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它作品
最近浏览的读者

你们见面的时候能聊些什么

作者: 海边D  发表时间 2008-07-14 22:04:42 人气:
编辑按:
    你们见面的时候能聊些什么

    下午两点半,我还沉浸在午觉之中难以自拔,电脑右下方的QQ却闪个不停,一个女人的头像在召唤我。

    这是一个自定义头像,以前没见过,也不太像是明星头像,难道是某个不相熟的女作者的玉照?为了看清楚,我强打起精神,操起鼠标,双击头像。在等待脑残多年的单位电脑弹出对话框之际,头像定格了几秒钟,也许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子?

    对话框弹出,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张老师好!”之类的客套,而是:老同学,中学毕业十三年,你要不要回来参加聚会?时间定在大年初三晚上。留言的QQ很陌生,居然叫做轻舞飞扬,看来Q主的网龄与年龄都不小了。点开资料,不是没填,就是乱填。只有城市一栏很熟悉,Q主与我同乡。

    哪来的同学呢?贴近显示器,我仔细端详那张稍微放大了一点的头像,长得倒是还不赖,眉眼也确乎有些熟悉;不过我敢断言,这人要不是变化很大,要不就是与我交情不深,而且感觉拍照的时候化了颇为不淡的妆,增加了辨认的难度。

    唉,总之是个不太年轻的女人了。失望之余,我只打了“你是谁?”三个字,就关闭了对话框。整个下午,对方一直没有回话,而我却一直惦记着这个没能认出来、长相还过得去的中学女同学。

    几年前,因为一时的冲动,我辞去了报社的工作,来到南方读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研究生。因为厌倦了“积极”的北方记者生活,又因为恋上了一个岭南女子,毕业后,我留在了南方,在广东一家地级市杂志做了编辑。

    较为宽松的工作环境,彻底摧毁了我研究生期间努力找回的青春体态,也摧毁了我所有的伟大理想。曾几何时,我是那样的难以入睡,总是被青春的激情与无限的创造力激动地辗转反侧;我习惯睡觉时紧闭门窗,大学之前从未与他人同室而眠。而现在,我已经可以做到肆无忌惮地在同事面前高枕酣眠大睡午觉了,只要记得控制好睡觉时的体位,不要打呼噜、放屁就行了。

    做编辑工作,总要与作者打交道,因此我的QQ是常年上线,任意人可以加我为好友。所以,我搞不清楚这个自称是我同学的轻舞飞扬在什么时候加了我。十三年?那说的是初中了。可为何要挑这样的一个数字来庆祝呢?虽然我对13没有什么特别的忌讳,但这也与凡事喜爱取整的传统不符啊!难道是网上最近新流行的玩笑或骗局?

    第二天一大早,轻舞飞扬的QQ头像再次闪动。我迫不及的地点开对话框,因为是刚开机,速度很快:张同学,我是梅思思,不记得了啊?咱们可是小学初中双料同学啊。

    梅思思?记忆的瓶塞虽然不难开启,但却总是不如一瓶上好的香槟瓶塞那么具有爆发力。印象中那是一个小个子女生的名字,再次端详那个头像,刨去时间、化学药品和电子产品的阻隔,记忆的香槟渐渐馥郁起来。没错,就是那个梅思思,这丫头虽然个子不高,但眉眼间早就有了那种叫做风情的东西。哼,除了这幅模样和皮囊,我还记得不少更没意思的事情呢,她找上我干吗?奇怪了!

    为了搞清楚她的目的,我马上回复了她。

    原来是你啊!很久不见了啊,美女,最近好吗?

    呵呵,好啊,你还记得我啊?听说你去了南方,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同学。

    咳,忙!

    忙什么呢?

    忙着狐假虎威、狼狈为奸、“狗”延残喘。

    呵呵,听说你做了编辑,果然一说话就是成语啊。

    别误会,别误会!迫于生计,迫于生计!

