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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风俗--土炕情缘

作者: 举龙  发表时间 2008-03-13 20:01:58 人气:
编辑按:或许是看电视看得多了的关系,对陕北的那些土炕粗脖总有点情结,好想亲眼目睹一番,今天算是饱了来自文字的眼福.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陕北地区民用住宅多以平房和窑洞为主。由于地理因素和气候关系,民宅内使用木床的情况很少,多数人家都要盘上一盘大土炕。

    凡住过陕北土炕的人,都知道它的好处。那份冬暖夏凉、亲情温馨的感觉令人回味无穷,它记载了陕北人繁衍生息、奋发自强的生活痕迹,它昭示了一个民族的传统习俗,它叙述着源远流长的民风民情千秋轮回。

    不知始于哪年哪月,我们的祖先从洞穴篝火旁醒来。也不知哪个先民部落发现了火的走势,烟的流向。他们把放荡不羁的野火收拢起来,决定让它听话施福于人类,让它驯服在管道内,取它释放出的热能温暖躯体,焙晾五谷,聚集部族,同商生存。

    于是在黄土高原上有了土炕。从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态中;从篝火石窟、遍地狼烟的荒蛮游荡中;从树丛山野、毛草戈壁的露宿落泊中;集合在一盘盘土炕上,人类便有了一个个“家”。从此暮野不再火舌蔓卷,苍烟不再飘舞弥漫。

    陕北人开始盘膝于土炕上。从游散牧野,拢聚在一起,相商田畴,谋略种植,耕田收获,饲养家畜;从游勇散兵,募集在一起,扩充城郭,纵燃狼烟,抵御外侵,防范野兽。火和土炕的产生,让人类进化的脚步加快了。由简单生存进入简单生活。从而在黄河流域蔓延开来,它顺着黄河水,直冲渤海湾,形成今天被考古界认定的红山文化、仰韶文化原产地。

    原始的陕北土炕,“土”的掉“渣”。它孕育于黄土中,立足于黄土地;它以土为主体,又接纳歇息着以土为生的群体;所以从它的“祖先”到它的“子孙”,无论体积多大、面目几何,它的名字都叫“土炕”。

    陕北人的土炕盘起来并不简单、但很实用。三两个毛小子、壮后生,从山上开下来一堆黄土,边晒边用立起的网筛,从这面把黄土扬起,透过筛眼把燎礁石头筛去,细细的土面面就是粘接物。把细土四周摊开来,浇上水,沃上几天。选一个大晴天,脱掉鞋袜,娩起裤腿,手拄一根木杖,走进泥里,一寸一厘踩过去,再反复用铁锹和均。和泥其实是个细活,做出泥坯质量好坏,百分之八十全在和泥上。它与主妇和面不差上下,只是主体不同而已。

    泥和好了,一个后生用两只大手,把泥磁磁的灌进做好的木质坯盒中(有两坯相联,三坯相联),拿起小铁弓(用一根细铁丝,绑住竹片两头),顺着坯盒上沿,快速划过,起掉割下多余的泥。另一后生,端起泥坯盒,快速朝已摊平整的场地跑去,先立起坯盒,然后快速反扣到地下,稳稳得提起泥盒,把泥坯留在地上,顺手从旁边土地上抓一把干黄土,均匀地撒在泥盒中(就像主妇擀面撒扑面的作用一样)。一路小跑来到泥堆跟前,再端起第二盒,如此反复。

    扣在场地上齐齐整整的土坯如列队战士,这些用汗水浇灌出的泥坯子在夕阳映照下,泛出黛色深黄,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们从山中走进平地,从一团散乱,定型为有楞有角的毛坯。这里边筑进了人类在生活实践中利用自然,开发自然的智慧。我相信泥沙匠的先祖们托出第一块泥坯时,肯定会对眼前的景致欢呼雀跃。它是“砖”的胎坯,是人类走进“房子”必须迈出的重要一步。

    而后,走进山里开出石板,凿成方形或长方形,用一根麻绳肩在背上,背回来待做炕板石。盘炕时先用土坯砌好外围,再在师傅的指教下砌好烟道。特别是那三通或四通烟道的坡度、宽窄,开在什么位置,怎么走烟,非常有讲究。它不是教科书中的方程式,也不是单纯的“烟住高处走”那么简单一句话,它与灶台大小,烟囱高低,房屋坐向等有直接关系。其中一项不“合卯”,一条烟道没走对,盘出的土炕,其一烧不热,其二烟倒灌,其三部分热,前热后不热,或者后热前不热。这样的话非得刨掉重来。所以一般在蓬好炕板石后,先得用泥巴把缝糊上,让它不要露风,试烧一些柴禾,看看烟的走势,摸摸整盘炕的热度,再上炕面泥。一层层抹平,才算大功告成。

