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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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其实是很脆的蛋壳

    ­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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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岁末的最后一天，似乎全年的阴冷全都凝聚了到这一天，北方的天空很辽远，冬天的透明像牛奶洗过一样，天空是明亮的，山体是明亮的，但那种明亮里透着冰的意蕴，玻璃似的风总是吹着透明的清冷，残阳里，冰冷的冬天更像一出简明的悲剧。

    穿透一片清冷，我走在城市的小巷子里，很像一条蜷缩的蛔虫，在巷子光光的肠壁上爬动。挂在墙壁上的斜阳，不仅没有一丝丝温暖，反倒折射得那些阴影更加寒冷，很长的巷子，除了风，还是风，单调的悠长，很像我的生活，出去的时候，迎着风，回来的时候，背着风。那些风，没完没了的纠缠你，穿透厚厚的棉衣，穿透皮肉，像小刀一样刻剥得骨头发出清脆的声音。整个冬天就在这瑟瑟的风中飘转着，生活和爱都以冰的样子矗立着，似乎在冰冷中沉默，又在冰冷中崩裂。

    似乎听到了爱在冰块中崩裂的声音。

    是那种脆脆的感觉？

    心跳得很冷，肋骨像是一条条冰棱，没有一点生命的弹性，仅有的温暖，是那些带着寒意的回味，还有女孩留给你的细节，还有那些夏日里或秋阳里走过的路。也许，那些路，已铺满了灰尘，灰尘上印着杂乱的脚印，不知是什么人的，也许是另外的一对情侣细腻的脚印，也许，是离散的情人各自东西的碎片。

    总之，路还是那些路，但路的景致不同，路的心情也不同，那些灰暗覆盖着的幽静，像是一碰即塌的薄冰，一点也承受不了那些深情的回忆，也覆盖不了曾经的伤痕。

    是，生活像是薄冰，爱情更像薄冰。一不小心，要么塌陷下去，要么滑倒，摔得很惨很重。塌陷下去，深深的暗流总是比阳光更有吸力，你挣扎，抓住的全是滑滑的冰，你没有任何攀援，也没有救星，你一步一步滑向深渊。你拼命的呼喊，没有人听到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早已被寒冰凝冻，间或有人看到了你颤抖的手指，也不会伸出手来救你。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悲剧已经使人们麻木，撞碎的生活，撕裂的爱情到处都是，人们的悲悯早已冻僵。

    也许你很幸运，只是重重地滑倒，惨到骨折，惨到心烈。于是，爱情就像散落的冰屑一样，倾倒的满地都是，你用已经断裂的手指，拢聚着那些滑滑的冰屑，遍地都是鲜血，马路上全是你的抓痕，往日的温馨全被那些血色窒息。无奈之时，你靠在压路石上用剩下的一口气叹息，那叹息被朔风轻轻息灭，是多么微弱！你才感觉到你自己有多渺小，有多脆弱，你的份量会被风轻轻一吹就散落得无影无踪。

    于是，你用舌尖舔舐着你受伤的手指，用手指翻晒着你遍体的伤口。红红的伤口，红红的血，红红的斜阳，你倒在一片悲剧式的惨红里，用血色的目光望着远处，天空是那样空洞，空洞到只剩下蓝色的冰冷，你还有什么指望呢？你还能指望那些深情的鸟儿再飞回来吗？你还指望那些透明的羽毛轻轻地覆盖你寒冷的身体？

    冰冷的惨红里，心灵的伤口——身体的伤口——你自疗，或者自灭。

    别无选择。

    ­

    ­二

    ­乱麻麻的人群。

    校门口，人流在向外涌，人流在向里涌。无情的大门，像水泥做的嘴，那些钢筋的牙齿，把人们吞进去，吐出来。

    心口有些恶心。

    学校像一只巨大的胃，那些难以吞吐的感觉，堵得你心发慌，发闷。是的，一生的时光都在这胃的蠕动里消磨，所有的激情都被那粘稠的胃液腐蚀得发酸。你的棱角，你的锐性，都被这难以刺破的胃消化，你像一粒米一样，被泡软，被挤压，然后，胃吸取了你的全部营养，在你没有一点能量的时候，你被排挤出去，在最没有价值的地方，你被遗弃成粪。

