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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美食--糖棋子

作者: 举龙  发表时间 2007-09-01 19:44:07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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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青驴子仍然走的不紧不慢,四只蹄子哒哒,哒哒叩在青砖上,听节奏没有一丝零乱。背上的毛褡裢随着身摆,来回晃悠在肚子两边,沉沉地把脊梁压弯。

    身边是它的主人,两手操在身后,不知是为了排遣寂寞,还是觉得好玩,那根长长的老烟杆子总在脚后跟上敲打着。两个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就这样不急不躁,朝他们的“家”走来。

    鼓噪的鞭炮声已喧嚣了整个城镇和巷道,张扬着那个节令,逼仄他乡游子早早回程。他和他的小青驴也满载了一年收成,自满自足地归来了。

    一次放学回来,听到后小院马厩中有人在大声说话,探头望进去,看到了他正与他的小青驴对话。这是我家搬进四合院后第一次见到他和他的小青驴。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脸膛黑里透红,成熟感和沧桑感楞楞地写在上面,既敬畏又惧怕同时冲进心里,于我平时和孩子们玩耍时听到的大相径庭。在我要缩身离开时,他向我招手:“你就是刚搬进院子的邻居吧?有时间到我房子里来玩。”脸上的笑容和落下的话音同时嵌进深深眼角纹中,里边有两个亮点在闪烁,也许是欢喜,也许是虚伪。我能感觉到,身后有目光一直在送我离去。

    许是好奇心唆使,那天我和几个小伙伴一齐,走进了他的家。这是个古怪的地方,与大多数陕北人的家不同,用时髦的话来讲,就是很有“个性和特色”,或者说很有十七世纪欧洲绅士派庄园主陈设风格。大多陕北人的家,进去贴窗一盘大炕,窗子对面靠墙两只大立柜,门对面一长条寝案或两只大箱子,上边放两大磁花瓶,再插一只鸡毛掸,墙上挂一大画框或一中堂,便是全部“家档”和陈设。而在这我看到了六颗长犄角动物头骨用钉子钉在墙上,一把蒙古腰刀悬挂房顶,映出凉森森的寒光。整个房子被一种血腥和杀气所充实,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酒气和动物膻腥味,让我感到慌恐和战栗。

    由于我是第一次走进他家,我用好奇的眼神扫视四壁,里边充满质疑和探询。他用眼睛盯着我看,可里边流露出了和善、安详,这使我的心情稍显平静。他从毛褡裢中掏出奶酪、奶皮、风干牛、羊肉分给其它小伙伴吃。给我却递来一大包吃的,“我在内蒙就听人说,院子里又搬来一家人,还有一个小孩,就是你吧。这东西不错很有特色,拿回去让爹妈也尝尝。”我抱着这包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他家,身后传来一阵阵笑声。

    我带着种种疑虑和猜疑,于是在和小伙伴们玩耍的时候,也从上辈人扎堆的闲话里,还有同他接触的过程中了解了一些他的情况。慢慢串起来,一个似清晰又朦胧的影子常常跳出来,构成一幅写真:

    他的父亲是一个以打糖棋子为生的手艺人,生有五男二女,按陕北人的话讲,这叫七子富贵。他家的糖棋子做的货真价实。选用尚好面粉,先将一定数量鸡蛋打开、加入面中。植物油加热烧熟,红糖用开水溶化,加少许食用碱搅均,一并倒入面粉中(这种烫水和面方法,在做饼中也经常见到)和均,搁置十至二十分钟醒面,上案搓条,分成一两左右的小剂子,表面蘸油,擀成饼子状,上炉烤熟,即可食用。

    最特别的是这根擀面棍子。长约二十公分,十公分粗的圆柱体上,间隔二毫米有一深槽,柱体中心线两边安两根细轴,很像碾杆长在碾轱辘上。从面剂子上走过,留下深一条浅一条的线条。擀糖棋子时横竖各擀一下,留下的印痕就是一张下棋的棋盘,由此就给这种糖饼子起名“糖棋子”。

