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
作者: 亦简 发表时间 2008-07-17 22:32:29 人气:
编辑按:
PS:这是代别人投稿,作者是一个16岁的初三学生。
一
我叫翁托。
当我一切的亲人都去了谁都要去的地方的时候,我就郑重告诉自己,从此以后可以真正做到六亲不认了。
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小木屋,退学后果然没有同学来找我。我乐得自在,在菜园子里忙着浇水。
我的老师却来找我。
“翁托。”
我笑看她,不能让她以为我连笑都没心情,示弱一向不是我作风。
“乔老师。”她的全名叫乔浪。
“你的事我都知道。”她用手摸我的头,一脸恻然。
我最怕人对我知根知底,本来觉得自己日子还过得去,偏让她弄得也感时叹命起来。虽然她是好意。
我等她说下去。
“老师想……希望不会伤你自尊——我想把你带回我家。”
我吃惊,我只想到以后当个菜农,没想到有人会要收养我。
“老师家里不在乎多你这一碗饭。”
我缓缓摇头,让我离开这间木屋,这个留有我爸妈痕迹的地方?那我用什么来感觉他们?
“你有读书的天份,不要在这里被埋没。”
我仍是看着天空。是春季,天空很明净。乔浪像这样的天空。
“好意心领。”我的手拽着衣摆。
“你一个人怎么办?”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都想过了,在这个小木屋里呆一世。这里有河有桥有芦荡,篱笆绕满杜鹃,菜园里的菜长得很好,用它们可以换钱,有了钱世俗的事都好办。反正是饿不死。但也休想发达。
“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吗?”
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办什么事自己拿主意,不用担心意见不和之类的事。
我点点头。
她想了好久:“你爸妈真希望你这样吗?”
当然他们不希望,爸爸缠绵病榻数载,快不行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他要说什么我都知,我反倒坚定:“我会带妈妈去好地方生活的。”我没可能兑现这句话。他是在早晨去的,天空蓝得异常。当夜,妈妈悄悄吃了安眠药,用一张白纸折一个飞机放在我的床头上。次日清晨,我看见她躺在爸那口薄棺里(爸在客厅里停灵)……
我没怪她留下我一个人,给我纸飞机不就是要我一个人飞得有多高就多高?这辈子,我只想在这小木屋里飞。当井底之蛙也没什么不好,与世无争。我没想过要扬名立万。
我和乔浪一起吃了午饭。她夸我炒菜手艺好,仍是没放弃那个提议。我拒绝。
“真不想继续读高中?”她诱惑我。
“反正都是要死,学那么多做什么。当菜农又不需高学历。”我固执得让她失望。
“我记得你说过想当作家。”
她仍想动摇我。我低头,我怎能让她看到我渴切的表情?
“我家也有个菜园子。那么,你就可以一边当菜农一边读书,又可以写作。”
她真会读人心。
我艰难地舔舔嘴唇。却说:“算了。”
她狡黠地笑笑:“我家有间大书房……书房的窗户正对后花园……”
我的梦想就是天天看着一个姹紫嫣红的花园。我最缺少的就是书。
“不行。”这话既是对她说也是对我自己说。
直到傍晚,她都陪我在菜园里侍弄菜,油菜花黄澄澄一片,蝴蝶乱飞。
“我要回去了。”她信心百倍,“以后我天天来。”
“再见,乔浪。”她喜欢我叫她乔浪,也是,我18,她24,刚当高中老师,还那么年轻。我们的友谊很快进展一大截。
我终究是跟她踏入乔家。
她是怎么说服我的?她真的天天来小木屋,热情愈来愈高。我问她怎么这样有空。她说请假,直到我上学她才上班。我有歉意。
那天为我躲避她,一大早就跑去芦荡,傍晚才回。
她却在屋前的大石头上等我。她的身边摆着我一个行李箱,很大很新,应是刚买不久。
我叹气:“你难道打算在这里住?”有人比我还死心眼。
“这是你的行李。”
我讶然。
“屋子我打扫好了。菜园我的一位老家人会照顾。”
我一瞅菜园,果然有一位胖胖的妇女在忙活,和菜园很搭。
“现在,你只需和我走。”
走?我能走多远?
