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时刻

    元宵节过后的第一天，阳光是这样的美，它透过玻璃窗户洒落在房间里，使得房间充满着一种暖洋洋的味道。我坐在靠阳台的床边的阳光里，阅读余华的随笔《我能否相信自己》。

    余华在集子里的两篇文章中专门写到福克纳，称他为自己的师傅（写作），显而易见对其的倾慕程度。他这样评价福克纳：“他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始终和生活平起平坐的作家，也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证明文学不可能高于生活的作家。”从他的评价里，我看到写作与生活的密切程度，作品不可能脱离生活而超然存在，也体会到福克纳作品的魅力所在。余华关于福克纳的心理描写有一句精彩的评价：“他的叙述很简单，就是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让他的眼睛睁开”，也就是通过视觉的一系列触及，来完成心里的强烈感受，凸显的是感官的积极参与。

    余华文章的魅力在于，他能抓住人的内在特质，深入作品的核心，运用自己的智慧，分析作品，层次展现，而其中不可忽视的是他本人贯穿始终的内在精神的追随与投入，正如为其书作序的汪辉所言：“我从中感到了写作者经历过的痛苦、暗淡而明亮的时光，感觉到作者深深地感受者却难以表叙的东西”。余华仰视福克纳，阅读与分析他的作品，而且藏着一个心愿，到作者生前的美国南方小镇奥克斯福拜访他的墓地。当他真的于１９９９年的一天，终于完成了这个心愿时，却写下这样一句话：“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心愿，完成前曾经那么强烈，完成后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有了”，读到此，我忽然觉得有一股力量细微却强烈地席卷了我，是什么？是感伤？是美？还是幸福感？说不清楚，也许都汇合一体了吧！我轻轻地合上书，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外面阳光中的世界，依然是那么美好而真实，一只小巧的麻雀，落在地上，啄了几下，忽儿飞了。几个烟花爆竹静静地躺在那里，书写着昨日的色彩与喜悦。冬青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着枝叶，诉说着生命舒展的滋味。

    在阅读余华的随笔时，常常会有一个人插入，他就是谢有顺。为什么？因为他也喜欢余华的作品，并且在自己的文章里加以提到或引用其话语。我开始接触谢有顺的文字，正是去年冬天最为寒冷的时候。那时候，只要有时间，我就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因为买不到他的书，只好在网上阅读。那一段，是我在网上阅读最密集的一个时期。我细致地阅读，一边读，一边思考，一边做摘抄笔记，读完了他所有的“人文演讲”与“读书笔记”栏目。在他之前，我读的评论文章不多，接触过朱大可的书，但是只有到了谢有顺这里，仿佛“一线天光”，在我面前打开一扇璀璨奇异之门，紧紧抓住了我的阅读。

    他是文学批评论断一般都体现在对话或文章的标题上，简洁、深刻而鲜明，发人深省。比如《写作是身体的语言史》，比如《诗歌是不知道的，在路上》等，而他的作品给我最深的感受就是充满着情趣，他把古今中外的众多人物及知识点，引用进来，却丝毫不使他感到手忙脚乱，也同时丝毫不使得读者感到晦涩累赘。这是一种能力，他有这种能力，把知识、情趣与论点精准优美地结合在一起，从而完成写作。他在他的空间里游刃有余，使得读者也在他创造的空间里游刃有余。阅读他的文字的过程，是一个体验文字的神奇、惊异与美妙的过程。他有一句精彩的话：“把话说的复杂，说的人听不懂，这并不是难事，真正难的是，你如何把话说得清楚，说得人家既明白又回味无穷”。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话，它一直贯穿在他的写作中，并在我阅读的过程中，时时体验到这样的乐趣。

    在网上阅读谢有顺作品的过程，的确是愉悦身心的过程。虽然，那个季节是如此寒冷，一个特殊的雨雪冰冻灾害的袭击的季节，更糟糕的是家里几乎没有暖气，书房也无法用电暖，但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爱不释手。现在回想起来，那却成了我生命中不多的关于阅读的温暖时刻之一，难以忘怀。

    这样的阅读时刻，勾起一段往事，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经营着一个商店，生活并不富裕，却偏偏遭遇到两本书，就是周国平的散文《各自的朝圣路》与《守望的距离》。

    正是烈日炎炎似火烧的季节，吃过午饭，别人都在休息，大街上行人稀少，顾客也少，我似乎忘却了尘世，津津有味地深入到这两本书里。那书朴素简单的设计封面，有一种怀旧的味道，是我喜欢的一种味道，至尽影响着我，是我选书的一个条件。周国平用哲学的思维，思考写作，思考生活，思考人生，在我的面前一下子打开了一面文学、生活的多棱镜。生活仿佛一下子就有了一种别样的解释，一种别样的境界，这样的境界促使我重新看待与思考这个世界，它不再是纯粹的物质世界，精神世界的拥有像一朵奇妙的花，开在了我的心上。我至今清晰地记得他一段精妙的话：“奢侈的生活方式给人带来的至多是一种浅薄的优越感，也谈不上幸福感。当一个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幸运儿仍然为生活的空虚苦恼时，他听到的正是他的灵魂的叹息”，这句话当时给了我怎样的新鲜美丽的一击啊，世界一下子在我的面前宽阔起来！

    还有一个人，便是水的翅膀，我不能不提到他，自遇见他以来，他的诗歌一直伴随着我的阅读，走过了春夏秋冬，人间四季。他与别人稍稍不同的一点，我们有聊天的机会，尽管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但这已经很好了，何况聊天的愉悦也不是以时间长短来衡量。因为诗歌的内在特殊性，读翅膀的诗歌，我必须打发掉俗事，在静静的夜晚，万籁俱寂中，一盏台灯陪伴着我走进他的诗歌，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走进他的心灵，体会他的创作过程，体会到他所要表达的内在情感，才知道他这首诗让我读到忧伤还是欢乐，还是更多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翅膀的诗歌多充满着一种童话的梦境般的场景，在这样的氛围里，既有他对美好的感情的尊重与怀念，也可品出人生的某中苦涩与无奈。他在《短意阑珊》诗后给我的回评写到：“其实，正如你所说，我怀着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悲悯。有时候心头那一丝凉意，渗出的隐痛，不可名状。我觉得万事万物的轮回和自然界的变数一样，都是有规律的。我们看见的事物的表象、意指，还有背后的那双无形的手，他们后面呢？更深层次的悲凉。这时的我，已经不再是我。我心里有万花筒，辗转反复－”。由于诗歌的特殊性，诗歌的创作要比其他创作更痛苦些艰难些，所以我阅读的时候，尽量从理解、宽容与爱护的角度出发，去接近它。当夜深人静，当我读完翅膀的每一首诗歌，当我领会了他在诗歌里所要表达的内在情感时，总是有一种无可言说的愉悦会在内心弥漫开来，哪怕它是痛苦与忧伤的吟唱，哪怕让我落泪，也是唤醒了我内心的某种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