    跟梅思思东拉西扯了几句,终于搞明白了这个聚会的原因。想当年我们初中毕业的时候,确实曾许下过“五年一小庆、十年一大庆、年年都要聚”的宏愿。不过时光流转,各奔东西,每到聚会临头却总是凑不齐人,五年小庆也只是因为大多数同学那时都还在读书才勉强实现;而随后的十年大庆,则一是因为人少,二是因为同学们之间日渐复杂的婚恋、生意关系而彻底告吹。

    不过,她最终也没有告诉我她是如何得到我的QQ号的,只说这是一个秘密,要想知道就来参加同学聚会。已经有一年多没回过家了,我本来就打算今年春节请几天假早点回家看看的,也就答应了梅思思,并互留了电话。说实话,我还是有些期待的,醉翁之意就难说是在什么。

    春节前五天,我完成了猪年的全部工作,请了假,提前回到了阔别并不太久的故乡。说来我这人还真是忘本,不过因为爱上一个岭南女子而在南方生活了两三年,就已完全不适应了生我养我的这个海滨小城的冬日空气了。

    初下火车,第一次喘气,鼻子就先败下阵来。那一刻我甚至感觉自己拥有了一个白种人的长鼻子,寒冷的空气在鼻腔内留下一道道冰棱之后,进入温暖的身体。唯一不同的是,从长鼻子进去的暖湿气团,而我的,依然是冷空气。

    衣着轻薄的我,赶紧打了一辆的士,直奔老爸老妈的怀抱。家总归是家,虽然我失去了抵抗寒冷的本事,但家里却依然温暖如旧。爸妈是日渐的老了,需要刻意选择目光的落脚地才能让自己的内心好过一些。

    吃过一碗热汤面,汗出的很爽。老妈一边瞟着电视,一边笑眯眯地说,比南方的饭好吃吧?我抹了一把汗,说,那是,还是老妈的手擀面好吃啊。听了我的夸赞,老妈显然很高兴,把注意力从电视剧上转了过来,扯起了家长里短。

    离开虽不久,人事的变化却不少。亲友们的种种变故,听着已然像是三言二拍的故事了。谁和谁居然在一起,谁和谁居然分开,分分合合,饮食男女的欢笑悲歌。

    突然,老妈似有所悟地说,对了,前一阵有人打电话找你,问你大学毕业了么。我估摸也是很久没有跟你联系的人,不知道你研究生都毕业了。我问她是谁,她又不说。

    是吗?男的女的?我心不在焉地问。

    女的。我没敢告诉她你的手机号,就说了你工作的单位,她说有事她能找到你。哎,跟你联系了么?

    没有,就是前几天梅思思跟我联系来着,说是今年要搞同学聚会。

    梅思思是谁?

    初中同学,你没见过。

    哦,那你回头聚会的时候问问看吧。

    是夜,暖气烤得我嗓子直冒烟。是谁打的电话呢,梅思思么?应该不是,她跟我那点交情,还犯不上要掩饰自己的身份。难道是她,还是她……

    第二天一早,喉咙如刀割,但看着床角放着的一盆同样快要烤干的净水,还是被老妈的呵护与细心击溃了,一个翻身重又钻回被窝。直到中午,我才在老妈的催促下起来吃了午饭,随后又被她勒令必须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很久没回来,我也想找几个老同学聊聊,但几通短信、电话出去,却没有人应战。正是年底最忙碌的时候,大家都在为春节做着各式各样的努力,看来我似乎回来的太早了,也太闲了一点。平时闲下来的时候,我喜欢逛书店,尤其是那些别致的小书店。既然大家都没有时间,那就去逛逛书店吧。