我淡笑,进了里屋,嗬,全给铺上绿色的布,不让那些摆设积尘。
居然有人这样为我!
“我寻思着铺白布太丑了,就用了绿布。”
是啊,生命的颜色……
“乔浪,我不想总是麻烦你。”
“那就跟我走。”
“不。”
“在这里只有缅怀。”
“我乐意。”
“你撒谎。”她总是一针见血,不拖泥带水。
是,在这里,我既开心也难过。走的人都不见了,我难过;可看见昔日他们用过的东西,我又很高兴,以为看到的就是他们……想起他们,我竟这样苍老……
“走吧。”
“只能这样了。”
于是,我翁托不再呆在小木屋里一人看月亮。因为我遇到乔浪。
那天傍晚,我一步一回头,直到小木屋那高高的烟囱看不见为止。
乔浪把一个绣花小袋戴在我脖子上。
“是什么?”我问,小袋子有很好看的蓝色,我想起爸去的那天早晨,天空也是这种清净美丽得异常的颜色。
“小木屋的木头粉沫。”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对我。”乔浪聪明得不可思议,我最牵挂的已被她挂在我脖子上。
她只笑,不说话。
我住进乔家最好看的房间,邻近乔浪,窗外是乔家出色的花园。
二
乔家多了一个我,共六人。
乔浪的哥哥乔理温文尔雅,穿什么都斯文,知识份子的书卷气很重,室内设计很出色,是公司老板的红人。乔父乔母很登对,热情得让人自在。倒是我的那位同班同学乔荔(我早觉得他和乔浪同姓不对劲,原来是姐姐当了弟弟的老师),粗枝大叶,不如乔浪,乔理的斯文有礼,也不如他们的聪明。
乔家比我想象中有钱,花园式别墅正是我钟意的类型,花园简直可以与名胜古迹齐名,空气里夹着很好闻的花香。
我复学了,穿着乔浪给我买的蓝色牛仔衣裤。穿得漂亮,那帮同学的眼光柔和了许多,都说:“翁托会打扮了哟!”我冷笑在心,势利眼,我连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乔荔博得我的好感只是因为他的守口如瓶,除了乔家人,没有谁知道我生活的巨变。
我从不和乔浪一起来学校或者一起回家。我喜欢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乔浪越来越喜欢打扮我,比我妈妈细心。至少我妈妈从没有像她那样把我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发梢别弯月发卡。我衣橱里衣服多得穿不完。她似乎把我当女儿。
我没有让她失望,成绩从中等一路上升,渐渐就是全校第一名。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很高兴我能这么振作。
乔荔倒是越来越差,坐在教室里最后一张桌子,忙着和女生打情骂俏。乔浪为此伤脑筋:“我怎么有这样一个弟弟!”乔阿姨(乔浪的妈妈 )倒是不急:“正是叛逆的时候。”
乔浪从没让我在钱的方面操心,早饭我一般是在外面吃,午饭晚饭在乔家搞掂。
我天天早起,直奔学校,所以开教室门的第一人总是我,通常我都是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同学们才三三两两地来。
那日早上天还灰蒙蒙,我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跑起来,直到在教室里坐定后才发现弯月发夹掉了,头发披散。我懊恼。那是乔浪送的。
我对着窗户梳理头发,白窗玻璃映着我的面影。
“这个发夹是你的吗?”
我偏头,身边站着我的同桌,他掌心里的是弯月发夹。
“谢谢。”我泛泛地说。不再看他,专心编辫子,盘在头上。之后旁若无人地看书。
他忽然抢走我的书。
“你要死吗?”我冷冷地说,最讨厌别人从我手里抢走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片叶子,因为它们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们僵持着。
他终于表态:“我爱你。”
搞错对象,他以为我是那种单纯的小女生。
我轻蔑地笑笑。有人说这样的话我不会动心,因为我不是甘心滥竽充数的人。
他不屈不挠:“你爱我吗?”