    糖棋子黑里透红,酥甜绵软,口感温润。是驼城人离不得的首选早餐。按说孩子们渐渐长大了,糖棋子虽是小生意也不错,买房置地、添口生财,家道很快殷实起来了。

    可谁承想,天有不测。三个男孩两个女儿,在短短的两年里,分别死于非命。有在河里玩水突然就不见了的,有被受惊吓的马匹踩死了的,有雨天躲在树下避雨遭雷霹了的,有城墙上玩时失足摔死了的,更有非人所思的,他的小姐姐,吃了一颗鸡蛋,被蛋黄活活噎死了。他的母亲受不了打击,一口气上不来,和孩子们一道去了。他的小哥哥至今没有下落,据人说,亲眼看到东沙梁外的老狼给叼走了,当时还拿回了穿的衣服和鞋子。父亲难忍痛苦,生生哭瞎了眼睛,没过两年,也随妻儿黄泉路上相见了。

    他数老幺。当时老辈人说,他的命硬,家里人一个个暴猝,都是让他克了。由于年岁尚小,族里的人家怕粘上晦气,不愿与他往来,只得托经纪人变卖产业,聊以度日。

    忽一日,一过路人告诉他,他的小哥哥还活着,有人在内蒙古达拉特旗看到了。听到这话时,他似梦非梦,懵懂不明,待醒过神来,说话人已不见踪影。回家一夜难眠,第二天有人看到他远去的背影和紧锁的房门。

    在内蒙他给人打工、放牧、阉牛、赶毡,挣到钱买了一头小青驴,一路北上,打听他小哥哥的下落。时光流逝,转眼两年过去了。许是真情感动了上苍,一天他来到小镇,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牵引他来到到一个卖厚糖饼子的作坊前,这熟悉的气息勾起了他童时记忆。厚糖饼子的甜香不就是他父亲做的糖棋子味吗?像海边出生的孩子,一生都带有大海的气息,这气息他不可能忘记。他从小每天都浸润在这种味道中,这味道在他的记忆里刻下深深的印痕,成为他这一生不可挥去的烙迹。他问自己这味道怎么会在这个小镇出现?除了疑虑,也揣有一份窃喜,莫非……

    夕阳把草原映成血一样的颜色,漫无边际的延伸开去,眼前则有无数条如蚯蚓般蠕动的路,通往未知世界。两条被拉长的影子粘在一起、交融在一起,又被血色炫染,浑然与大地成为一体。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小哥哥。

    一天到驿马城去游玩,有个牧民告诉我,他可以帮我在小镇开一个铺面,做咱们家的糖棋子。由于我不想呆在那个家里莫名的死去,又不想让你们找到我,不得以把糖棋子改做成了厚糖饼子,又在东沙梁上造了一个被狼叼走的假象。就这样我跟着牧民来到了小镇,十多年来,我靠这门手艺自己养活自己。可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亲人,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一个人来到这里,点起香烛,放上厚糖饼子,遥祝活着的家人平平安安。可怎知父母还是走在了我的前面,我好懊悔呀……他的小哥哥凄惨的呼嚎声,硬硬塞进草根里,再无声息。小哥哥无颜见“江东父老”,伴孤灯,守长夜,始终不愿回来。

    他每年都去看他的小哥哥,都要把驼城的糖棋子在驿马城放上一些,恭拜镇北台上空翱翔的苍鹰,祭奠逝去的亲人。牵起小青驴向草原深处走去,再于年关前夕回来。他像迁徙的角马,去追逐丰满草场,岁岁年年。

    每当我回到驼城,早餐喝豆浆吃糖棋子时,就会想到儿时四合院中那个他,和他远游草原的小哥哥,忆起糖棋子中蕴藏的悲凄故事。仿佛看到了棋盘上的棋子,在难以测定的瞬息间被摆弄着命运,还有那只操控棋子的大手……

责任编辑 淼淼4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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