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美食--摊黄儿

    过了正月十五，院子里的小伙伴就盼着过二月二。盼着龙抬头的这天，把自己从去年腊月攒到今年正月，长了一头的重发推掉，也好轻松轻松，这是其一。其二，还有一个小秘密，是留在小伙伴们心里的，大家心照不宣，谁都知道，可谁都不能说。

    二月二这天，架子上的芦花大公鸡引颈唱响了清晨的第一曲，亮亮的告诉小伙伴们：“太阳公公睡醒了，你们也该起床了”。这天没有偷懒的，大家前几天就约好了，谁做什么如军规军纪一样，除非你病倒了，不然没有理由不去把自己的活儿干完做好。

    黛色的东沙梁，被大大的火球烧的红红的，整个院落从灰灰的铅色中醒来了。当第一绺阳光照在西房的屋脊上时，一股清烟如柱般冒上天空，直刺云海。第一桶水从大喜子肩头放下，倒入灶台上的大后锅里了。

    小蒜头年龄还小，他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把北房穿廊边上的青砖地打扫干净，搬两个小板凳放好，坐在那等着大哥哥们，给他第一个理去头上那几根黄毛儿。

    一切准备停当，大喜子拿出从同学家借来的推子，剪刀，在小蒜头的脑袋上开出了第一条“沟”。十来个小伙伴，那一头能梳起小辫子的黑发，在一个上午，全部成了“光芒四射”的光葫芦。把头浸在暖暖的热水里，用肥皂摸挲出白白的、密密的小泡泡，漂去水后的脑门子于那褐色的脸盘子，在头盖骨间形成了分水岭。对着镜子一照，才知道真正的“孙猴子”是个什么样。摸一下光光的头，一脸的惬意和爽快，给多日来的约定和要快快长大的心愿划上了句号。

    我们抖落一身头发碎屑，仔细扫起落在地下的一层毛发，用再生布织成的门帘紧紧裹起来，这里面裹进去院子里的孩子早当家、早自立的怦怦心跳和志向。我们勤俭，不花大人的钱，我们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要把一个更大的秘密和惊喜，如这光头般的鲜亮，裸裸地展示给长辈。

    日月更迭，光阴易逝，眨眼间就到了清明节。在此前，我们从建筑工地上捡回破砖，旧油毛毡，从山上运回黄土，打麦场上背回麦秸。积极筹备着我们心中的工程。

    在院子东墙的空地上，我们选好了一处距各家都近，且非常平整的地方，经过丈量，足够我们的工程占地用了。终于开工了，平地的、搬砖的，挑水的、和泥的各有分工。小蒜头提出那一包头发，均匀的洒在黄土上，和着麦秸把黄土反复搅拌后加水，我们脱了鞋子，一下子蹦到泥了，转着圈的踩，泥水从脚心、脚丫子缝中兹出，溅了一腿一身。大工大喜一声吆呵：上泥，递砖。

    我们像一窝小蚂蚁，在大喜的指挥下，勤恳地搬运着他需要的材料。日头渐升中天，辣辣地烤在我们的光头和背上，汗水、泥水、打闹声洒了一路，泥水工程已接近尾声。我们看见小烟囱顶上的最后一块砖下，挂起了一串红红的炮仗，小蒜头用一根香头，点燃了火捻子。清脆的炸响声和着我们的欢雀跳跃声，在小小的四合院上空久久不散。看着我们的劳动成果，看着由全院子小伙伴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劳动和智慧砌起来的春锅。我们激动的流下了眼泪，这泪水是幸福的。它把我们从二月二剪下的头发，（因为头发是泥炉子时绝对不可缺少的材料，如果不用它来粘泥，砌起的春锅用不了几天就会开裂或倒塌）。还有我们捡破烂卖钱后，买来的炉条钢及多日来固守在心中的秘密，展现在院子的东墙边。在夕阳映照下，给刚刚砌好的春锅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赤红色，它很美，在我们的眼里它很高大，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工程，那是我们百分百的产权和专利。

    记得那天下班回来的大人们，看到我们的杰作震惊了，每个人发自心底的赞誉之词，给予了我们无限的满足和荣誉感。院里的家庭主妇聚到一起，提了一个倡议。为了表彰和鼓励我们的劳动成果，在春锅上点火做的第一顿饭，应该犒劳参与“春锅建设”的劳动者。至于拿什么好吃的来犒劳我们，全权委托给了王妈。

    我的保姆王妈，手巧的能把面儿捏成花花，把米儿做成金瓜，在萝卜上刻出梅花，让白菜蕊里长出娃娃。粗粮她会细做，如把玉米面一发酵，外面裹上白面，上笼一蒸，出来就成了“金银糕”，虚松可口，酸甜兼容。就是那些不起眼的土豆圪瘩也能做上一桌子美食，且不重样，不同味。