    冬日的午后是静谧的。那天风很小,带上包头运动帽就更听不到风声了。我裹着旧日常穿的棉大衣,踩着一双大了两码的军钩鞋,漫步街边,闲看故土人情。离我家两条街的地方,有一家“梅龙书店”,从高中到大学,从工作到读研,七八年下来,我成了他那里最年轻的老顾客。梅龙书店搬迁过数次,却每次都被我找到,没有断缘,也算是奇迹了。以前每次回来,我都会抽时间过去,与老板聊聊闲天。这回,还是先去他家吧。

    到了书店,老板没在,只有两个面生得很的女孩看店,过年的喜悦与急躁都挂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老板以前是帅哥,现在是个帅爸。因此他选的店员一律是机灵有余,秀色不足。我无意与他们搭讪,只好随便翻翻书,看看能不能等到老板回来。

    书店里的书,倒是比两个女孩更能带给我熟悉的感觉。很多书都是我当年曾经把玩很久又无力购买的,没想到事隔多年依然歪歪斜斜地躺在书架上。现在是有钱买书了,就是没了看书的心情。书店一角,码放半面墙的《村上春树文集》,经过多年陆续的出版,已然蔚为大观了。于村上我早已没了兴趣,但忘不了第一次从这里买走那本九十年代初漓江版《挪威的森林》时的激动。据说那还是所谓的“洁”本,不过封面上却有一组美妙的线条,勾勒出一具丰腴而引人遐思的女性裸体。

    我正意兴阑珊的翻着新版《挪威的森林》时,老板突然回来了,一进门就风风火火地跟店员交代事宜,并没有注意到我。我放下书,主动过去与老板搭讪,老板先是一愣,不过还是很快就认出了我。啥时候回来的,听说你留在广东了,是广州?现在还看书么?

    寒暄了几句,交流了一下最近看书的心得,老板突然感慨起来。一晃都十多年了,你从初中到研究生毕业,我的书店也开了这么多年,真是太快了!

    谁说不是呢,真快啊!唉,对了,我最近正重读福克纳,新版你这有吗?听不是很熟的旧识感慨岁月如梭,可真不是一件乐事;就好比白头宫女说玄宗,并没有多少实在的共同意淫空间。于是,我岔开了话题。

    临走时,为了吹起“一直手不释书”的大话,我买了一本《甜蜜的暴力》来粉饰门面。结账时,笑容可掬的小妹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当然有了,就是好久没用了,好像是20几号吧,我可是最早的几个会员之一。

    是28号,他可是咱们店最年轻的老会员了。老板在一边插嘴,看样子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是得意。

    对了,说起这卡号我才想起来,刚才忘记跟你是说了。你一个同学没事经常过来,用你的卡买书。把你这张休眠卡给激活了,呵呵。

    谁啊?

    一个女生,以前跟你一块来过的。

    嘿嘿,你这话说的,我的女朋友都跟我来过你们店,谁知道你说的哪个。长什么样啊?口里这么说,我心里也真是这么想的。以前我可是标准的文艺青年,恋爱也往书店跑;这里来的最多,几乎历任女友和绝大部分玩得不错的同学都跟我来过这里。

    谁还不是一样啊,反正是个女的。样子我也说不好,清清秀秀的。老板倒是看得开,我可还真想知道这人是谁。不过老板和店员的形容能力都有限,再加上如梭岁月,我把心里的陈年旧账都翻出来,也没找到合适的。

    从书店出来,日已渐斜,该回家了。这次回来,难道是来猜谜的?人来人往,皆不留名,真是奇了怪了。正思忖着,手机却在裤袋里震了起来。打开一看,是梅思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已到老地方,何时来相会?且让我逗逗这朵当年的早熟的祖国花朵。

    这女人很是没情趣,一个电话直接挂了过来。看着她闪动的名字,我哭笑不得,没想到回来之后居然是她第一个给我电话。接了电话,听上去梅思思似乎心情不错,没多寒暄,就要约我出来见面,聊聊天,顺便八卦八卦同学的故事。

    她倒是很闲,比我那些好哥儿们时间充裕多了。既然闲来无事,就又答应了她的邀请,明天下午在某个茶馆见面。现在家里人也喜欢去茶馆喝茶了啊?