“我要换同桌。”我连自己都不爱。
发夹突然又松了,啪地掉在地上,辫子散了。我飞快地捡起,跑出教室。
门外却是乔荔。
他都听到了,表情复杂。关他什么事。
我所见到的很少不是无聊人。
我去了乔浪的办公室。那里清静。她正在备课。
“乔浪,我要一个人坐在最前面一张桌子。”
她吃惊:“可你那么高……”
“那就给我一张最矮的椅子,不会妨碍谁看黑板。”
她应允。
从此以后,我天天和乔浪一起来学校,在她的办公室里呆到上课。
她没问为什么。好的女人就这样,不该问的,该问的,都是一个人在心里琢磨。
三
春天是放风筝的季节。
我在乔家的花园里放风筝。
乔家有四人去旅游,我执意留在家:“我想我还是先把花园逛遍再去别的地方好了。”
所以,整幢别墅里只我和乔理在。
乔理待在房里。
花园就是我一个人的天下。
谁知道乔理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踱到我身后,也不说话。我一转头,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我不知道他也喜欢这种悄悄吓人的游戏。
“风筝很别致。”他说。
风筝是一只一只串连着的燕群。
“我不知有这样好看的风筝卖。”
“我做的。”我咧咧嘴。
这次是他诧异:“巧手!”
“怎么你不去旅游?”我纯粹没话找话说。
“难得放假,不想到外面,在家恢复元气。”
我笑:“工作很累吗?”
他不说话。不诉苦的男人总让人产生敬意。
“周末只在家里玩吗?”他问。
他的脸轮廓线很好看。
“是。”我简短地说。
“你不好动。这未免太文静。”
我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我盘腿坐在草地上,仰头。什么时候,我这样喜欢春季的天。
我眼睛的余光注意到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悠闲地站在我左边。
我未见过有谁的站姿可以这样优雅自在。
他吹起口哨来。
我曾想过,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开满花,草地很绿,有人在我身边站着,只要站着就好。
现在居然就是这样,而且那人在吹口哨,使我想起有人在用竹叶吹曲子。
门铃在响。
“我去。”我抢在他前头奔向大门。
门外的女孩很美,头发自然飘洒,不是那种恐怖的披头散发。
“乔理在吗?”她掠掠头发。
“乔理!”我朝远远的花园喊,开了门。
乔理居然也能听到,慢吞吞地踱来。他像慢慢的华尔兹曲。
她是他的女友,我猜。这样一对璧人。
“她是苏宝影。”他对我说,又转头向她,“她是翁托,我表妹。”
他和乔浪一样聪明,这样说不知省去多少解释的麻烦。
我并不希望有人问我为什么出现在乔家。
她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招呼了我这个“表妹”。
“我们去玩?”苏宝影问他。
他问我:“你去吗?”
“我比较钟意当守家的。”我接过他递给我的风筝线团(刚才因为要开门,我把线团给他拿着)。当电灯泡最不自在。
他们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花园里跑起来,风筝越飞越高。
即使有线团牵绊,风筝还是可以尽兴有多高飞多高。
四
乔浪他们旅游回来了。
她给我带回一套紫裙。我有时怀疑她有购衣癖,衣服再多也不嫌。她说我穿着一定好看。我穿它去吃晚饭,乔叔叔一直恨自己不再年轻,否则一定追我。
我咬着嘴唇笑。
次日。
教室。
我昔日那位同桌仍坚持在我桌边转悠,欲言又止。
乔荔越来越不听话(乔浪对那群在乔家大门徘徊的女孩子厌烦而无奈),要是在古代,他只能成为一代枭雄而非英雄。
同学都突然热情澎湃。看到他们,我只想到他们曾对我说过什么:“乡下村妇!穷鬼!”
有一句话说得好:“可以不仇恨,但不可以忘记。”
如果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刻薄我,他日我飞黄腾达,莫要在我脚下当一条狗,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他们,甚至觉得,漠视他们都是在无形中抬举他们。
旧同桌终于爆发:“翁托,你别这样!”
