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川手记
长篇札记
作者: 北陵王 发表时间 2008-04-28 20:40:39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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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川手记
◎从晦涩难懂到明白如话,从故弄玄虚到实实在在。————现在,我下定决心把诗歌写得明白晓畅易懂,首先我自己要懂。我要求自己写下的每一行诗句、诗的每一节及至整首诗都必须是有意义的,至少是有意思的,凡是我不懂是什么意思的句子我决不能写下来;我要求自己写下的每一首诗,其诗句与诗句之间、诗节与诗节之间必须是具有严密的逻辑性的,而不是混乱不堪的;我要求自己尽量运用押韵和断行的手段使诗作具有音乐性,让一首诗读起来更像一首诗而不是一篇分行的散文。————所以,我像个小学生写作文一样字斟句酌着我的诗歌的语言,我要求自己必须运用规范的现代汉语写作每一首诗,不生造词语,不出现病句,不误用标点符号,一切以“文从字顺、规范合法”为底线。
◎他对自己的认识:我的生活经历和内心对这些生活经历的体验以及才学还没有达到把我造就成一个诗人的地步。而梦想弥补了一部分缺陷。虚荣心产生了断断续续的激情。对死亡的远望和思考孕育出厌倦和动力。自恋让我获得深度。并非主动地生活使我看见了更广大的生活以及这生活的另一面。而持续不断的学习让我每天都有新的冲动。湿润的情感像雾笼罩了生命,干枯的孤独宛如高大的树木从中耸立出来。
◎除了按部就班的工作就是阅读和写作。————他依然疯狂地购买书籍,投入的金额由从前的每月几十元涨到每月几百元;他依然不间断地阅读,从历史到小说,从哲学到诗歌,自学生时代就养成的每阅读必笔记的良好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看他读过的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语;他仍在思考一些重大的问题:人在现实社会中的生存困境和可能出路,本能和信仰,自由和意识形态,希望和死亡┉┉只要他的大脑允许。他坚持写作,有时候记下一些观感和想法,更多时候是通宵达旦地写,小说、诗歌、散文、评论,虽然绝大部分文字到末了被他判定为垃圾而烧掉,虽然他并不真正清楚为什么而写作。他这样安慰自己:我生活着,我这样的生活至少要比庸常之辈的生活有意义的多。但他知道他的一生就这样定了,好像他的生命的结局已于多年前就被告知给了他的灵魂。只是有一个愚蠢的问题始终困扰着他————难道我曾经企图通过写作向外部世界索取什么吗?
◎他,一个自恃才华横溢、清高自尊却身为卑贱的草民,整日蜗居在一间小屋子里写着他自得自恋的作品,他的生活因为写作而整个腐烂不堪了,但他至今还没有成名,他已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除了那些他引以自豪、孤芳自赏的手稿。
◎原野上的脚步声。一直延伸到无限遥远之处的原野就铺展在那儿,原野上伫立了上千年的街市、村庄、高大的乔木就伫立在那儿, 还有纵横交错的河流和道路,还有一座一座的坟丘,它们一直就生存在那儿,从亘古到如今。大地是永恒的。大地上的事物是永恒的存在之物。但是请想象,在某时某刻,它们全都进入到你的头脑之中,就像一幅巨型油画从门外移至室内。现在你的头脑之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原野上是伫立了上千年之久的街市、村庄和高大的乔木,以及纵横交错的河流和道路,还有一座一座的坟丘。而就在这同时,你“头脑中的原野”上响起了持续不断的杂沓纷乱的脚步声。开始的时候,你不能确定这脚步声是人的还是其它动物的抑或就是“众神的脚步”, 你只能判断出它们是双足踩踏在大地上所发出的。你感觉到这一点,你谛听着,你凝神谛听着,你的心灵像那些脚步声一样兴奋、昂扬、铿锵有力、充满生机,你仿佛看见一双双迈动着的腿组成了茂密的森林,是茂密的森林在行走,带动了大片树叶子哗哗地响。你也哀伤地看见一双孤单的腿,疲惫地行走在荒蛮之地,它坚持着,行走着,一直未曾停止前行。现在你的头脑里是一出正在上演着的戏剧。你感觉着白昼里的日光炙烤着他们———呵,你已经把他们当作一群雄性动物———他们脱光了膀子,露出了黑红黑红的脊背。黑夜里的月色映照出了他们的疲惫。 而在雨雪风霜的日子里,他们沉默地跋涉在泥泞中。他们在原野上行进着,有时候进入街市、村庄随即又走出来,他们跋涉在纵横交错的河流和道路上,穿行在一座座坟丘之间,有时候他们在高大的乔木下歇脚,随即又匍匐在草甸子里。 而无论他们在哪里,无论他们是在行进中还是在休憩, 你“头脑中的原野”里一直擂响着鼓声一样的脚步声。你暗自心惊: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要到哪里去?究竟什么时候他们会停下他们的脚步,在第一眼所看见的有袅袅炊烟的村庄里永驻下来,把炕头上的女人拥在怀里,亲吻着疯狂扑向他们的一双儿女?