    第二天下午,我如约到了梅思思指定的茶馆,报上梅小姐的名字,服务员就领着我上了二楼,原来她早就到了。

    这小妮子,可不再是当年为了招蜂引蝶而使劲打扮搞得过犹不及的女中学生了。她站起来迎接我时,当年那出了名的细腰明显丰腴不少,不过整体上给人的感觉却是更妖娆了。眉眼倒是依然如故,风情很浓,一点都没有要脱俗或者免俗的意思。当然,她把那些细纹掩饰得很好,昏暗的茶寮中,根本看不出来。

    见了面,梅思思倒是没有QQ和电话中那么正经了,玩笑开得、段子讲得。东拉西扯了一通,最后还是落回以前同学的婚丧嫁娶上来。我们俩其实同学多年,小学同班两年,初中后同校不同班,但快毕业时,又成了同班同学。所谓毕业十三年,其实就是我们初中毕业十三年。不过,我记得我们当时是不怎么跟他们这批后来的玩的,没想到现在倒由她来通知我同学聚会了。

    茶过三旬,梅思思终于祭出了杀手锏。你还记得余婷吗?

    嗯,怎么能忘,我还记得你那一巴掌呢。

    余婷也是我的小学同学,升入初中之后,与梅思思一班。在梅思思调到我们班之前,余婷联手她做了一件影响了我整个初中生活的事:追求我。当时真不知道他们是吃错了什么药,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发动了全面进攻。

    我知道,那时候的我,娃娃脸,可爱得很,学习又好,难免受到女生的青睐。但想不到的是,在我第一次回绝了余婷之后,他们竟然用起了群狼战术对我死缠烂打。那一个个初夏的傍晚,夕阳美好,梅思思带着她的那些小姐妹把我团团围在学校车棚,威逼利诱,让我与余婷交往。

    你说,你那时候怎么就那么倔呢?怎么说都说不通,要不我也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打你那一巴掌啊。梅思思娇滴滴地抛出这么几句话,倒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本来历历在目的当年事,渐渐模糊了。

    我这人最讨厌被别人逼着做什么事了,你们当时也确实太过分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哎哟,现在你倒是这么说。后来我不堵你了,你还不是跟了余婷?还折腾了两三年呢,一直到毕业才消停了。男人啊,都是没良心的。梅思思面露鄙夷,轻扬起下巴,乜斜着眼说道。

    嘿,我犯贱呗。这番话说得倒是没错,梅思思的死缠烂打结束后没多久,我却渐渐地跟余婷有了来往。事后不久,余婷亲自找上门来,用她的火爆脾气与委曲求全打败了我,而第一次约会时她反差巨大的温柔更让我彻底臣服了。

    随后,我们展开了止水般平静的早恋,一直坚持到快毕业,但却在毕业前夕被余婷单方面终止了。那一次,我一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余婷迅速地在我人生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也怪不得我,临了她说翻脸就翻脸,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整个人就不见了!回忆虽然是美好的,但肯定不是最重要的主题。我就想不明白了,她当时抽的是什么风。算了,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么?

    结了婚生了孩子,熟女了。梅思思简单明了地给余婷现在的生活与身份定了性。她后来跟你掰了,你真不知道为啥啊?

    不知道!我很无辜!

    还不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

    谁?

    王菲!

    我晕。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禁打了一个激灵,茶水在下盘泛滥起来,似要决堤而出。我截住了这次对话,起身去了洗手间。

    从洗手间回来,梅思思正自斟自饮着,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嗯……王菲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表现地有那么明显吗?