    你就这样完蛋。

    有谁喜欢发条式的生活？有谁喜欢在钢铁上亲吻？

    你没有激情涌动。你的生活被一张表格框定，学期开始的时候，你就知道学期结束的样子，中间的过程，你就从那格子里出来，再走进那格子，在上一格与下一格之间，你机械地跳动着，在那张课程表里，你用嚼蜡一样的味道备十年不变的课文，把那些陈词滥调抄在教案上，再用已经没有感觉的口吻把那些陈词滥调倒出去，没完没了的重复，你已经头昏眼花，你腹中仅有的一些丝也被抽尽，皮囊里只有空气，还有一些书卷的陈腐，你没有新的血液输入，也没有新的血液输出，学校发的那些活命的口粮，让你没有勇气翻出校墙去。当又一遍铃声响起时，你不知道是上课还是下课，你已麻木，麻木到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出。在机械的进进出出里，你经常走错教室。

    有人亲切的叫你老师，也有人抬高你，怯怯的喊你：“导师”。不是什么讽刺，那些声音都是稚嫩的敬意。这便是你生命唯一的鲜活，于是，你有了责任，你便努力絮絮叨叨地重复那些没有边际的连你自己也不相信的说教，你开始给那些花朵们灌臭奶子一样所谓知识，然后在奇奇怪怪的试卷上，打一些没有判断意义的勾或者叉，画一些零零总总的无聊数字，无情地把那些鲜活的生命硬化成一串串数字，用那些数字把创造力和想象力抹平，在那些残害了一代人的分数面前，因为多了零点一分，你沾沾自喜，你觉得那是你的价值。你也为你的“成绩”而惶惑过，但你没有能力改变现实，也没有能力改变你自己。

    为此，你痛苦。你在那些条条框框里抹煞自己的思想，锉平自己的棱角，戴着“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的高帽子，用你一生的精力去从事——教育！

    杂乱的办公室，像是人的阑尾。那是个时常发炎的地方。不冷不热的同事，说着不冷不热的话，你用似听非听的耳朵，回答些答非所问的话，没有人去撩拨你的感觉，你也无需去撩拨别人的感觉——于是，兰尾慢性发炎，你总想屙肚子，把那些庸俗一屙了之。

    唯一的花朵，是做梦。

    在生硬的椅子上，做些关于远方的人的梦，在那种半窒息的状态，想象蓝蓝的海，海上的风，舔舐的脚指的浪花，还有那扔向海里的石子，石子飞行的弧度，是一种简洁的恋情；石子激起的涟漪，像一个一个的拥抱……

    风中的裙子，远方的恋人……

    ­

    ­三

    ­谁的钟声敲醒了你？

    短信：

    远方有多远？

    请你

    请你告诉我

    到天涯海角算不算远？

    问一问你的心

    只要她答应

    没有地方

    是到不了的那么远！

    在最后的晚钟里，你背向晚霞，向远方走去。那是海的尽头，素衣痴心的女子在等你。女子坐在礁石上，那石，也许是又一座望夫石。女子的眼光漂向海的深处，海，于是变蓝了，那种蓝蓝的色彩，静静地铺向远处，铺向天边，在天水相接的地方，也许，是一颗心，是一个梦。

    你在想象，你在做梦。只是，西北的朔风没能吹醒那一片梦，因为，凄凉的冬天的梦是那样甜，那样酣。

    女孩无声无语，海风从裙角抖落，无声无息。空气在温柔涌动，那空气里，有来自你的气息。海像一个恬恬的婴儿，静静地睡在女子的脚下，有什么比这更甜美呢？夜色罩着海，海色衬着女子的素衣，女孩雕刻着自己的心事，手掌里握着光洁的小石子，像握着拳拳的心，握着沉甸甸的永恒。

