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风俗—寻觅红炕
作者: 举龙 发表时间 2008-04-03 23:29:55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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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陕北人的生活中曾有过一种叫“红炕”的土炕。它风靡于清中晚期,兴盛于大革命前期,在民间流行于上世纪六十,从文革后期逐渐消亡,进入本世纪基本绝迹,再很难找到它的踪影。为此我狠狠地寻觅它,寻觅那曾经驻守在陕北人枕头下的“红炕”。
很小的时候就听院里的老人讲,穷人住土炕,富人睡红炕。可这红炕到底是个什么炕?为什么只能富人去睡?穷人是住不起,还是不能睡红炕?总不会是大内龙床吧?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尚小的心头里。
经常随朋友伴同学游走在四合院、土窑洞中间,进到别人家里,就想看看他们家的土炕是不是红色的。当接起毛毡、苇席或地毯的一角瞬间,莫不让我失望。大多是黄黄的土色和年久未翻新,落下的尘沙染墨成黛色,偶而也能看到几盘用黑煤娥子(烟囱中的黑烟毛)加入熬熟的驴皮胶,调均刷在黄炕面子上,成了油黑发亮的黑漆色土炕。
有人告诉我,清末民初时期,以打饼子为业的李炉炉家曾有过一盘红炕。文革时红卫兵怀疑他家的红炕中藏有金银元宝之类物品,几个壮后生想用镢头刨开炕面,可用尽气力,红炕上只留下点点印痕,坚硬程度令他们意料之外。后来刨开侧墙,放进炸药,才把炕面子掀了起来,炸成几大块,而那设想中的宝贝自然不会藏在红炕中了。
斗转星移。上世纪八十年代后,不少的陕北人从平房搬进楼房,住土炕住红炕的人就更少了,“红炕”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去,甚至有很多人就不知道在陕北曾经有过红炕,“红炕”成为过去时的一个符号了。
随着年龄增长,积累到的有关红炕信息越来越多。可溯其根源却少有记载,但有这么一篇文字引起了我的兴趣:地处陕西的西北角,位于毛乌素沙漠边缘的靖边县,过去与定边、安边统称为“三边”。有一座城池,是古代匈奴人建造的国都,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在当地,它被称为“白城子”,史书称统万城。
匈奴“废都”白城子于公元413年开始修建,十万劳工昼夜施工。监工是赫连勃勃属下一名异常凶残的大臣叱干阿利。相传在筑城的时候,每筑一段城墙就用铁锥扎一扎,扎不进去有奖,扎进去就杀工匠,拆了重筑。白城子是用三合土建造的,因此整座城呈白色并且坚固异常。今天只需亲手试探一下残留在城墙上那裸露着的白色脊背,就知道白城子的坚固名不虚传。今天的统万城只剩下残破的遗址,但那种坚硬程度在历经风雨侵蚀后的今天,仍然让我们感动前人的智慧。白城子的修筑工艺借携到生活中,恐怕就是红炕参照的前身了。
无独有偶。一次去梅花楼游玩,梅花楼位于榆林城内普惠泉西山之巅,是榆林市重点文物保护遗址,建于明朝初年。楼为单檐两层歇山顶式砖木结构古庙建筑,有大殿、侧耳室、回旋环廊、阳合琉璃瓦、猛禽兽脊梁、还能看到一些浮雕木刻。楼的东南北三侧有四十余间寺庙建筑。透过窗棂破纸,仍能看到房内的彩色壁画。整个梅花楼弥漫在幽深和静穆之中。
轻移脚步,目随景至。也算有幸运,或者有缘分。正好等上一位老先生开启一间房门,相随溜了进去,攀谈中话题引入红炕,老先生打量我再三,似有觅得知音的感觉。一时高兴,给我独开了另一间房门,缓缓揭去炕上沙毡,用手轻轻佛去表面尘土,一块艳艳透红,鲜亮如新,犹如珐琅,却似玛瑙般色彩的红炕面子映在了眼前。
我似有晕旋,不敢相信悬在我心头久已盼切的红炕,就这样在没有任何前兆、任何仪式,甚至太显平庸,过分平淡的时候,摆在了面前。我不迷信,但我虔诚,虔诚的不敢用手去摸这盘红炕,害怕它会突然间从我的眼前消失,再也找寻不回来。