    梅思思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用小指刮着杯把。很多人都是知道啊,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喜欢王菲的人也实在太多了,连我们女生都喜欢呢。

    那倒是,男女通杀,是她一贯的作风。我接过她的话头感慨了一番。

    王菲,我的中学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小学校友。17年前的一天中午,懵懂的我,在小学教师走廊里第一次与她擦肩而过,就被这个有着巨星名字的女孩所深深吸引。随后几年,我一直暗恋着这个冷酷而狡黠的女孩,悲哀的是,虽然我用尽心机,终于与她相熟起来,但那却是一个没有人能猜透她的心思,也没人能俘获她的心的女孩。要不是余婷的神兵天降,我想,说不定自己早就成了少年维特了。余婷虽然决然离我而去,但我心里并无多少怨言,一方面也许真的是因为我一直眷恋着他人,另一方面,余婷于我也确实有救人于水深火热之间的恩情。

    不过,像你这么执著的也不多吧?三年过去,你还是惦记着王菲,你说余婷怎么能不伤心呢?梅思思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我没有说话,目光在杯盘间涣散了起来。良久,我才开口,其实那不过是个梦罢了。我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想从梅思思的口中得到一些所谓的八卦。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同学聚会她会不会来?

    我找人去通知她了。她那人,太冷,来不来就难说了。你很想见她么?后来你们真的就没有再联系过?

    没有,她不也是临毕业转学了嘛,跟余婷一样,就那么消失了。

    哪能消失呢,还不就是在这个小地方混着,只是你没用心去找罢了。不过说真的,就算那天她来了,你们见面的时候又能聊些什么呢?

    那天,我们一直聊到茶馆歇业才离去。她为了余婷而打我的那一巴掌,早就随风去了,我也不再挂怀已为人母的余婷了,倒是很想在她口中多套一些王菲的消息。不过,她却一直有意无意地在躲避我的话锋,反倒逗引我讲了不少南方的风土见闻。

    随后的几天,我一直沉浸在对少年时代的怀念之中。不管是在老妈的带领下走亲访友,还是跟几个当年的铁哥儿们喝得五迷三道,脑海中却总有那么一道挥之不去的身影在飘荡。

    今年的春节,年味很淡。而我又是一个没有太多节日概念的人,对春节一向淡漠。只是,老妈似乎非常享受我在家的这段时光。可能她知道等我在南方彻底安定之后,聚少离多定是难免的了,因此,这个春节就变得尤为珍贵。

    很快,就到了大年初三。所谓十三年毕业聚会就要开幕了。

    那天下午,梅思思给了我一条短信,告诉我聚会的酒店地址。原来就在以前常去玩耍的旱冰场,只不过现在已经变成了豪华的星级酒店。她没说是谁做东,反正总是混的比较得意的同学买单就是了。

    跟母亲交代好后,我出门打车去了酒店。聚会在五楼,跨出电梯的时候,不知是暖气太热还是心太虚,手心已有了不少汗。到了约定的包房门口,我顿了顿,定了定心。一阵阵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从门内传出,仿佛把我带回到了十三年前。

    进了门,还是梅思思眼尖,先看到了我,一声娇喊:是张蹼!轰的一声,同学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还带着上一秒钟的神情,诡异非常。轰的又一声,一阵欢笑散开来。梅思思在笑声中走过来,拉我入了座。

    因为晚来,自然要罚酒,眼花耳热之际,大家开始翻旧账、讲笑话、炫老公、炫儿子,聚会倒是变得其乐融融。这不,突然有人揪住我,要交代当年与余婷到底进展到了什么程度。正当我狼狈不堪,要以喝酒掩饰之时,坐在一旁的梅思思突然捅了我一下,扔过她那部炫目的手机给我看:有事,一会儿就到。余婷。

    我又喝了一大杯。一股热力涌上头来,眼前更模糊了。

    是你叫她来的吧?她又不是咱们初中同学,来干嘛?我借倒酒的机会,侧身在梅思思耳边说道。

    心虚了?怕老情人吃了你啊?梅思思窃笑。

    心虚谈不上,有点忐忑倒不假。说实话,就像梅思思说的,见了面能又能聊些什么呢?我们这种校园情侣更是如此,没有肌肤之亲的羁绊与怀恋,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很难引起人们的兴致。缅怀青春的事情,还是留给自己吧。