◎在茫茫人海之中有一个女人我认识她,我们彼此相熟,在心里我们彼此把对方当作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哦,我那幽灵一般的爱人,她忽而出现在人头攒动的菜市场,忽而伫立在我酣睡的床榻旁,又突然站在我梦未散尽的睫毛上,有时候她竟然翩翩行走在我故乡的大街上,而又突然徜徉在我荒凉的庭院里。——而事实上,她每日坐在她的店铺里忙着她的生意,“毫无诗意地”。我每日经过她的门前,她连看我半眼都不看。唉,爱情让我苦闷,在我有生之年,在我渐近知天命之年,在我行将就木之年。
◎坎川镇的天空与别处的天空没有什么不同。坎川镇的大地与整个大地是一体。坎川镇的人口是44万,我,北陵王,是其中之一。在聚居着44万人口的坎川镇,我身微如蝼蚁;在聚居着60多亿人口的地球上,我心大似天地。
◎窗外,雨不紧不慢地下着,雨落在水泥屋顶上的声音,像是一个中年妇女在絮叨,单调而无趣;窗内,40瓦的灯泡把它那昏黄的光洒在桌上,一个中年男人趴在那里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他在做梦,他的梦里没有雨没有灯光。——他在梦里怀着巨大的激情继续读着卡瓦菲斯的诗歌。
◎最后的祭奠。在他们那里,在他们心里,你已经融入到那些久远的死者们的行列中去了。——是啊,你确实已经死了十六年!——你死的那一天已经被忘记,你五十五年的生命的行迹已经随着你的死而逝去。呵你的坟冢已经萎缩成一个小土丘,你的名字无人再提起,在他们心里。他们早已不再悲伤,好像没有你的日子生活才更惬意。但是在我这里,在我心灵深处,你永远不会融入到死者的行列中去,你是矗立在我灵魂中的唯一的死者。你死的那一天的情景历历在目,你五十五年的生命的行迹正形成一本书,呵你的坟冢夜夜浮现在我的梦里,呵你的名字正成为我生命的秘密,这秘密支撑着我的生命,在穷途末路之际依然坚定地向前行进。在我这里,在我心灵深处,你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活着,你满腹心事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为什么你满腹心事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是为我感到骄傲吗?可是我有什么值得你为我骄傲的呢?除了我对你愈来愈强烈的爱;是恨铁不成钢吗?可是我始终没有放弃奋斗,你的愿望在我身上正一点点变成现实;是在召唤我吗?‥‥‥呵我不能想,我不能想,我要永远保持你活着时候的形象。
◎他喜欢并渴望那种“在孤独中独自幻想,在孤独中独自虚构出另一个世界,并始终坚信自己就生活于其中”的生活方式。但这种生活方式只是幻想中的。他不得不接受并且永远不可能改变的生活方式是:早晨必须按时起床到局里去工作,在工作期间他不准思想、不准做梦,而且他必须千方百计使自己喜欢那种千篇一律的、枯燥乏味的工作。——好在他已经从工作中发现了所谓的“诗意的快乐”。
◎在人群中我感到孤独。孤独使我原本脆弱的心更加脆弱,孤独使我原本紧缩的心只盛得下亲人们的身影。———感谢上帝,他们在远方过得安康和幸福,但愿他们永远过得安康和幸福,以使我无牵无挂地在这毫无来由的孤独、独属于我的安静和对岁月流逝生命衰颓的凄凉之感中,收拾干净我的旧书桌,阅读那些孤独而伟大的灵魂,并用写作来迎接黄昏第一颗星的莅临,让我的心更坚定地远离。
◎清明节,一个专门为死者安排的日子,他从生者的队伍转入死者的行列里。他走进村子里那片坟墓之中,成为那个大家庭中的新成员。三十六年的卑微生命,他与时代疏离,在低贱的工作岗位上消耗掉青春;没有女人陪伴,他的生命注定无人来延续,呵他的卑微的生命幸好无人来承继。现在,他的一生被判定是一个病句,从人类这篇无始无终的文章中轻轻擦去。