老人告诉我,这是院内唯一的一盘红炕。乾隆年间听说皇帝要来巡视,由当地举子们捐修。主修匠人建好红炕后当即失踪,所以梅花楼院内这盘红炕的修缮记录中只有小工的口述,真正配料秘诀不得而知。就更显出它的神秘、莫测和探究其根源的价值了。后来通过探索补记,只有了了几段,不可盖全了。文中这样简略的记载了红炕:
红炕:当上好第一层粘泥后,不可烧火催干,自然风干两天后用铁摸子二次打平,不得留下裂痕,如有裂痕须得填泥瓷入。隔天用坝底细泥(当地叫洼洼泥),去掉沙粒,摸半指(约为现在的一厘米少一点)薄厚,铺麻纸在上面吸水,三刻钟后,用铁摸子再次打平。将白灰泥(化学名为氢氧化钙)用纱布过滤,细如豆腐,拌入糯米膏(糯米蒸熟捣碎)、研末后的明矾(又称白矾、钾矾、钾铝矾、钾明矾、十二水硫酸铝钾。)热猪血、鸡蛋清若干。倒入石窝再捣,直至用手碾去,没有颗粒感即可。面泥摸面约一指厚,同时掩门闭窗,以防灰尘。五个时辰后,用细卵石打磨第一遍,再五个时辰用牛角打磨第二遍,再五个时辰用玉石片打磨第三遍,再五个时辰喷人乳二斤,再隔五个时辰用玉石片打磨一遍……
禁忌:数伏天不做,阴雨天不做,冬天不做,风沙天不做,事前同过房的男女不做,膝下无子嗣男女不做,服孝男女不做,有咳嗽哮喘男女不做……
补记:主修匠人后查得是一王姓举人推荐,据王举人讲,他是靖边白城子人氏,匈奴后裔,祖上是修筑白城子的监事。红炕面子配方基本延用白城子构筑配比,且具体细节不详。
老人再述:三百多年来,这盘红炕与梅花楼同生息,历经劫难得以保存至今,有记载为此付出心血的守护人就有好几位。民国年间当地军阀井岳秀,曾令属下要将此红炕连同房屋地基一并搬入他的宅院,榆林中学学生做过拼死抵抗,井岳秀不得不收手,可一名当地举子为此付出了生命。文革“破四旧”期间,外地串连来到榆林的红卫兵,揪来拿这盘红炕钥匙的看护人,要他打开房门,他把身体护在门上,终在棍棒下倒了下去。当那些人破门而入,看到这盘红炕后,都楞楞地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这盘灿灿发光的红炕。不知是什么神法使然,让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卫兵退缩出房门,还是有谁动了恻隐之心,才使它保留至今。这件事一直是个解不开的迷团。
我从这些断断续续的记载和讲述中走回了现实,心态从兴奋趋于平和。慢慢打开脑海深处对红炕的库存信息,捋出一段颤悠悠线头,线头上一个个小结记述了陕北红炕的兴衰。它不但随着时代脉络,随着社会风俗、民间喜好,甚至掺杂进了许多迷信色彩和神奇传说,更彰显了当时的经济状况和社会风尚轨迹。如同曾经时髦一时的喇叭裤、太阳镜,似乎一夜之间消失在过去的记忆当中。红炕也一样,走出平房、窑洞,却进不了楼房,不能延续它的“富贵”身价。它已成为陕北人过去生活时的一个标记,构建在民风、民俗的风向标上,定定站立在原地,成为一段历史保存起来。
民间的红炕与这些悉心保护起来的红炕,本质上没太大区别。普通老百姓在上炕面子时用的是红泥,他们不会花费那么大的气力去打呀磨呀,给自己设置那么多的讲究、禁忌,更不可能赔上几个月的时间为那盘红炕而闲置了房间。民间的红炕要的是一个简单、简约,实用、耐用。而那种“仿真”的虚荣心理给民俗之风盛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透过陕北红炕这一视窗,让我意识到,红炕只是一种讲究,一种立在大众胸口奢望享受的攀比在作崇,一种能在红炕上做个富贵梦的空幻在唆使,一种让人怀念而又不得不舍弃的岁月痕迹标识。它导致普通老百姓把红炕与富贵、荣华、地位、家族兴衰,甚至神话般的传说联系在一起,加重了“红炕”在民间追求的砝码,形成膜拜心态。
然而。红炕留给我们的史学价值、实用价值,民间生态和它所带动的民俗更变,民风更替,以及前人在红炕上所使用的技艺、技法和那些还有待破译的用料、配方,都会在陕北人的记忆中驻存。
二00七年十月十六日晚
责任编辑 苍梧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