    由于分神于他事,聚会后边的桥段与趣事,全然没了印象。只知道很多人喝大了,很多人诉了衷肠,很多人流了眼泪。我们的青春故事,早就讲完了,这次的复习还算顺利,大家说着肝胆相照地话,做了鸟兽散。

    余婷最终还是没有来,梅思思也趁我一个不注意,消失在鸟兽之中。我倒因此有了些怅惘。突然,手机大震,是梅思思:到停车场来。

    我知道,这不是梅思思酒后乱性想勾引我,而是余婷来了。不知为什么,我乖乖地遵命前往停车场。在连绵的车海中,找到了她俩。

    余婷靠在一辆广本旁,副驾驶是个婴儿席。她比梅思思见老多了,不过气色很好,再过几年估计就要显出贵妇相了。

    你好!余婷矜持而又礼貌地问好。

    你好!只能如此应对了。

    听思思说你回来了,在南方还不错吧?

    还行,就瞎混呗。

    她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幸福生活:工作、丈夫、孩子,一切都很顺利,也让人羡慕。介绍完毕,我知道该轮到我了,但我没说什么,只称赞了一下她的车。而梅思思竟不知跑去哪里了。

    随后,就陷入了沉默。

    此时,梅思思才从车尾踱了过来,该她救场了。

    哎哟,今天真是喝了不少,好困啊,早点回去睡觉吧。婷婷,你也赶紧回去看儿子去吧,小豆豆要闹了。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算了,还是让大编辑送我回家吧,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梅思思突然来捶了我一把。

    也好,这几天家里事情多,今天我也是偷闲才过来的。你要不急着走,回头找时间出来坐坐吧。余婷面带微笑看着我们俩,

    目送余婷驾车离去后,梅思思用肩膀靠了我一下,说,看到了吧,富婆了,跟咱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

    是啊,过得不错,挺好挺好。我无聊赖地附和着。

    走到路边,等着的士。梅思思突然说,你知道么,你挨的那一巴掌最后还是应到了余婷头上。

    什么意思?我诧异的问道。

    王菲呗。她转学走之前,给了余婷一个耳光,说你他的人,让余婷离你远点。

    我懵了,立在路边,哑口无言。

    发什么呆啊。还说你跟王菲没事啊?赶紧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我跟余婷一起后,她就没再搭理过我!我禁不住对梅思思怒吼。

    哎哟,没有就没有呗,你喊什么喊!此时,一辆的士停下,梅思思夺步上前,进了车,随手把车门砰的带上。

    再次目送车灯远去,我一屁股坐到了马路牙子上,浑身乏力。不时有的士经过,对我鸣笛,我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脑子里乱糟糟的,琢磨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再次大震,又是梅思思:王菲在海员商店买化妆品,初六开业。乐意去就去!

    第二天,我退了火车票,改订了初六晚上的机票。

    初六那天一早,我站在了海员商店门口。这是我们这里最老牌的商店之一了,曾经是所有昂贵商品的唯一购买地。 不过几经岁月,早没了引领风骚的神采了,门庭冷落。

    要不要进去,在来之前我还没想好。站在门口徘徊了半天,感觉有些尴尬。只好去路边买了一包烟,靠在电话亭旁抽了起来。

    几支烟过后,脑子渐渐清楚了,但心境还是慌乱。岁月的流逝,改变的不仅是我们的容颜,还有记忆。虽然曾经迷恋不已,虽然曾经朝思暮想,我竟想不起她的样子来了。梅思思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居然能知道她在这里工作。

