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补浪河

    “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这是大诗人贺敬之在他离别三十年后再回延安时写下的诗句。我没有这样的诗文，只能说：离开补浪河后每年都想回去看看，因为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给我的一生留下了太深印痕。

    不是在梦里、在嘴上，而是付诸于行动。二00三年十月一放长假从同学那借了一部车子，走到巴拉素由于路阻没能到达；二00四年五月一放长假又同样走到巴拉素，由于风雨交加前方修路阻断没能成行；二00五年的农历正月初六在要上车的一会功夫里，大雪迷漫，湿滑不能前行；二00五年暑假，第四次携妻带儿终于踏上了重回补浪河的路途。

    二00五年八月五日，在别后二十多年的今天又踏上你的背脊。这一天，天特别的蓝，合拍着心的颤动，纯的不掺一丝杂质。清风带起遐想吹进车窗，触景生情思绪翩跹：那里有人能认出我吗？我认识的乡亲还有谁？我住过的柳把房子还在吗？劳动过的田地还是原样吗？生产队还有那么多的牛、那么多的羊吗？当年种的防风林带树木有多粗？游过泳的马糟井还有那么深吗？那些深井还能出水？还是那样冰凉清新吗……？

    太多的想知道在一个小时后都知道了。我兴奋！兴奋的手舞足蹈，思绪涌动，双眼立时觉得不够使用，满目的现在景色和过去的记忆在刹那间冲撞，冲撞的几乎找不到原有的印迹。储存的记忆与现实间没有几处能对上号的地方，只有把记忆叠加、过滤、刷新，才能得出眼前的景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感慨时过境迁，更有睹物思人的情感在里边。

    妻儿的两部相机记录下了一个个瞬间、一件件事物、一片片田地、一张张笑脸、一次次握手、一声声问候、一串串泪珠。底片上彰显出淳朴农民看到我如亲人般相拥、如儿子般抚摸、如兄弟般款待。话语在那时显得苍白，真情在那时定格的无比庄重、无比神圣、无比纯净。它像当日的天空蓝的透明、像当时的微风轻的寂静。树梢摇头摆尾为我们的相聚作证，狗儿撒着欢围住我转圈圈，似乎它们在二十多年前就认识我。

    二十多年的夙愿、二十多年的情缘、二十多年的思念被瞬间化解，只有根根白发深深皱纹印证着当年的你、我、他。我想如果在大街上于他们相遇肯定会失之交臂视为陌路人，对比之下在这里无论你戴墨镜、穿新衣，无论你个子变高矮、体型变胖瘦，只要往他们跟前一站，他们一下子就会喊出你的大名，这让任何人都会感到震撼，震撼的你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心在颤动。因为你的名字在他们心里装了二十多年，你的面孔在他们头脑里滞留了二十多年，你的声音在他们耳际边回响了二十多年。此时你才觉得“憨厚、墩朴”这些字眼多么无力和苍白。

    在这里我们流过血流过汗流过眼泪，留下了生命中最好的年华和岁月；在这里我们有过喜有过悲有过哀怨，留下了一生中最美好的理想和憧憬；在这里我们与自身奋斗与自然奋斗与大地奋斗，留下了许多让人记忆悠深的佳话和回忆。

    在这里我们学会了牵马拉车赶性口、犁地扶耧种胡麻、开镰锄地收庄稼、铺场垄驮打木连枷、烙饼炒米喝奶茶。

    在这里农民教给了我们许多农用谚语：清明前后点瓜种豆，处暑不出头割了喂老牛，夏天入了仓秋天上了场，大壕畔上耧胡麻瞎老婆养的好娃娃。

    在这里我们知道了什么叫苦什么叫累什么叫汗滴禾下土，粒粒兼辛苦。什么叫头顶日头背朝天，汗滴黄土摔八瓣。什么叫每逢佳节倍思亲，远离父母生活难。什么叫巧夫难为无米之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在这里我们成了庄稼人，打赤脚推石磨、杀猪羊磊土墙、砍椽子编柳筐；喝熟米吃炒面、烧柴灶吸水烟、睡土炕铺沙毡；风干羊肉麻汤饭、尿膀过生灌憨汉。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农民的娃娃夏天光屁股、冬天没棉衣。为了节省几个钱，柴油点灯引起火灾烧死人。十多岁的孩子没钱上学，早早肩负起喂猪放羊的家庭重担。小病不治大病硬扛，三十多岁的妇女积劳成疾，弯腰驼背失去劳动能力。交通不便没有电力，少见多怪信息闭塞，成了这些农民处处表现为原生态的突出特点。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这块土地上发生了地覆天翻的变化。很多记忆中的人已做古离去，跑在村里的小孩子却是他们生命的延续。记忆中的房屋已成为空地，一幢幢新房分别立在了村子的四面八方，已经不是以前的老式样，用上了水泥砖头和楼板磁砖贴的面，柳把房子已定格为历史，只能从记忆的帐簿中去翻阅了。一片片田亩让碗口粗的树木占据，退耕还林的十多年来，这里的树木记载了毛乌素沙漠的一次次史实变迁。原来的座座沙丘已覆上厚厚的植被，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扎脚伸根仰脖探头的展示着它们生命的存在。小小的煤油灯也换成节能的白炽灯，家里有彩电卫星接收器，使那一到晚上死一般寂静的村庄有了生气有了歌声有了欢悦。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原来出门只能用两条腿来丈量的便道，也成了汽车可以通过的大路，县城通往乡镇的土路被新修的柏油道路所取代。大多数人家的孩子在村里乡里上学受教育，不少的家庭已有孩子在市里上学打工有了工作，有些文化的人走出这片土地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在城里安家立业功名有成。有些前卫的农民用上了手机、骑上了摩托，缩短了与外界的联系，提高品味充实人生，互通信息掌握科技。

    这里的一切让我浮想联翩，在喉骨鲠不吐不快。人生也许有很多个三年五年，我想让你记忆悠深、铭刻在心的三年五年并不多。

    然而这个在一般地图上小的找都找不到的地方，却给我的人生中注入了不可卸去的凝重。既为他的淳朴不染而兴奋，也为他曾铸就了我坚直不屈、不知迂回的性格而自责。我不知道该为这道深深的印痕是欣喜还是悲哀。这就是让我时常不能忘却的地方----补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