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九年前，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门。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在我走出家门的那一刻，用纸包了一块泥土塞在我的口袋里。我笑着说，这泥土没什么用。母亲的脸色很沉重，只是默默地说了四个字：把它带上。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才明白母亲的苦心。那是一种民俗，远行的人如果带上一块故乡的泥土，那么，就可以避免在异乡的水土不服。

    我想，出门在外的人儿，对自己的故乡总会有一种特殊的牵挂，它看不见摸不透却刻骨铭心。虽说在时常的忙碌中偶尔忘却，安静过后，总想找一样事物聊以慰籍。

    事实上，没有哪一个时刻的我比现在的我更想念那块泥土。

    办公区的这一排排桂花树，总会在每年固定的时候如期开放，那些娇柔的花儿曾经有好几次不急不恼，娇艳欲滴地挂满了枝头，散发着沁人的香味。很久了，我对那一片恬静早已淡漠，而它也终于被几番风雨肆虐得不再完美。我想事物原本就是这样的吧，短暂总最美丽，美丽的总最短暂。亦如昙花，一现辉煌、一现即灭。我一直在疑惑着这样的一个问题，是不是这等短暂总会在特定的时间内有规律地发作，是不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美丽本身已完成了永恒。

    我曾经好几次问那位照顾那些桂花树的老师傅，花儿是否还要归来。老师傅总是笑笑说，应该还要开吧。

    至此，生存风平浪静，一切渐渐地离我远去，抑或是我在渐行渐远，拥挤于热闹喧嚣的钢筋丛林里，一群群善良的人儿被它围得密不透风，才发现，我一直在寻觅回家的路途。是的，我一直在。若干年以前，我将之第一次倾诉于我的诗歌，于是我并不打算第二次用文字和一些梦想去抚慰我的乡愁，那样看来太不真实，更甚至于扭捏作态。可，除了文字与思意念里偶尔激烈的愿望，想去描述一下我的愁，想去看看我的故乡，我还能做些什么呢？阳光依旧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灿烂照在我的桌前。隔着窗户，我望着天边那一轮无与伦比的辉煌，有些刺眼，我睁不开眼睛。

    终于，那些花儿没有再开放，残留的一缕温存，沿着我的鼻尖，穿过我的心膛，似痛、似甜。该远离的那些终将渐远，漫长的岁月悄然地将生命刻在年轮之上，我唯有与之对抗。

    只因为，我没有忘记，在隔着四百三十公里之外的地方、在那浩浩荡荡的长江尽头，有我魂牵梦绕的家。在那片喧哗与寂静下，它早已被尘埃落定。我没有忘记，那一座座陪着我走过幼年的青石板桥。我没有忘记，在风雨中伴我坚守的那一条条弯弯曲曲的泥路。我没有忘记，毫不厌倦地支撑我仰望的那一脉脉田埂。我，没有忘记，从没有离开过它的，我那早生华发的父亲母亲。

    阳光依旧把她的光辉当作画笔，将世间万物描绘得如香城一般。

    回家吧，回家。

    这一声，我不知道呐喊了千几百回，只是你早已归去。豆蔻华年，此去经年，想告诉你，我忘却了那些等待的伤，忘却了那些无期抱怨。我不确定你是否依然守护着那满地的繁华，曾经我绝情地离开，可，如今我想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