    远处，没有海鸟飞起。

    琴声？谁用丝发弹奏着海的静谧？提琴的弦音，穿透茫茫海域，穿透一座座山，穿透平原，穿透山林，穿透你的心。悠悠的琴声，颤落一地月光，融融的光，铺满融融的爱，群山在轻轻地舞。女孩，琴、舞……

    梦在寒风里翻动，你收住脚步。

    短信：

    把你嵌在一滴泪里

    幻想千年后的琥珀

    我不敢低头

    怕那颗泪坠下

    碎了你碎了我

    碎了千年的梦

    若有来生

    下一次的轮回

    希望还偎依着你

    ­泪洒西风。抖落寒冷，抖落冬天，抖落朔气，你加快脚步，向一个没有目的的地方走去。只有心的方向，才是你的方向，只有爱的方向，才是你的方向，坚硬的寒冷，能冻结时空，冻结河岳，冻结那些远古飘来的爱情故事，冻僵你的肢体，但绝不能冻结你向爱情出发的脚步。你的思想像抽丝一样，抽着那那些缠绵的锦絮，那些动人的语言，那些亲昵，那些彻夜的思念，都在寒风中幻化成温馨的火苗，在你的意识里窜动。你依然感觉到血还在涌动，心还在激荡，爱情随着血液在冰层下流动，虽然那样艰涩，那样压抑，但那是亘古未有过的力量，那流向灵魂里的爱情，以生命的方式酿造着一种永恒的芳香。

    你在冬夜里，为谁流淌着坚硬的泪？

    ­

    ­四

    ­短信：

    想离开你

    心却在向你走去

    无法释放的心疼

    总是洗劫我的情绪

    我无法控制你

    更无法控制我自己

    带着那些荒诞

    我去飚车

    也飚我自己

    你用手捕捉这电波，感受那电波后颤动的心，像触电一样，你的神经在紧缩，灵魂在收紧，生命拧成一根麻绳，体内的血液在往外挤，皮肤在猛烈地膨胀，脊髓里涌出一股热流，直涌眼底，那是热泪。

    好一个痴情女孩！你静静地坐在山坡上，看着夜幕下的黄河，那汩汩滔滔的水向东流去，是一川的爱。滨河路上的车流，撞碎冬天的寒冷，痴驰出一路的激情，你在静静地用眼光筛选着每一辆车，很想筛选出那车，那女子。

    车。女孩。长发。疯狂的飚。

    高速公路像挺直的神经，最直接最裸露的感觉在延伸，速度把路旁的原野抛在后方，那是一种极美的挣脱感。一切都在向后倾倒，大地像是有翻卷，车的锐性猛烈地刺激着一切，是飞的感觉。车轮旋转着女孩的率性，青春在飞舞。那是一种宣泄。女孩在飘，海风从女孩的跨下流过，长发在飘，衣袖在飘。你分明看到，女孩的眼角是晶莹的泪，滴落的泪珠在风中飘转，破碎了，远远地洒在路上。

    是幻觉。你眼前是真实的黄河，滨河路，铁桥，是西北寒冷的冬。你站起来，摇摇身子，想证明你不是在做梦。强烈的负疚又一次抓住你的心，心在猛烈的收缩。

    “我控制不了你，也控制不了我自己！”你也是，你什么都控制不了，你的心在向那个方向飞，你的血在向那个方向流，所有的感觉都已飘到很远很远的远方，只剩下一个空壳的你。你富有生命力的东西都飘向了远方，剩下的，是一种僵死。

    回家。

    路过那个窗口，你静静的伫立。另一种感情，另一种感觉，在那窗口的灯光里融合。

    你在流泪。最后的钟声结束了这一年最后的一天，无声无息。

    我控制不了你，也控制不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