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此岸彼岸

    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的小书报亭，又看见了英。她一个人，安静地整理书报，安静地打扫。我站那看了她好一会儿，买了本杂志和一份报纸，没有多说话，离开了。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回想着英那因为有了一份新工 作就欢喜非常，情绪饱满，做事情都特别带劲的可爱模样。

    在心中由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那样的单纯可爱吧。

    记得有次去买一支圆珠笔，听见售货员叫我“丫头”，这至少说明我看上去还不大，不像我体会的那么大。一声“丫头”叫得我心暖，于是我微笑起来，微笑着对她说话，微笑着走出商店，微笑着迎身路上遇见的每个人。

    我知道，至少外表上看上去，我还是个孩子。很经意地不让自己看上去像已经长大了的样子。我对朋友说，我知道这样不好。

    学习之余，我喜欢写作。写作是自己和自己交流和对话。我老写些青春期的感触，老写些过往的缤纷和飞扬。这恰恰说明我的那些洋溢的激情都停留在过去。而现在，我的日子平淡，没有颜色，没有热情也没有意义。

    我这个年龄，大概算是停留在青春的尾巴上，不能后退也不愿迈出，无奈，不甘。我对已逝的年少时代不断地追念，在长长的不知何日会结束的不甚激情的青春期里慵懒拖行，所有这些都让我觉得疲累，让我总是怀有一种不知名的忧伤，不忍提及，不忍沉默。

    我以为兴许只要我挥一挥衣袖，那么一种忧伤就会轻轻滑落。那浅薄的忧伤，那苍白的无望。

    我一直停留在校园里，不涉世，不交友，没什么阅历，也没什么期待。于是，时间对我来说就像白板，漠然地永远竖立在那里，空洞、清冷，叫我不愿意看见又无法回避。一年、两年、三年前，都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只是我越发沉默，越发舍弃了一些执著，越发一点一点看着我青春的骄傲和愤怒、欢乐和恨淡下去，于是我异常怀念那些忧伤却激烈的日子，我曾经有过的永挫不败的优越感，连绵不绝的梦想和勇气。

    十几岁的时候，比起和同龄人交流，我常常更喜欢听成年人谈话。成年人的思维并不复杂，因为那里有太多规则。而年少的心灵储藏了太多的秘密，年少的情绪过于风雨无定，有时我害怕它们，我知道人们如果远离我也是因为这个。

    人们都渐渐地愈合了年少时候的凌厉和伤害，渐渐地吞下激情和梦想，期待和理想，渐渐地越来越坚强，平和从容，渐渐地长成大人成为普通庸常的成年人，尤其那些很少想很少忧伤的同龄人。我不能说他们和我有什么不一样，每个人都有最快成长的方式，选择主动靠近并融入成人世界是最明智的。而直到现在我还常常让人觉得突兀，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张狂又任性。我也没有错，就是成长的方向不一样，不那么机智。我只是笨。

    我想深情永远比机智要重要。

    我想起方方，这个和我一般大，可是比我早得多融入成人世界里的女孩。她一直保持着年少的紧张和细致，矜持和骄傲，温暖和爱。而等到这些都受到挫败后，她生气，她哭，她不理任何人，任何人安抚她或是埋怨她，她都不回应。她可以使没有人了解她，可以使自己的行为和思想都充满秘密。但她还是泄漏了一个最大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过撒了一个任何青春期孩子都会撒的娇。可人们都不再容忍了，因为她已经成年，成年人已经被剥夺了撒娇挥泄的权利。

    绝望就在这里。

    如果说成长意味着从此岸到彼岸的过渡的话，我们必须及早明白一个常识，投身彼岸就意味着放弃此岸。很奇怪，有些东西即使我们抛弃了，却仍然无法忘记。它静静地睡在记忆深处，冷不丁哪一天便苏醒过来，让我们激动一场，伤心一场，然后再次睡去。

    往返如此。

    我每天在校园内外行走，遇见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总搞不懂我何以能这样，总是行走，总是沉默，不匆忙，不操心，不牵挂，也不张扬。他们说我是一个真的新鲜的孩子，多少有些冷漠，兴许来自于性格中的自说自话。我还拥有着青春期必然产生的那种忧郁、敏感和脆弱，一直不丢掉。所以我会忧伤，为那些在许多不经意的片刻里感到的青春梦想之于现实的绝望。

