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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仅把此文献给我的外婆和所有与疾病斗争的老人

作者: 顾越  发表时间 2007-07-31 19:30:12 人气:
编辑按:我无法用更动人的文字来描述我的外婆了,虽然我是如此地感激她的养育之恩,虽然我是如此迫切地渴望飞到她身边,虽然我在这个深夜多么想对着电话跟她说一句从未说过的我爱你。
    1.

    昨天夜里当我还在麻将桌上酣战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远在上海的您正在医院里饱受病魔的折磨,当我穿越KTV长长走廊面对迎面而来妖艳美丽女人吹着口哨,试图幻想着如何对她们的身体进行更多了解的时候,那些冰冷坚硬的手术刀正在划过您的头颅,用最大的可能在挽留着您对生命的渴求。

    当我在中午时分昏昏醒过来的时候,我接到父母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用一种很平静地声音告诉我,“外婆的脑上的肿瘤已经摘除,虽然是恶性的但是已经不会扩散,但是糖尿病引起的肝硬化似乎还很严重,年纪大了,手术后身体不是很好。”

    在那一刻,我拿着话筒,我发现自己突然想不起外婆的样子了,我拼命地想拼命地想,直到眼泪流出来。是的,我想不起她的样子了。时光似乎在我的记忆里那么轻而易举地割裂了所有的思念,那些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在瞬间成为空白。

    我想给外婆打电话,但是在慌乱之中我忘记了她的电话号码,我在手机里找,在那些一本又一本的电话簿里找,却没有任何记录。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活的是如此自私而又冷漠。我会记得那些美丽女孩的电话,即使记不住,我也会丝毫不差地把那些号码储存在手机里。我还会记得那些跟我有着利益关系的人的电话,无论心里多么厌恶他们,依旧会在每个节假喜庆的日子里给他们发一条虚伪的短信。但是为什么我会忘记了外婆的电话,我似乎已经想不起最近一个打给她的电话是在什么时候了,一个月前,或者是两个月前,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苍老而疲惫,我当时并没有在意,只是习惯性地问好,然后听着她用责备的口吻唠叨几句,诸如不要抽烟了,要多运动,不要睡懒觉,年纪这么大了要有责任心。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一边看着电视里男女主角在忘情地接吻。

    甚至每次她来深圳,我近在咫尺的珠海都会因为懒得动而仅仅只是打个电话过去问安,即使提出过去看望她老人家,她总是说,没空就别来了,我和外公都需要清净。然后我就会心安理得的继续做自己自以为是的孝子贤孙。

    2.

    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竟然有了白发,它们是那么刺眼,如同在一夜之间都冒了出来。我对小S说:我老了,真的。小S微笑地说:你怎么会老,你还处在如同花一样的年纪里。或许苍老是因为心态,当你看到自己的亲人如此接近死亡的时候,当你明白那句:岁月如刀割,刀刀催人老,绝对不是一句谎言的时候,你会在一刹那之间懂得这个世界上那些所谓的名利,那些所谓的金钱财富,真的不过是粪土。我曾经是那么关注胡润富豪榜上的排名,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或许能加入他们的行列,我曾经常常地抱怨那些家里的老人们为什么对那些西湖边的别墅,宁波大片大片的祖屋归属他人,视而不见,不闻不问,我曾经非常无法理解这些老人们是不是脑子都进水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缺钱。在这个下午,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当我跟她提起上海某一个富豪的时候,她的眼里满是不屑,只是淡淡地说:当年三分之一的宁波是我们家的。当我在这个夏天站在宁波祖屋门口按耐不住激动给所有老人打电话的时候,我记得她说:你可以去看看当年我和你外公结婚的那栋屋子。那个院子里应该还有块石匾,上面还有当年你外公刻的情诗呢。

    我找不到那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人的老房子了,我也没更多时间去寻找,在打完那个电话之后我离开了宁波。而此刻我回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我似乎已经遗忘了当时自己在祖屋里把栏杆拍遍的郁闷心情,那些显赫的宁波往事,那些刘少齐,陈毅住过的房间,在这个黑夜在我眼前如同烟雾散去。我只是想着那块镌刻着爱情见证的石碑在经历了半个世纪的风雨摇曳,在这个夜晚,它是否依旧安好?

    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到达那一种境界,当一切繁华都成荒芜,当所有的财富在眼里不过是一场虚无,而这一切似乎只有真正经历过显赫,经历过拥有,经历过历史风云的外婆才能到达的境界。

    忽然想起安伯托。埃柯的一句话,他在《玫瑰的名字》里这么写到:昔日的伟人,闻名的城市,美丽的公主,一切都会消失殆尽,而所有消失的事物给我们留下的只是名字。

    3.