◎我突然听到淙淙流淌的泉水声,我突然呼吸到带香味的风,我知道我是置身于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了,遥远得只有心灵才配生活在那儿。——而这一切都源自一本书,一本我轻易不去阅读的书。但只要翻开它,我就会听到那淙淙流淌的泉水声,呼吸到那带香味的风。是的,我渴望一个宁静的星期六的下午,恩雅圣洁的音乐在房间里弥漫,我把干净的身体俯向整洁的桌面,双手轻轻翻开那本轻易不去阅读的书,在语词的密林里徜徉,倾听着泉水淙淙的声音,呼吸着香甜的风。我感觉到我心灵中的天使向我聚拢来了,她们轻轻栖落在窗台上,嘴里发出鸽子咕咕声,她们悲伤而甜美,幸福而迷茫,就像这下午的时光。
◎每时每刻,我都在等待着一个伟大而庄严的开始。——这就是每日混乱不堪的生活给予我的唯一的馈赠,这就是为什么一种人生的失败感竟成为我活到现在并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是的,我曾深入腹地,但几乎一无所获。现在我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痛苦的旁观者;现在我是一个沉思者,一个沉默的沉思者。我希望在将来的日子里我只要想到死就立即赋诸行动。开始吧,还等什么呢?
◎三百六十五日之前的一天夜里,我在日记中写道:多少人带着绝望死去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将绝望从胃底呕吐出来,就愤懑地死去了。唉,他们的死是多么不彻底啊!他们的死是多么令人惋惜。他们的死将遭到越来越多的将死的人的唾弃。
◎我有十七年的农村生活经历,我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我常常为农民一哭,为他们那没有尽头的贫困的生活,为他们那永远无法摆脱的悲剧命运。但我在一篇文章中看到胡风同志说:他们像蚂蚁那样生存,胡乱地活着,乱七八糟地死亡……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在减少:朋友、爱情、机会;头发、牙齿、精液。我不知道什么在增多,但我确乎感觉到孤独是越来越尖锐了,绝望即将成为灰烬,而沉默则如同一个黑鬼,他伸出爪子意欲从我的手指间抽走我的笔。
◎他已经接近知天命之年,但他仍然不能够安于现状。——他时时处处对他目前所过的足够平静、幸福的生活充满了怀疑和不满。而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生性就不能够安于生活现状的人。他把这归因于他写诗,有时候。
◎这是儿子王梦樨为他收藏的一些图片命名的标题:斜风细雨。飓风1号。节奏。健美操。青春残酷物语。悬铃木。弧线。炫目舞步001号。新新概念状态。夜未央。火的倾诉。雷霆的话。依霏儿。把名字写在水上的人。云使。瞬息间是黎明。嘉年华。双子星座。独步青云。群芳争雄。你在一片云上远去。我偶吾余。看图无语。风雪夜行人。绝壁行侠。
◎他们最终的结局都很悲惨———有的郁郁而终,有的自杀而亡,有的遭到枪决。在无以复加的痛苦和极度的绝望中,带着对命运的疑问,孤独地、悲惨地、尊严和体面尽失地结束了本不该结束的一生。他们已经成为历史。而历史是依赖人们的回忆而存在的。是的,他们的生命曾经一度辉煌———名誉、尊严、地位、物质利益,还有鲜花、掌声和艳遇,他们享受到了这个国家所能给予他们的一切。对未来生命颠峰的美好向往曾使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陷入迷狂,以至于混淆了“领导者与被领导者”、“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界限,无论如何他们只不过是马戏团里的猴子,驯兽师给他们锦衣玉食只是为了让他们百分之百地服服帖帖,而这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的。悲剧就降临在风平浪静的时辰。他们死难瞑目,这又有什么用呢?