    我每天看到的和听到的故事，那些我以前从料想不到的事，那些我从没有经营过也经营不来的应酬和言语，它们使我明白这个世界充满埋伏，充满虚假的沧桑，充满不可抗拒的无边庸常。任何形式的坚持或对抗都无法抵挡单调而规范的明天如约而至。

    是的，现实中我们常常能看到快乐的人，他们想起什么说起什么就咯咯地笑。总是能看到事物明亮的那一面，积极地工作、交际和生活。他们追求轻松的享乐，同时又保留少年人的诚恳和善良。如果这一切不是被迫那我真是喜爱他们，喜爱他们性格中乐观的天性。可是我也怀疑他们是否也有艰辛的需要，不知不觉中承担着快乐的义务。

    说得狠一点：乐观的一面是激情与梦想，悲观的一面是自欺欺人。

    独自一人在青春里走得太久了，我不再好奇，却总是恋旧，我的青春期本该结束可我却拽着它不放。我还不习惯于期待未来，可是也憎恨自己的怀念往昔。于是能够挥洒的只剩下现在。

    我已经不可能鲜活地用十几岁时候的浪漫方式和游戏心态面对生活了。我已超过二十岁了，除了那些为赋新词强说的愁外，内心真的有了一点沉甸甸的不快乐。但我已不再将此称为忧伤，那样做多少有矫情之嫌。作为一个成年人，体验世界和承受现实的方式已经有了改变，我没有必要也没有勇气动不动就像孩子一样袒露自己的伤心之处。

    再回首，云遮断归途，荆棘密布。我想起十几岁的时候一提起过往就喜欢说“生生世世”，那真是得意，率性，可爱却也可哀。

    我不再敢用心经历什么，也没有力量走出固有的生活，去奢想用什么完满和浪漫。我等待着时光在我面前源远流长，在其他匆忙的映照中，模糊自己和一切故事。

    以前读纪德的一句话特别感动：与其过宁静的生活，不如过悲怆的生活。如今还是感动。以前是因为有这样的梦而格外执著。如今是因为没有了这样的梦而平添了几许伤感和内疚。我年少时候那样轻易就可以积满的激情就这样蒸发掉了。我不再冲动，不再拥有奇异的幻想。我不去期待，也不爱。我每天数着飞鸟和流云其实就是在等时间过去，并且我知道明天还将是这样。日子不难，可是太慢。日子被我过成这个样子，我自己也感到心痛。所有的话都是我自己说的，所有的决心都是我自己下的。可是我没有照着去做。

    我甚至拒绝这个年纪应该追求的种种娱乐，哪怕是一场运动，一次出游，即使我知道，它们永远是为了发泄，为了放纵身体里的两半自我的厮杀，然后尽情享受两个自我都离我而去的孤独。

    我刻板而脆弱，什么都不改变。我就是这样一种人，明明充满活力和希望，却总在一开始就一副灰心的样子。而对于那些融融的悻悻的情意，我根本就不懂得珍惜，也不乞求获得，本质上来说，我毫无责任感。

    不负责也不向往精致。

    我本可以更明亮一点的，可是仍然暗淡。

    我怕自己一放手，整个生活立刻陷入白茫茫一片，荒凉到极致，孤单到极致。

    一个月前我去了母校，向那条通往教学楼的通道走去，在中午白花花的阳光下显得孤寂又空空落落。这就是我三年前每天经过的路，黎明、夜晚、雾霭、鸟鸣、彗星、落叶。我在这里怀想，说笑，议论，拼搏，追念。而现在，我把莫名的难过和无助，那些因为年轻和平坦才有的空洞情绪，那些被我们激动唤醒的幻想和纯美体验都洒落在这里。它们将被草埋，被我们不知道的夏天晒过 。

    我的青春就是一场等待。等待时光过去。今天会过去，明天会过去，激情过去，梦想过去，爱和执拗过去，欣喜和期待过去，最终恨和忧伤也会过去，无奈过去，平静过去，青春也过去。

    连接青春此岸和彼岸的，只能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