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的最后期待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事，不是悲秋。

    -------------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

    即使有过满树的金黄，一秋的灿烂，即使有再多的笑过痛过哭过累过，也还是要遭遇背转过身，远远地走开的那一刻，就像最后的一片叶子终究会落下那样，不可逆转。

    我原以为那是只有在梦里才有的图景。早晨，我的身边缓缓现出了密密匝匝的一树又一树的金黄-------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所有的银杏叶都黄了。轻盈地缀在笔直笔直的树干上，席卷着所有过路人的目光，漫无边际地向着明晃晃的四野铺展开去。仿佛还带着秋末清谅的晨曦，，四散着洒着零碎的金光，被秋叶承托住的，就 细心地把叶子的每一丝脉络涂染成生气勃勃的光芒；从缝隙里泄漏出来的，就直直地投到了我的脸上，在我脸上幻成朦胧的斑驳，读着我怔怔的眼神。天地之大，却只这一片浓墨重彩就可以燃亮世界的全部。

    我的窗户对着的正是同样的银杏树。可是我从来不曾记得，它们黄得如此绚烂，如此醉人，既是诗也不能尽言，既是画也不能尽意。所以，我从来就不会奢望在生命里发现童话。然而，就是那样一个第一次让我发现惊奇的早晨，后悔终于没有来得及走进那一片童话，给自己的未来留一幅照片，哪怕是拙劣地傻笑的照片。我终究是没有在我的青春任由岁月涂抹的时候立此存照。

    后来，我就听到了落落索索的秋叶在风里打转的声音，再后来，纤弱的落叶就成了脚下温软的哀叹。似水流年，不可以留住昨天，又怎可能情怀末变。

    那年你转身穿过那一湿漉漉的小巷，你的背影终于一点一点地模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不会再走进同一个故事里。后来我在暖暖的日光里坐在台阶上读你时，已以不再相信你的期待，就象你不会相信我有过期待那样。但是，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你也将不再知道。既然是永远，就不会有终点。

    欧.享利笔下的最后一片绿叶，让我们相信，孱弱的老者，生命纵是被雨打风吹去，还是可以传递生的讯息和一种让人倾尽全力的叫做善良的东西。然而我始终觉得这样的故事苦涩的滋味大于教喻的意味，因为以生命的消逝为代价，这样锻造出来的神圣终归带着隐忍不住的酸楚。所以我不会去问，那些银杏树在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会是怎样的。

    “没有任何事可以从头再来，在某年某月某时某刻没有说出的一句话，也许就永远地飘散在风中，遗憾的感觉就象一缕断了头的丝线在凄清的夜色中无奈地舞动-------伊人已渺。”一位曾经的同学曾经这样地回忆他的故事，“在重逢的时候，我满心希望地遇到你的眼光，心里却突然变得出奇地平淡。我终于清楚地明白：我的激情原来已全然被光阴夺去了啊。我的魂牵梦萦，我的情丝难了，竟在一瞬间被轻轻地击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久驻足这些与我无关的文字，我已经不知道该何时停靠，寒鸦数点，我却甚至看不到流水绕孤村的祥和。

    在厚实的落叶上走着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一度是烟尘肆虐的都市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和认同。我变得无比平静。繁茂的光影可以让我们一点一点地模糊当初的印记。叶子会荣，叶子会谢，摇摇曳曳的那不过是被习惯虏获了的心旌。

    “但我终于要走的，沿着自己的心里画下的一条路走。我只希望，当我从异邦转回时，我能看到一个一切不变的故园，一切都不变的风景，使我感觉不到我曾离开过它，正如从一个短短的午梦转来一样。”季老终于要外出求学时，在自己的散文里写下了这样的文字：“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我还没有打算回去，因为我还承受不起离别的痛。

    我不过是一个渴望像风一样，却害怕黄昏的女子。迪克牛仔的声音在暗夜里特别地声嘶力竭：“我没有退路……”天是要亮了，天亮了后会有雪，雪里会有我踟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