◎记忆中掺杂着梦痕。当我静坐凝神、回忆思索,当我在记忆的朦胧旷野上徐行搜寻,我分辨不清我所重获的事物究竟是我所经历的现实还是源自我早已遗忘的一个梦?
◎从1991年开始,我确信所谓的“阴曹地府”是确实存在的,它就在我的故乡———山东省陵县王锭杆村南那片荒凉的土地下面。那里居住着我死去的亲人们的鬼魂,就像哈姆雷特的父亲的鬼魂一样,他们在夜里召唤我,给我讲述我所不知道的家族的历史,让我的思想一直朝向他们,围绕着他们旋转。那里是一块荒凉的土地,但宁静、安全,春天会有绿幽幽的麦子,秋天会有茂盛的玉米,当冬天的大雪覆盖了那片土地,那里就是一块美的天地。那里就是我的“阴曹地府”,我时常聆听从那里发出的召唤声,向往着、向往着……
◎时间无始无终。上帝分配给每一个人的时间都极为有限。谁都应该清楚:我们死后的时间与我们无关。就在这极为有限的时间里,我们生存直到衰老、死亡。但生活太繁琐、太麻烦,我们必须参加各种各样的劳动以饲养我们那日益衰颓、最终必成灰烬的肉体,为了它能够一天一天地延续;我们还必须运用我们的头脑跟我们周围的世界,跟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以及与我们并无二致的人进行“思想的周旋”,为了经由烦恼而臻于欢乐,为了从混沌走向澄明。谁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夏天,在姹紫嫣红、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中间,我仍然感到自惭形秽———她们那正在发育中的肉体所散发出来的扑鼻的甜香让我头晕目眩,她们薄薄的衣衫里那尖挺跳动的乳房让我不能正视,她们那黑亮黑亮的脉脉含情的眼睛让我的眼睛躲闪不及,她们那修长的大腿让我浮想联翩———我的心中充满了对她们纯洁无私的爱和由衷的赞美,这种爱和赞美让我误以为她们是属于我的,但是情况恰恰相反,这种爱和赞美让我在她们面前自惭形秽,让我更加自卑。
◎外表柔顺、内心凶残的她缠绞着我的脖颈、缠绞着我的噩梦———她把她那肥硕的肉身使劲压在我的头颅上,用两只尖利的手扒开我那因为惊恐而紧闭的嘴唇。我和她就这样无声地持续地搏斗着。窗外空旷的大地更加空旷。也许是因为黎明的突降,也许是因为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几声喊叫声,外表柔顺、内心凶残的她放弃了撕碎我的头颅的企图,从黑漆漆的窗口逃逸。而就在她逃逸的那一瞬间,她那两只闪电一样的眼睛闪过我的眼睛,让我肉跳心惊,让我几乎喊出声。现在一切归于空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继续着我的噩梦,但那已是另一个噩梦。
◎现在回想起来,从十岁到二十岁,我的整个少年时期简直就是一场迷梦———没有清晰的美好的记忆,只有混沌、紧张、焦虑和稀里糊涂。难以置信整个少年时期我几乎没有读过一本书。但在那亘古不变的天空下,在那狭小有限的土地上,在无知而狡黠的农人们中间,我建立起了自己幼稚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善恶观。我知道别处的天空和我头顶上的天空是一样的,但别处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群却是另一番景象,这种顽固的不真实的观念点燃了我的梦想;我知道了什么是耻辱,什么是尊严,什么是邪恶,什么是善良,它们具有相同的来源,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和不信任;我知道了男人对女人的渴望具有不可遏制的毁灭性的力量,它可以让渴望着的人把生活遗忘;我知道了一个中国农村的男孩想方设法改变命运的走向是他生存的基本内容,而那改变命运走向的武器却并不