我真受不了他的女儿情态。
所有目光聚焦在我们两人身上。刚刚还乱哄哄的教室静如死水。
他又要说出那三个字。
我终于发现乔荔的本事——他随手扔过来一纸团,正中那位“痴情种”的大嘴。
旧同桌——“痴情种”在全班的哄笑声中,无地自容地涨红脸。
我爱莫能助,当机立断飞也似逃出教室。
他没有放弃,跟着我穷追不舍。
乔理的车在校门口。
我立即冲进车里:“快开车。”
车子像子弹般射出老远。我终于看不见那个神经病。
“怎么了?”乔理气定神闲。
“被追杀。”我闭着眼睛,“乔理,麻烦把我送回家。”
半小时后,我在乔家的大书房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乔理始终在窗前沉默。
“想问什么就问。”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么高大。
“你不会回答,是吗?”他没回头。
“是的。”我老实说道,“你可以问,我也可以不回答。”
他倚着窗台,看着我。
“你泡的茶不错。”我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女孩。”他说。
我泯了一口茶:“那说明你阅历少。”
我有什么奇怪的,一样有口鼻眼。
“你怎么在校门口?”我这才想起来。
“碰巧经过。”
可他的公司离我的学校那样远。这个碰巧绝非天然。
茶杯一歪,水倒在我的紫裙上,茶叶零乱地摔在地上。
五
晚上。乔浪没有问我下午为什么不上课。乔荔却在走廊上拦住我:“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你管我。”我不耐,多事的人我一向不喜欢。
“那家伙在教室里哭了一下午,乔浪知道你们的事了。”
“……”
“那家伙准备再接再厉。”
“我还以为他哭死了。”我冷冷地。此一时彼一时,十八年后,又宣称自己为英雄好汉的多了,焉知他不是其中一个。
乔荔还不打算走。
“现在是晚上12点,我没兴趣陪你熬夜。”我轻轻把他的手从我房门上打下,灵敏地开门,让他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走廊上发呆。
果然,旧同桌的坚持并不长久。他的身边有了个女孩。如果他不是炫耀般地带她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根本不知,我的眼光不轻易留意谁。
她穿着比我更好看的衣服,但一身名牌没能使她国色天香。乔荔说她连他最丑的女友都不如。
原来旧同桌爱上的,只是乔家给我的钱。现在有更好的出现,他那张好看却没有气概的脸终于发挥更棒的用处。
原来他要成为英雄好汉不需要十八年。
乔家确实有个菜园,乔浪没骗我。
我不打算种菜。菜,我只该种在小木屋后的菜园里。
我想种花,种乔家没有的花。
那天,又有一群女孩来找乔荔。我特别庆幸他没有看上我们班的女孩,不然她们来找他,却看见我,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那群女孩在大门外站着,我不打算让她们这群庸脂俗粉进乔家漂亮的大厅。乔荔的眼光实在太差。
我只叫一声“乔荔”,他就以比火箭还快的速度从乔家别墅楼里飞出。我惊奇他为什么不去参加奥运。
他正要和她们走。
我突然想起来:“哎……能不能帮我买太……”
“什么?”他似乎是真关心。
“还是算了。”我还是自己办这事,花也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他在一起的女孩不能近着我喜欢的花。
我径直走向花园。
他生气:“说话只说一半是什么意思。”又大声地对她们说,“我们走。”
花园。
那个菜园向阳光。
其实它算不上是菜园,只是花园里一块空地。更好,任我发挥。
乔理踱来,手插在裤袋里。他最近比无业游民还闲。只要我周末在家,就能看见他。
“去花市吗?”他问。
我蹲在地上玩泥巴。
“那里有太阳花。”
他怎么知道我需要它们。
“好吧。”我说。
我故意坐在车后座,突然看见他的裤袋里露出一张紫色纸的纸头。
于是我都明白了。
我曾在那张紫色纸上写:“我想种太阳花。”把它夹在书房的书里却忘了拿走,后来再找不到它。
乔理买了很多太阳花。我把它们从花盆里移植到空地上。它们还没有开花。因为我执意要买未开花的太阳花,我要亲手让它们开花。
我天天给它们浇水。
它们还只有尖尖的绿叶。
责任编辑 苍梧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