    晚上我们坐在那盘大炕上，围住王妈，听她给我们讲，拿什么美食来犒劳我们。她说：先给你们做捏花花，因为快到清明节了，大人们要把面食捏成各种小动物，既可吃，也可挂在身上，挂在家里，起到避邪求吉祥的作用，保佑你们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再给你们做摊黄儿。让你们一个个吃的饱饱的，好好念书，多学本领，长大了多做有益的事情。

    摊黄儿，在陕北可是真正的美食。就说这做黄儿的鏊子。它既不能炒菜，也不能煮粥熬汤，是专为做摊黄儿生产的一种特殊锅具。所以只有一个官名：“黄儿鏊子”。由底层和盖子两部分组成，呈圆形，全部用生铁浇铸而成。为了不压住火头，底部周边有很短的三只短脚。鏊子中间凸起之弧状，到边楞突然凸起，略高于中凸部分的水平面之上。外围又加两厘米直径的平底锅与中部连为一体，长双立耳。盖子的大小恰好扣住中间底部，外围露出。盖顶铸一高高立起的凸把，便于往起提盖。在所有的锅形中独其个性，长相别致，很是另类。有一句顺口溜：圆又圆，扁又扁，三个腿腿短又短。形象地描述了黄儿鏊子的外部模样。

    “黄儿鏊子”买回家后不能直接使用，一般浇铸件表面都比较粗糙，所以鏊子中间凸起之弧状，到边楞突然凸起部分需细致打磨。先用粗沙石，再用细面砖，后用油砂石，反复磨至平滑无瑕疵为止。再放到硬火上烧红后，立即用猪皮或植物油细擦或挂油，此工序叫上蓝，主要目的是为了不生锈。经过这样处理后的黄儿鏊子，家庭主妇用起来才得心应手。摊出的黄儿才俊美娟秀，焦黄中透出嫩红。

    制作摊黄儿的用料多为软小米面、玉米面，再掺以少许白面。开水将面调稀，晾凉后发酵至起泡并稍有酸味即可，再将面糊调稠到挂勺成瀑不断线状。口味有咸有淡有甜，可按需酌加咸盐或白糖。还有加红枣糊的，则味道更加香甜，为深红艳黄色，更具色、味、形。

    烙制时将鏊子放在焦炭或蓝炭火上，待鏊底烤热后，用半截胡萝卜蘸着胡麻油或食用油先均匀地涂在鏊子表面，待油热后用勺子舀起面糊，均匀地倒在鏊子里中心，由于鏊子呈中高圆弧状，面糊顺着鏊面流向周边。一股米面沾油的响声后，热气带着香味扑鼻而来。然后加盖烘烤，听见鏊内水汽“滋滋”作响即熟，取下盖，用铁铲铲出置箅子上，当即对折成半圆形。刚出锅的摊黄儿色泽焦黄而不糊，外酥里嫩，味道鲜香，看似月牙柔水，让人爱恋不已。

    伴着青黄灯光，听王妈给我们讲摊黄儿，幻觉中味蕾已打开，津津有味涎津下咽，静静地在美好的企盼中进入梦乡。

    清明节的前一天，当我们背着书包奔奔跳跳回到小院中，射入眼帘的是王妈在春锅上烙好，放在案子上的一大摞摊黄儿。还有小蒜头为我们摆好的小条凳子，和围在中间小圆桌上摆着的面花花。看到他用小手手，在一张张摊黄儿中夹入已经调好的凉伴菜，再笨拙地圈起来，为的是让我们吃起来更方便。王妈看见他豁掉几棵牙的小嘴上还粘有芝麻粒，捧起那胖胖的小脸儿，用围裙为他揩去头上的汗珠。心疼的说：“小蒜头也长大了，能帮大人干活了，可偷吃了，要把小口口打扫干净吆”。这一老一小如浓缩的“耕耘图”，把爱心和汗水溶在了这顿犒劳的美食中。

    暮色西沉，星儿眨眼。院里的小伙伴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对着星儿，对着月儿，在心里埋下一生的承诺。

    如月的摊黄儿，为什么要在一出锅后对折成半圆形，不把它平平摊开？这是我心中一直解不开的结。它是不是要印证什么？或许我们的前辈在做摊黄儿的时候，就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难题。摊黄儿装载了我们儿时几多理想和抱负？像满月时我们的身影被拉长，似在它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而弓般的月牙儿似要把我们射向四面八方，走出四合院，去了却我们美好的夙愿。这就是既可圆，且可半圆的摊黄儿吗？

    二00七年四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