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故乡的土地和天空永远是我梦境的唯一舞台———当我在现实世界那鄙俗而荒凉的大气中飘荡得太久,我的灵魂便会结晶成一个幽暗的实体,在午后至黄昏这段宁静伤感的时光里,安稳地坐在一个位置上,在这个位置周围会悄悄展开一个具有前生和来世色彩的现场,这个现场就是我梦境的寄寓之地———这是一场关于死亡的盛景,它就发生在我故乡的土地和天空:在一个乌云蔽日的下午,我平生第一次率领着一大群显赫的人物走进我那门窗紧闭、寂寥而恐怖的王家庭院,我以主人的姿态向他们炫耀着这庭院的历史,他们全都听得目瞪口呆;当我偶尔抬头,我竟大吃一惊,我看见在北方的天空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领袖照片,正在缓缓地向东南方向移动,那照片大得令人恐惧,几乎充满了整片北方的天空。而在它的前面,一架巨大的车辇运载着又一个领袖人物的灵柩,也正在缓缓地向同一个方向移动,那灵柩由成千上万人簇拥护卫着。我惊异于这世所罕见的伟大而恐怖的场面,我以为这是自地球诞生以来大地上所出现的最伟大、最神奇、最不可思议的天体现象,胜过UFO驰过天空,胜过上帝老儿的战车在宇宙间巡游。我被震撼了,我被吸引住了,我很快就融入到那灵柩护卫队中去了,对尾随在我身后的那一大群显赫人物似乎早已遗忘。我想我是赶上了万年不遇的一场死亡的盛筵,一瞬间就融入到死亡之中,恐惧和惊异慢慢平抚下来,隐匿在灵魂深处的某些阴暗欲望似乎终于得到了实现。那一刻,我就像一朵云在天空深处走着,我周围的人都具有天神的威仪,我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天堂的气息,我相信我们正是朝着天堂行进,因为我们都是按照死去的灵魂的指引在行进着。
◎我相信死后的生命比生前的生命更久长,似乎能够永恒,无疑超越了绝望。与大地相融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踪迹难觅但无处不有而且受到更广大的赞美。死亡终于使死者获得了确切的形象:一股泉水、一朵白云、一缕清风……。呵那向着已逝之物发言的人就要成为已逝之物的一部分,生命只不过是死亡的幻影。
◎也许生活正是现在我所看见的、感觉到的并确信无疑的生活。对这种生活我已感厌倦,但我还得必须怀着极大的激情面对它,装摸作样地沉浸于其中,并强迫自己无可奈何地生活下去。唉,那早已熄灭的激情的火焰现在居然也穿上了叛徒的外衣,戴上了虚伪的面具,这直接导致了我比三十岁时更加沉默寡言,这有助于我的伪装,但不会欺骗自己。尽管生活已经剔除了雕饰,但我也同时感觉到一个人在命运老人面前垂下头颅,并频频地回答着:“是的,是的。”痛苦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脱口而出,把遭受酷刑中的灵魂逼向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它更深地隐匿在黑暗之中,并随时准备着与这生活一同回归童年———有时候我也幻想,也许生活还应该是另一种样子,更悲惨、更庸俗、更低,让我无暇去看,无心无感觉,从来也不怀疑,从来也不确信,更不厌倦,当然也说不上喜欢,没有狂热的激情,也用不着装摸作样,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思想。总之,是一种我从不思考为什么,从不询问怎么办的生活。
