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美食--炸饦面

    鸟儿倦了，已不再鸣叫。太阳升起来了，艳艳照在窗上，射进屋里，揉揉猩松双眼，还想懒懒睡去，多天差旅让我身心疲惫。恍惚中嗅到了油炸食品的香气，才觉得肚子饿了。

    来到街上找寻那家早餐店，转了半会儿，不见牌楣，正纳闷间，看见那张熟悉面孔向我招手。抬头一看改头换面了，门楣上炸油条早餐店，怎么换成炸饦面早餐店了，怪不得找不到了。

    已过饭时，店里几乎没人。老板给我盛了一大碗豆腐脑和一大盘炸饦面，笑盈盈的坐在我面前，我一边吃一边问为什么改门头？他说知道我经常摆弄文字，很想与我谈谈。正好店里清静，于是给我讲起了改门头的事情。

    约半年前的一个早上，摊前来了两个人，女人身边的小孩约有四五岁，孩子显然是饿了。我看得出来眼神里充满饥渴和探询，女孩用乖巧和期盼的目光从炸好的油条筐扫到妈妈的脸上。小手摸索了一下妈妈的手掌，她看到了妈妈无奈的表情和蠕动的喉头，“炸油条没有妈妈做的炸饦面好吃”。我听到了这句话，心里隐隐的一阵骚动。可不巧的是，偏偏来了几个买油条的，我顾着忙生意，待再找寻她俩时，只看到了远去的背影。

    一连几天我都做很多油条，一种莫名的等待驱使我用眼睛扫视她俩可能出现的角落，用耳朵留意捕捉那个稚嫩的声音。冥冥中觉得她俩与我有缘分，是乡情还是贫穷？是怜悯还是同情？我说不清楚在期盼什么，等待什么，不知道结果，只感觉我应该为她俩做点什么。

    有时一个人在瞬间闪念出的意识，会让你执着到倔强，有时还会影响你的一生。就像我当年从那个贫穷的小山沟，怀揣六十元钱来到这个城市闯世界一样。当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眼瞅着妈妈无望的泪水掉在灶台上，心里的痛会让你激出无尽力量。这个力量推动我从一架山跑上另一别架山，去找寻刚刚成熟了的柠条籽，尖硬的刺扎在肉里，似乎从没觉得痛，当我把挨饥忍痛收获的柠条籽卖到供销社，换回那一把钱的时候，当我给妈妈买了几个大馒头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当妈妈和我推来搡去谁都不肯吃第一口的时候，所有的痛累加在一起，泪水如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堵不住了。他给我的一生打上烙印，这才是人生的大痛和大悲……

    也许是亲历，让我对贫穷、饥饿和妈妈的泪水感到惧怕，所以每每遇到乞讨者或付不出钱的客人，我从不计较。对待来小店吃饭的客人，常常报以取利有度的心态，这是骨子里渗出的秉性。待客人诚实无欺，恭谦尊敬，就可收获了丰厚回报。若是不懂这个道理，吃亏的必定是自己。

    我把妈妈接到城里来住后，她让我记住，“你现在有钱了，不要忘记穷人，不要把钱看得太重”。几年里，店里的雇工全是穷人，他们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干起活也是百分百努力。集聚人气可能也是我生意成功的一个原因吧。

    约三个月前的一天早上，在街对面我终于又看到了她俩的身影，我让店员把她俩请进店里。小女孩眼睛怯怯的看着妈妈和桌上的豆浆油条，不知所以的两只小手搓来搓去，等待妈妈同意她吃的许可。女孩目光中的期盼和天真让我承受不了，我走上前去，双手捧起豆浆送到她俩的双手上。一刹那我看到了当年那个我和妈妈……

    第二天我让她来店里做工，可心里总惦记着孩子的那句话：“炸油条没有妈妈做的炸饦面好吃”。炸饦面到底是个什么吃食？真就那么好吃吗？这是孩子的真心话吗？这事在我心里搁置了好多天没敢向她提起。一天打烊前，店内没几个客人，我凑到她们母女前，提及炸饦面的事情。女孩兴奋地两眼放光，小手下意识拍了拍小肚子，抢在妈妈前面说话了：“明天让妈妈做给你吃”。

    第二天，女孩的妈妈从市场上买来南瓜，削皮、洗净放笼里蒸熟，将南瓜倒在盆中，杵成无颗粒糊状，加白糖兑少许碱，用面粉和适量水，搅均成稠糊，盖盆，醒半小左右。油烧八成热，用筷子夹适量面糊，很随意地置于油面，不停地反复翻动，待炸至体态膨大，表皮金黄，捞出控油，饦面就炸好了。没想到炸饦面这么简单？

    你看这些炸饦面都成不规则形，还真有些陕北人那种随和性情，达观态度，纯真质朴的性格。如一饦饦浮云飘然而至,像一块块乱石由人随想，返朴归真的感觉赫然眼前。叫它饦面真是名符其实。每每端到客人面前，他们都说有一种轻松自由，祥和平实的氛围。非常适合早餐食用，吃来口感适中，外脆里嫩，既方便又快捷。

    我一看，大梦顿醒！这不就是陕北人吃的炸鸡蛋吗？没想到她用南瓜改做成了炸饦面。经营小店几年里，常想改新拓展，苦苦找不到好项目。谁曾想，不经意间让炸饦面呈现在我面前，谁能不为之不动心？是善心得悟？还是善有善报？也许二者兼有吧。

    她还告诉我，也可尝试用其它配料来做炸饦面，如红薯、土豆或豆类，如绿豆、豇豆、红小豆、扁豆等。我们一起合作已成功做出近十个品种的炸饦面了。开始用买一送一的方法请客人来品尝，因人而异，各取所需，反映还不错。让我料想不到的是，几乎每天早上门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伍。

    二个多月来小店利润成倍往上翻，于是我听妈妈的话把小店20%的资产给了她，同时决定改头换面。我想把炸饦面这种传统食品发扬开来，再研发出一些新品种，以酬谢关心和支持我的新老客人，也让她们母女过上好日子。

    眼前这个“生意”人我并不熟悉，也许是因我常到他的小店来吃早点记住了我。可刚才娓娓道来的故事，还有我已经品尝过了的炸饦面，让我心里为之一震。一个把美食和美德一并奉还给他人的人，一个孝敬老人，同情穷人的人，一个对生活充满渴望，不断进取的人。不正是我们这个社会所需要的吗？不正是构建和谐社会的基本音符吗？

    我把故事和炸饦面一并装进肚里，觉得眼前一片光鲜，似乎我也被溶入到炸饦面里了，神清气爽，五腑通泰。一种要把真善美写出来的冲动压都压不住。游历名山大川可收获满目苍翠，养眼润性情。而在这爿小店里听到、看到得却让我纯洁心灵，净化人格，升华性情。

    看看人气旺盛的小店，我拎起赠送的一大包炸饦面，迎着艳艳阳光，径直朝妈妈住的街巷走去……

    二00七年七月十二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