    我想起童年居住的那个城市,遥远的几乎被我遗忘的地方。我的印象里那应该是个小县城,周围都是山,而父母远在千里之外。我跟着外婆在那个永远不可能在地图上找到的地方生活着,因为它或许在军方陈旧的档案里,只是一个数字符号。就象当年所有的军工企业的名字,是个三位数字的符号。而那个时候,甚至更早,我的外公似乎在那些大山里从深埋地底的矿藏里提炼铀。它唯一的用途是为了制造原子弹。

    而此后在时光的荏苒里,外婆也开始不断地跟随着外公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外一个地方。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太多的冤假错案在我缓慢地成长过程里陆续平反,如果你出生在八十年后,你对这段历史或许依旧很陌生。我的印象里还记得12寸的黑白电视,还记得当时公审江青时家里人头拥挤的场景,而那个时候我实在太小了,我根本不知道在那一刻,我也成为了一段历史的见证人。

    在外婆的家里,墙上挂着和相对年轻时候的邓小平的合影,当然还有华国锋。那些照片在今天都是无比珍贵的历史资料了。

    小时候我是调皮捣蛋的孩子。我在煤灰里打滚,在马路上拦汽车,在学校里剪女生的橡皮筋,去远在深山里的水库游泳而几乎被淹死,在我所有童年的记忆里,我就是这么无法无天总是招惹事端的小家伙。我八岁那年,外婆似乎无法忍受我了,然后我被从远道而来的父母带回了身边。我记得那是个清晨,我离开外婆家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我并没有难过,因为根本不知道难过,我或许对回到父母身边充满了喜悦。我对外婆在那一刻不停地哭泣非常不理解。我只想着快点坐上火车去一个崭新的城市。

    在写这段文字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回忆自己的童年,回忆起那些几乎要模糊的片段。而这些回忆在此刻在我的脑海里凝固成了二十年前外婆那双哭泣的眼睛和她温暖的怀抱。

    4.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对一切如此冷漠。对一切的不满,让我逐渐成为了一个愤怒的人。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疯狂地追逐金钱,我对所有美好的爱情充满期待的同时,同样充满绝望。我把太多的自怨自艾归咎于社会的不公和历史的背叛。

    我在试图做个高尚的人的同时在通往卑鄙和堕落的道路上一往无前。我是如此的矛盾并且性格分裂。

    我对小S说;外婆很多年前就有糖尿病了。有段时间我因为工作的原因跟他们住在一起。我常常会看到在每一天晚上,外公坐在小板凳上帮外婆洗脚,洗完以后,外公总是长时间地不停地帮她揉搓脚底,因为那样做,似乎对糖尿病的缓解有所帮助。那个时候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一对相互恩爱相互扶持着一路走过的老人。把他们从那些显赫的历史背景里分离出来,他们只是一对平凡无法再平凡的老夫妻了,跟我在路上,在菜场,在公交车上遇到所有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外婆总是对我说:做男人要有责任心,就象你外公这样。她说这辈子只爱过这一个男人,在她眼里这个男人优雅高贵,学识渊博,坚贞不屈。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似乎还有些不屑。而现在,我明白了其实我一直所追寻的那些所谓最深刻的幸福,它们早就存在于我的生活周围。只是因为它们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光环,所以竟然被我如此忽略了。

    幸福有时候真的是和金钱无关的,和那些虚幻的名利无关的,它只跟你的心有关,跟你对生活的理解有关,跟你所爱的人有关。

    这个夜晚,我想念着或许在病中已经睡去的外婆,我不知道她是否带着手术后的疼痛依旧难以入眠,我不知道在未来的那些日子里她虚弱的身躯能否走的更远。但是我知道她这一生对生命,对幸福,对爱情的理解会让她微笑着面对一切的。她会在外公温暖而宽大的手掌的扶持下,继续安静地走向康复,走向每一个属于他们俩永远值得铭记的分分秒秒和日日夜夜。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一句看来如此平凡的话,但是在我眼里,在这一刻,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它有多么的不平凡和伟大。

    我无法用更动人的文字来描述我的外婆了,虽然我是如此地感激她的养育之恩,虽然我是如此迫切地渴望飞到她身边,虽然我在这个深夜多么想对着电话跟她说一句从未说过的我爱你。而现在,面对生命的无可奈何,我所能做的就是虔诚地在电脑面前写出每个字,然后对着在这个夜晚,所有在天空中过往的神灵祈祷,保佑她老人家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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