◎只有孤独才能使我和生活之间隔开足够的距离,让我能够冷眼看一看大街上暮色苍茫中那些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让我能够冷眼看清这喧嚣的生活背后的孤寂真相,让我在莫名的尊严中生出一丝忧郁和感伤,让我抛弃掉那些游移不定的混乱心思回归到本质的真实的自我中来,让我逐渐确信某些事物的永恒或短暂,让我为以一生为代价终日终夜坚守在这张书桌旁而心安而自豪。但孤独不是廉价的商品,孤独是昂贵的黄金,只有“有限的少数人”才能拥有这份“神圣的酬劳”。在这不能经常与孤独同行的岁月中,我浸淫于芸芸众生的庸常生活之中,呈现出快乐、满足和幸福,而孤独就像一位爱我至深的女人在我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里讪笑,有时候她忧郁而感伤,对我的表现露出不满的神色,但她理解我、怜悯我,她知道生活并非我的本意,只有孤独才是我孜孜以求的珍宝。
◎对爱情终生的追寻,对真理的探究和辩识,对生命真谛的求索和答问———什么能使我在这俗世上满怀激情和希望、乐观积极地生活?什么样的女人能够使我甘心情愿地为她付出一切?一个我爱同时爱我的女人,我们之间的爱情能够坚持多久?———既然青春已逝,既然岁月洪流中的生命日趋委顿,既然生活已被证明注定是一场悲剧,既然希望的旗帜所指引的前景渺然无际,既然爱情开始是一个幻影最终还是一个幻影。
◎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中,他知道他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这就是爱情。是的,是爱情,但不是女人。爱情是唯一值得用生命去努力追求的东西。他知道他的生命是孱弱的,这孱弱的生命唯一需要的就是安慰,而能够给这孱弱的生命以安慰的,不是物质财富,不是权势名利,甚至不是文学艺术,而是爱情。是的,是爱情,但不是女人,更不是婚姻。爱情是一种向往,一种欣赏,是对所向往和欣赏的对象的一种感觉,它可以一直保持到死,也可能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万物之灯。下午,母亲、妻子和儿子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将近六点钟的时候,我醒来。院子里空气清新,仿佛刚刚被雨水洗过,各种花草鲜艳美丽,闪射着湿润的光泽。我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静静地凝视着一颗太阳花,杏黄色的小小花朵在夕阳的光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美丽动人,细碎的小小叶片展示着一种清幽的绿意。在这静静的凝望中,我的目光和思绪散漫开来。夕阳的光辉变幻着亮度,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幽暗,使我对那颗小小的太阳花充满了奇异的念头。当夕光明亮的时候,地面上仿佛放置了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汲取了夕阳那明亮的光芒,同时又把这明亮的光芒反射出去,使空气中的光芒更加明亮,也使得太阳花那杏黄色的小小花朵显得更加美丽诱人,更使得那细碎的小小叶片绿意清幽深邃;而当夕光瞬间幽暗的时候,地面上那面镜子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似的,在镜子被抽走的同时,太阳花那杏黄色的小小花朵上的明亮光芒和那细碎的小小叶片上的清幽绿意也被抽走了。———夕阳在高高的院墙西边,我即使站起身来也不会看见,于是我就想:太阳真像是世界万事万物的一盏永恒的灯。也许是夕阳自己调皮,也许是有一只乌云的大手在戏耍顽闹,它一会儿蒙住这盏永恒的灯,一会儿又把大手拿掉,好像在和夕阳做着有趣的游戏,而就在这种有趣的游戏过程中,世界万事万物的美就被多面地展现出来,就像一个万花筒。但是这种“有趣的游戏”持续时间并不长,当我听见院门有响动准备从台阶上站起身来的时候,夜降临了,太阳花整个儿身子被初临的夜色包围,渐渐地一切都看不真切了———呵,不知是谁居然有那么强劲的呼吸,一口气就吹灭了太阳这盏万物之灯!
