觉,我跟所有正常人一样正常,L是存在过的,至少我还能闻到被单上残存的香水味道,那是她的味道。明白到这一点,我有些欣慰。
我在沙发上再一次静静地睡去。当我被电视里传来的巨大的如同雷鸣般的欢呼声惊醒时,刚刚结束的点球决胜负,带给所有人无法承受的悲伤和惊喜。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6点钟了。窗外似乎还在下雨。我拿了一把雨伞急忙冲出了房门。
同样的街口。同样的红绿灯,但是那个穿着白色裙子女孩却并没有出现在马路对面。是的,雨下的很大,整个城市被雨雾笼罩着灰蒙蒙一片,如同没有生命。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感觉高兴还是忧伤,我在雨中站立了片刻,或许很久。当街道上的人群慢慢如同地上的水流一般聚集起来的时候,我便开始顺着原路往回走。
路过那间现场酒吧的门口,大门紧闭着。门口有摔碎的酒瓶,那些破碎的玻璃渣,见证着昨晚的球迷的狂欢。原木制成的大门上有人用红色的油漆写了这么一句话:他妈再远的路,还不是一样通向坟墓。
我把这句话反复读了几遍,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悲观失望的人们。似乎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的生命努力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11.
第四天.
我昏睡了一整天。竟然没有做梦。我知道自己太疲倦了,几乎接近了极限。我在晚上9点钟的时候起了床,然后在冰箱里找出了一盒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一个鸡蛋。我在厨房里给自己做了一碗火腿鸡蛋面。味道很好。而在那一刻,我突然开始思念L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消失,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的电话。一粒沙子落进了深海里,你该怎么去寻找。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跟我玩一场游戏,在看完徐克的电影之后,她是否就已经决定悄然地跟我玩一场寻人游戏。
这个城市没有海,但是有着跟海同样无边无际的钢筋水泥筑成的森林。
亲爱的L,我已经找过你,在这个城市,在每一个我们去过的地方,在网络上,在我每一个梦里。但是我找不到你。
爱情是一种置人于死地的游戏。如果你没有企图自杀或者他杀过,那么你算不上经历过爱情。这话并不是我说的,而是L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公寓的窗台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她,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我只是担心她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会象鸟一样的从窗口飞出去。但是她没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抽着薄荷烟,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雨,那些雨水打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头发上,而那一刻,她如同雕像。
12.
我不知道L为什么会离开我,因为在离开之前她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征兆。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我们相处的异常融洽,没有发生过一次争吵。我们看同一本书,看同一部电影,吃相同的食物,甚至在帮对方挑选礼物的时候都会同时看中一模一样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L说:天啊,顾越,你能告诉我还有什么喜恶,你是跟我不一样的吗?我想了想说:嗯,有,比如我是站着小便,你是坐着的。L伸出腿轻轻地踹了我一下。是的,似乎除了性别的差异之外,在我们形同一体。
很多年前看到一本书,书里说在这个世界上每100个人当中会有一个人能够找到另外一个跟自己完全一样,或者相似的人。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里此刻会有另外一个你存在着。你们可能永远无法相遇一直到老,也可能在某个时空里能够突然相遇。而这一切就是命运的安排。当时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认为作者是故弄玄虚,为了吸引眼球。但是当L出现在我生命里之后,我常常会想起这段话。
在L消失的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我得了厌食症。我不知道自己身体内的情感为什么会蕴藏的那么强烈。我强迫自己吃东西,但是很快都会在洗手间被吐出来。我只能不断地喝水,去医院输营养液。其实L的离开,我的感觉并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或许更多的只是一种苦闷和忧伤,这种感觉很难描述。描述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你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合适的比喻。然后我在某个晚上吃了加倍的药物让自己昏睡,药物的剂量很可能让我永远无法醒来。
我不清楚自己睡了几天,2天或者3天。醒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整个身体感觉轻飘飘的却又虚弱无力。我喝掉了至少2000CC的水,吃掉了冰箱里所有可以吃的东西,当我觉得自己可以走动的时候,我下了楼,在楼下的一家餐厅里吃掉了三只东坡肘子。然后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彻底活过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如同你们前面所看到的。在我和L之间,我无法确定是否有爱情存在过,我们彼此之间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说过。我记得自己曾经有几次是试图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又被活生生咽了回去。是的,我一直个羞涩并且沉默寡言的男人。
13.