    我不知道陕北的祖辈人是怎么摸索出的这套经验,但我知道这盘看似简单的土炕里,包容了他们的聪明和智慧,展现了他们溶于自然,和谐自然的淳朴天性。老一辈陕北人对土炕更是情有独钟,他们生于土炕,长于土炕,在土炕的文化氛围中生息繁衍。于是从那普普通通的土炕上,就生出了一个个难忘且回味无穷的故事。

    小孩子一降生,他们便浸润在“走西口”和一首首“信天游”歌声中,使之代代相传,越唱越经典;那一双双黑眼球从不懂事时就看到了长辈人剪窗花做年糕;从呀呀学语蹒跚学步开始,就跟在大人屁股后边挂灯笼、放鞭炮;从少小懵懂起就常听奶奶讲:你就是从这盘土炕上长出来的事情。于是就撒上一泡屎,硬土软化了,再用小手使劲抠出一个小坑,看到了里边和泥时放进去的毛发和麦秸,信以为那是自己的身体残留,认可了自己的母体,就是这盘土炕了。

    懂事后每每遇到下雨下雪,急切切的叫上小伙伴们挤在烧了火的热炕上。或坐或爬或睡,围住爷爷让他讲远古的故事,听孙猴子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就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讲谢子长、李子洲、刘志丹这些民族英烈怎样打土豪闹革命。听的点起油灯,上眼皮打了下眼皮,倒头睡在一块大被子下。早上起来才知道夜里横七竖八的睡了一大炕,三毛的腿压在四小的肚皮上,二楞的胳膊放在五娃的脸上,或者随娃恶作剧用绳子栓住了六保和七柱的腿。小伙伴们在你找裤带他找鞋的叽叽喳喳叫嚷声中,提起裤子跳下土炕,穿上鞋子推开两扇木门。扑面满目苍翠的群峰顶上,那轮初升的阳光,揩出一脸喜悦,开始了新的一天。

    在幼时的记忆中,从那些故事里受到了启蒙教育,给自己的人生画出了一个轨迹,知道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就永生记住了生养他们的这块土地。无论长到多大,无论走到哪里,那个不可脱离的圆形轨迹,就如根一般,永远扎在陕北人的心里。

    陕北土炕如同负重的黄牛驮载了太多的责任。春秋季节烧上一把火,逼逼潮气暖暖腰身,老汉们背庄稼翻大山腰不酸腿不痛。冬季火坑一烧满房暖气,老人们盘腿而坐,磕瓜子吃红枣,谈论家长里短的事情;孩子们爬在土炕上,肚皮烘的暖暖的,写作业翻小人书;小媳妇们摊开彩纸拿起剪刀,剪窗花糊灯笼,抖开布头量鞋底纳鞋垫;勤快的婆姨们把黄豆绿豆黑豆分别倒在几个水缸和坛子里,放在热锅头盖上大被子,不几天就生出白白嫩嫩的豆芽子,或送人或自家吃或上街卖;一家之主噙上老烟杆,撮起的眉头里谋划圈里的猪几时能宰杀,栏里的羊几时能长大,舍里的鸡几时会下蛋孵仔,明年的春播夏种,田里的庄稼能有多少收成……

    而今,许多青年人走出这片黄土地,在另一块土地上打拼滋生,可他们怎么也抹不去陕北汉子、陕北女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黄土气息。“杨柳细腰毛茸茸眼,撼山力气银盘盘脸”。这是他们从土炕里带出的基因,他们的根在土炕里。老话讲: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无论你有多少亩地多少头牛,最终还是为了这个热炕头。

    在新建的平房小院中,虽然现代化的家电一应俱全,可老人们住的房间里仍然要盘上一盘土炕,那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习俗,依托他们一生的老伙计。生活好起来了,陕北的土炕也在随着变化。虽然“腹”中还是土,有些则使用上水泥浇铸的条形炕沿,磁砖贴坑的前脸,再做上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放鞋或杂物,这时的土炕根本不掉土“渣”了,也具有了现代的气息。

    住到高楼大厦的老人们仍在留恋那盘土炕,虽说吃喝拉撒的问题不出门就能解决,可就是少了睡觉的实在。那年接父亲到家来小住,让他享受一下高楼单元的方便。头几天晚上老人半夜穿起衣服在地下打转转,说他总觉得悬在了空中,心中空落落的,不像在老家的土炕上安安稳稳的睡觉。住了没几天,留都留不住,非得回到他那土窑土炕上去睡踏实觉,这种骨了里的顾眷,是现在的年青人体味不到的。

    陕北土炕是汇聚人生和智慧的集散场所。陕北人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步,仍把灵魂留在他的土炕上。

    二00七年九月二十三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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