◎我想。我想写一部大书,书名就叫《试论中国人之不平等的起源和现状》,但一想到我也是一个中国人也就作罢;我想给上司写一封私信,痛陈我这些年来的思想,但一想到“与上司做朋友无疑于老鼠跟猫谈情说爱”也就作罢;我想死,但一想到明天早晨我再也看不见太阳升起,星期六的晚上我再也不能读书写作至天亮,中午睡觉的时候我再不能与老婆做爱,也就作罢。我这样想,我那样想,但每天早晨八点钟,我一准来到办公室;每天下午六点钟,我收拾好公文包骑上破自行车就回家;每到夜里十点钟,我就上床睡觉,什么也他妈的不再想。
◎在下班的路上,在马路边电话亭旁,我看见一男一女在温存亲热,那男的将左手搭在那女人的肩膀上,那女的则把脑袋伏在那男人的胸前———如果是在别的时候,见此情景我也许会像某个鸟诗人一样感叹一声:感谢生活!但今天我却恶狠狠地骂道:“他妈的,这对狗男女!”
◎“工作着是美丽的。活着是美丽的。心,被诗歌的小兽踞占里十分钟。生活,有时候故意捣乱,但无关大局。”———七年前的秋天,我他妈的竟然写下这样的文字,真是可笑之极。
◎有时候,我会突然感到作为生者的生命的凄凉,仿佛我的身心处在寒冬郊外的大片芦苇丛中,四野不见一个人影,一阵冷飕飕的风刮过,满目是苍黄的颜色,苍黄的天、苍黄的大地、苍黄的天地之间是苍黄的空气。如果此时的世界是寂静的,那么这寂静不再是平坦的河面,而是凹凸不平的丘陵;如果此时此地心境需要做一件什么事情,那么这件事情就是举行一场葬礼,为生者。
◎那好像是一个暮色凝集于树杪的哀伤的黄昏,我宛然一个穷愁潦倒、怀才不遇的旧时文人踯躅于街衢———我知道这是你喜欢的形象,但你早已经离我而去。直到如今,我混乱不堪的生活中也没有一点点关于你的消息。原本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由这美丽而脆弱的爱情维系着。我曾经傲视芸芸众生,但在你面前我低下过我那山峰般高傲地耸立的头颅,为了心中那份抑制不住的感动,但最终你还是义无返顾地离我而去———在这满目疮痍的黄昏的街衢,我感觉到我年轻的肉体瞬间衰老,好像我们在一起厮守已逾无数个世纪。但在我灵魂深处还有一个空荡荡的角落,就像这哀伤衰败的黄昏的街衢,那是你永久的领地,尽管你的降临遥遥无期,那是暗夜中的月亮的永久的领地,尽管它的光芒还没有到达就已经为乌云禁闭———哦,你还记得吗?在你我不多几次的合欢之地,或者大雨滂沱让我们心悸,或者夜空中无星无月让我们恐惧,而每一次空气都像布满了仙人掌的针刺一般,仿佛时光在嘲弄我们的行为,仿佛我们的爱情威胁到了上帝。是不是从最后一次开始,你就决意离我而去,去寻找你真正的慰籍?———但此时此刻,我俨然一个旧时文人踯躅于暮色哀伤的黄昏的街衢,我确乎是一个失去了佑恃的流浪汉,我的思虑和回忆不啻是向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哦,你来吧,你来,我灵魂中那空荡荡的角落正虚席以待,你来吧,你来,像一个法兰西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一样来,穿着华贵的曳地长裙,美丽地端庄地款款走来,接近我,永远在接近我而永远不会抵达我,让我一直怀疑,让我始终认不出你,让我把你当成另一个女人重新爱上你。哦!