我以为自己的生活又重新可以回到最初的状态。独自生活,独自去电影院或者在家中看一部让人悲伤的电影,独自在深夜看一本有趣或者无趣的小说,继续在中游做一个孤独的棋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甚至一度怀疑L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她的存在只是一个梦,一场莫名其妙的幻觉。
但是我依旧能够隐约地觉察到,所有的一切似乎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我在第7天清晨,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当时的时间是5点45分。
那天我象往常一样,在球赛结束的时候去马路对面的永和豆浆吃早点。
天空中依旧飘着细雨。我打着伞站在人行道上等绿灯。然后她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出现在马路的那头。黑色的长发,低垂的眼帘,白色的裙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胸前的鱼缸,两条红色的金鱼。
我在雨中安静地看着她,而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不动。她的前后似乎又多了两个路人,一个中年的男人,另外一个是穿着米黄色制服送外卖的永和豆浆的小伙子。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那个女孩。
他们同时从马路对面向我走过来。那个女孩捧着鱼缸走的很慢,原本在她身后的小伙子很快地超过了她。
我几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她距离我越来越近,我能够很清晰地看清楚她美丽的面容,苍白的肌肤,她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我甚至能够看见她裙子上别着一只天鹅的水晶饰物。在距离我3米处的马路中间,她忽然抬起了头。我确定她看见了我,因为那一刹那,她原本微笑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万分。同样的,我也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那种恐惧象一颗飞来的子弹击中了我,我几乎无法动弹。
那个女孩踉跄地停住了脚步,她有些不知无措,她的身体在突然间变得战栗起来,摇摇欲坠。
我丢下伞,向她跑过去,我想去搀扶她。
当我的伸出的手即将触摸到她的衣裙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无比巨大的,刺耳的尖叫,那声浪是如此尖锐,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她松开了双手,胸前的鱼缸向地面坠下,我看着它撞击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发出破碎的声响,那两条红色的金鱼,在雨水中,在地面上翻滚着,挣扎了几下,然后在一瞬间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是的,我眼前的所有一切都消失了。消失的是那么彻底,象一阵风,象一个惊醒的梦。
我的手在空中伸着,似乎被空气凝固住了。我看着那些雨水落在我的手掌上,然后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滑落下去。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然后似乎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木然地转过头去,是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他用惊诧地眼神看着我,问:“先生你没事吧?”我只是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14.
2008年6月7日。欧洲杯开锣的前一天。当我辞职以后走出办公楼,站在天桥上的时候。在这个街口,一个穿着白色裙子,有着漆黑长发的女孩捧着金鱼缸正在过马路,雨下的很大,她几乎完全淋湿了,她只想快点冲到马路对面去。今天是她男朋友的生日,那两条金鱼是她原本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她并没有注意到当她穿越马路的时候,绿灯刚好熄灭。
一辆飞速行驶的货车撞到了她。而她当场死亡。
几天之后,当我从成堆的过期报纸中看到这条发布在6月8日的城市晚报上的新闻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没有疯。我知道自己所看到的那个白衣女孩就是报纸中所报道的这个人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看到她,同样让我疑惑不解的是为什么她是在下午3点左右身亡,而我却在清晨5点45分准确无误的遇到她。
从那天她消失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欧洲杯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我每天清晨5点45分准时在马路上等红灯。但是她再也没有出现。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异事件吗?
请相信我,它一定是存在的。
15.
欧洲杯终于结束了。
这短短的20几天里,我的生命里竟然发生了如此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的睡眠竟然也突然恢复了正常,我已经有将近一个星期没有服用任何药物了。
现在我每天下午都会去那家星巴克喝一杯冰冻的焦糖玛奇朵。我会长时间地坐在靠近玻璃窗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来往的人群,拥挤缓慢的车流。而那个时候,夏日的阳光已经出现了,漫长的雨季终于结束了。
我在靠近八佰伴楼下的季风书店里,消磨了整整2个小时。出门的时候,我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廖一梅的《悲观主义花朵》,另外一本是王尔德的《快乐王子》。
我想如果L在,她的选择一定会跟我一样。
回家的时候,路过楼下的传达室。里面值班的保安喊住了我,他递给我一张明信片。上面的画面是一片蔚蓝色的大海,在夕阳下金色的沙滩,而在沙滩的背景下,一个长发的女子坐在海边的木屋前眺望着海面。这场景有点类似《深海寻人》的结尾镜头。
我把明信片翻转过来,在它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看上去是如此地熟悉。L在上面写着:我试图寻找1000个理由来证明自己这辈子等的人不是你,但是我失败了。我爱你,顾越。
在这段话的右下角,写着南中国一个海滨城市的地址。还有她的电话。
看完以后,我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悲伤。
我在阳光底下,拿着那张明信片站了很久。我抬起头在天空中寻找太阳的位置,但是阳光是如此刺眼,刺的我眼睛是如此地疼痛,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了出来。我慌忙低下眼帘,而在那一刻,一辆蓝色的小汽车,在我身后的马路上呼啸而过。当我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恍若隔世。
(全文完)
责任编辑 苍梧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