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另一面

    1．

    进入秋天以来，我开始看博尔赫斯全集。我用漫长的时间仔细看完了他的小说卷，现在每天在睡觉之前，和几乎所有的空隙时间里看他的散文卷。我不知道你们对他是否了解，在2002年夏天到来之前，我对这个阿根廷老头一无所知。我已经无法用更完美和崇高的辞藻来描绘这位伟大的西班牙语世界的文学大师了，当我在他所遗留下来的那些精美绝伦的文字里，无限可能地在冥想之间触摸他的灵魂，聆听他的教诲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所面对是一座蕴藏着人类文学史上无可比拟的宝藏，他是美洲大陆上巍峨雄起的山脉，纵始你努力攀登，都必将无法逾越。

    想起几千年前，孔子去拜访老子。回来之后，他三天没有说话。学生子贡非常奇怪询问原因，孔子叹息着说：“我如果遇见有人的思路像飞鸟一样放达时，我可以用我似弓箭般准确锐利的论点射住他制服他。如果对方的思想似麋鹿一样奔驰无羁，我可以用猎犬来追逐它，一定能使他被我的论点所制服。如果对方的思想像鱼一样遨游在理论的深渊中，我可以用钓钩来捕捉他。然而如果对方的思想像龙一样，乘云驾雾，遨游于太虚幻境，无影无形捉摸不定，我就没法追逐和捕捉他了。我见到老子，觉得他的思想境界就像遨游在太虚中的龙，使我干张嘴说不出话，舌头伸出来也缩不回去，我心神不定，已找不着自己了。”

    这段话非常的出名，想必你已熟读《论语》。这是一位圣人对另一位超脱凡俗的觉悟者的由衷膜拜之话语。

    2．

    做一只井底之蛙并不可悲，至少它知道除了高不可攀，光滑潮腻的井壁之外，还有更高更远的苍穹。它或许无法体会外面世界之广大，宇宙之浩淼无穷，所以它会活得心安理得，无欲无求。其实可悲的是，当这只青蛙跳出井底，看到它所无法想象的世界之后，它一定不开心。就如同我，在面对着那些一个又一个洋溢着人类智慧之光的大师们，面对着那些自己一生都或许无法驾御的文字，面对着那些光影组合而成充满想象力和震撼力的画面，我真的很绝望。有时候我在想，我为什么不坚持继续做一只井底之蛙，我可以象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一样简单生活，浅思维地思考问题，虽然现在我看起来根本和他们没有两样。或许我也应该象几千年的老祖宗一样，坚持中国乃世界之中心，九州之外全属蛮夷。这样我才能自欺欺人，夜郎自大。我完全可以一心一意地做商人，沾满铜臭，然后用金钱来划分阶层，虽然同样在几千几百年前，商人的地位连农民都不如。现在我试图努力做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社会闲杂人员。

    你或许活的跟我一样痛苦，当你看清楚这个世界是如此不公，强权当道的时候，你或许会明白究竟是什么在扼杀我们的天才，当你看着满书店那些弱智的书籍，电影院放映的那些用金钱，美女和噱头堆砌出来的垃圾的时候，你有什么理由不愤怒？你或许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你或许已经习惯了在黑暗里无声地忍受，你把所有试图照亮黑暗的想法在心里埋藏起来，你或许和我一样已经没有勇气呐喊，即使呼喊出来，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在空旷无垠的黑暗之中，那声音是如此卑微而颤抖。所以在更多时候，我宁愿象动物一样活着，拒绝思考。

    我常常会想，在黑暗的另一面究竟是什么。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诗人死去了，我无法探究他的死是猥亵或者崇高。或许他一生都在努力逃脱一种黑暗，他用死亡去追寻黑暗的另一面是否真的是光明。其实黑暗的另一面或许是更黑暗的世界。黑色或许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色。而那些所谓的光明终究只是存在于我们的幻想之中，存在于诗歌一般的文字里。

    3．

    今晚清冽冷澈的月光，它们是如此明亮地穿越无法预计的距离透过玻璃洒在我寂寞的窗前。我想起那个几千年前在黑暗里孤独吟唱的诗人，他歌唱那些伟大的英雄和他们的传奇，那些流传至今的史诗依旧光芒万丈。我知道他有着不朽的名字---------荷马。

    几千年之后博尔赫斯在他成为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之后同样双目失明，面对着80万册的藏书，他说：上帝同时给了我书籍和黑夜，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

    有人说，当你双目失明之后，你的心灵会因为思考而变得逐渐明亮通透起来，因为就如同在你的黑暗的心底打开了一扇通往光明的窗子。

    知识会使愚钝的人变得聪明，会让聪明的人学着思考。“痛苦和黑暗不能为时代所理解，它就必然会被异化，这是从理性主义走向当代哲学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它使人明白，黑暗，尤其是人性的黑暗是不可逾越的。那么，以此来对抗权利的黑夜，就成为了自由思想胜利的可能。”这话说的是何等的经典。

    4．

    无法写的更多了。在这个秋天即将结束的夜晚，那些蚊子在这座温暖的南方城市依旧如此猖獗。它们在黑暗之中拍动着翅膀，跟着月光一起飞进我的窗子，然后在房间里寻觅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汲取我的血液。我对它们无计可施。它们是如此地狡猾而且机警，躲在阴暗无法触及的世界里，看着我悲伤愤怒而窃窃狞笑。

    我爱的女孩在黑夜里跟我别离。她微笑着离开，雍容而高贵。她说：她在黑夜里因为思念哭泣了很久。等她发觉自己累的时候却睡着了。于是，醒来之后，她跟我道别，我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忧伤在黑色的背景之下缓慢凝固，她的影子在微弱的月光中，在黑暗和光明之间模糊成了一道灰色的分界限。她说：爱的另一面是不爱。我说：黑暗的另一面不一定是光明。你选择走向放弃，但是我面对无法预知的光明，只能继续在黑暗里叹息。有些人注定是走不出黑暗的，如同我。

    我继续在黑暗里写这些文字，因为我知道那些文字可能会带给我些许的光明，我是如此地满怀着热情与梦想，满怀着憧憬与期待，期待着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遇到一场光明的盛宴。

    其实，我始终无法逾越的就是自身人性的黑暗。我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那么就让我在这个寂寞忧伤的夜晚，连同自己悲伤的影子一起融入这无边无际的悲恸绝望的黑暗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