    日头渐高,下午还要去赶飞机,再不进去就来不及了。我揿灭手中的香烟,阔步进了海员商店。

    店内的装潢与陈设,倒不落伍。跟所有的大商场一样,一楼是化妆品专区,白得耀眼:柜台、广告、女店员,全然如此。我知道,王菲就在他们中间。

    可能很少有男士在上午光顾化妆品柜台,女店员们看上去都有些恍惚,似乎还未从过年的喜悦与疲惫中走出。

    在她们略带讶异的目光下,我装出一副走马观花的样子,在几大品牌间游走。终于,有人给了我一个理由,觉得我可能是要给女友或妻子买化妆品做礼物,主动上前推销起了自己的品牌。

    先生,我们的小黄瓜水,送女朋友不错的。那声音合中适度,但职业味很浓,又透着一股清冷,却正是我要找的声音。

    我停在某个大品牌的柜台前,那人继续滔滔地介绍着商品的特性与优点。看得出,她是一个训练有素、但缺乏经验的推销员,专业有余,热情不足。我站在台前,听她面授机宜,好像她推销的不是化妆品,而是什么人生真谛。

    我不知道是风霜改变了我的容颜,还是岁月侵蚀了她的记忆。在他眼中,我似乎仅仅是一个不知所措又小心翼翼的男性顾客,一直保持着专业态度,毫无熟人乍间的喜悦与惊讶。而她容颜依旧,保证了她能够以推销化妆品为业;她妙语连珠,早没有了当初酷女孩的风采。

    她又问我要送什么人,是什么肤质。我按照女友的情况,虚委应对了一番,换来了更为专业和详细的推荐与介绍。她一会儿拿起小样在自己的手上试用,一会儿又与另一只手比对,再结合其他产品给出搭配秘诀。

    介绍持续了近十分钟,她才渐渐收声。先生,要不要试试我们这款产品,我保证你女朋友会满意的。她凝视着我的脸,等待着我的答复。

    哦,你们的防晒产品怎么样,我们那边日晒比较足。我还想给她更多一点时间,希望她能认出我来。

    自然,这点心机也是枉费。

    所有的介绍结束后,她保持了良久的矜持笑容渐渐垮了下来。冷峻的面孔下,滚滚往事历历在目。

    先生?

    我尴尬得咳嗽了一声,就要这个小黄瓜水和防晒霜吧。

    她又鼓起劲头,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青春在那一刻,更加远去了。

    付款之后,我将小票交与她。她又详细地叮嘱了我一番,要如何如何使用这些价格不菲的化学药水。看得出,她心情不错,但也并没有很开心,仅仅是完成了一项工作而已。

    虽然有些不舍,又有些不甘,但还是要转身离去。离去时,我余光扫过,见她正欣喜地与一旁的同事说笑。放下了工作面孔,她依然貌美如花。

    转回头来,我正欲出门,却突然有所领悟,赶忙又回到柜台前。见我回来,她颇为惊讶,问道,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哦,忘了问,这个东西是卸妆后用的吗?我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已经俯身在柜台上了。

    她微往后撤,满脸狐疑,顿了顿说,是的,

    我堆起告别的笑容,满意离去。

    出了海员商店大门,我一直向东疾走,那是家的方向。不过,手里拎着一袋高档化妆品在冬日午前的大街上疾行,似乎有些诡异。

    走到路口时,手机再次大震,还是梅思思么?拿出手机,果然是她:见面了?聊了什么?此女到底安的什么心,竟然如此锲而不舍?

    我直接关掉手机,继续疾行。

    才走出十来米,我再次掏出手机,打开机,看到信号满格后,翻过来,打开后盖,一把掀掉电池。

    手机屏幕一片混沌,我的心也是如此。

    我想我不会看走眼,王菲柜台后的椅子上扔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上去像是村上文集中的一本。

    书的封底,清清楚楚地盖着一个红章:“梅龙书店”。

    2008年6月18日

责任编辑 苍梧遥
. 文 章 评 论 :
发表评论:
评论主题:
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