◎“把生活变成诗歌!”这就是我目前诗歌写作的信条。生活,每日每夜的生活,个体的生活,个体所体验到的群体中其他个体的生活,身体的、精神的生活,群体的公共生活,当下的、此时此刻的生活,把这些统统变成“生活着的诗歌”。而以前我却不是这样,以前我是用“意象”———所谓“含意之象”,其实就是词语———来表达“思想”,写出来的东西没有生活,只有看似繁华实际上冷冰冰的词语,只有看似高深莫测实质上混乱不堪的“思想”。
◎诗歌是什么?诗歌就是我写在纸上的那一篇篇文本,而不是写作前我所想象的那种“诗歌的样子”,也不是所谓的诗歌教科书上所规定的那种“诗歌的样子”。目前的诗歌写作百无禁忌,一切功夫都在诗外,关键是“写什么”而不是“怎么写”。
◎按照朵渔的说法,“下半身”包括这样三个部位:裆部、腿部和脚。腿和脚是男人女人共有的,惟有裆部是男人和女人的最大区别,所以我以为“下半身”强调的就是人的裆部,亦即阴部。与其名为“下半身”不如干脆叫“下身”更为合适。“下半身”强调行动、快感、肉欲、舒服等,他们以为这些是真实的、强大的,他们用这些东西对抗“上半身”———按照沈浩波的观点,“上半身”包括“知识、文化、传统、诗意、抒情、哲理、思考、承担、使命、大师、经典、余味深长、回味无穷……”———也就是说,“下半身”的诗人们要用身体对抗思想,用阴部对抗脑部。
◎位于平安西大街光明胡同13号的大众浴池是坎川镇成百家浴池中的一家———当然有数的几家带桑拿按摩的洗浴中心除外———我是那里的老主顾,几乎每周我都要到那里去洗一次澡,从来也没有注意过那个卖票的女人,就像每天进出自己的家门不再刻意地去注意那个称之为老婆的女人一样。直到上周六的晚上,我又去浴池洗澡,在狭窄而干净的外间屋,我突然注意到那个四十来岁的、长相并不漂亮的、一口东北腔的、嘴上总是叼着香烟的卖洗澡票的女人。更准确地说,我是因为她的“工作空间”而感到吃惊———在原本已经十分狭小的屋子里,用旧木板、旧玻璃、旧报纸又搭建了一间小屋子。那小屋子长和宽不足半米,高不足米半。在小屋子的一侧开着一扇即使一个人侧着身子也通过极难的门,说是门但没有门扇,只是一个长条形的门洞;冲屋门的一面开着一扇小窗,小窗的下面是一张条形的小柜台,柜台里面放了一张小板杌———那女人就坐在那小板杌上,蜷缩着她并不娇小的身子坐在那小板杌上工作。我能想象每天早晨她侧着身子挤进她的“办公室”里,坐在那张只能容纳半片屁股的小板杌上,开始了她一天的卖票工作。与其说这是一间小屋子,毋宁说它是一只笼子,一只盛装囚犯的囚笼。她在她的“办公室”里不能起身,起身头顶就会顶着屋顶;她在她的“办公室”里不能随意转动身体,身体的转动会给屋子带来灭顶之灾,说不定会造成“人仰屋翻”的后果———但我看到她乐呵呵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指头上夹着香烟,跟坐在屋外连椅上的搓背的汉子有说有笑。我忽然想起我们局长那足有140个平方米的办公室来了,想起那豪华的老板台、皮转椅,想起套房里宽阔的席梦思双人床和五星级的洗手间,我还想起局长大人似乎生下来就不会笑的脸。我似乎还想了很多很多,有一些简直是不着边际,纯属胡思乱想,比如棺材、骨灰盒、坟墓之类的,在我离开那家浴池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
◎似乎已经很多年了,我的身体就坐在这桌子边,安安静静地,眼睛看上几页书,手指写下几行字;我的心灵中没有记忆,没有愿望,没有疑问,没有思想。身体就是一堆肉和骨头,心灵就是一块板结的土地———但是我的身体和心灵都曾经不在这儿,不在这死一般沉寂的书房里,不在这硬邦邦的居民小区里,不在这冷冰冰的办公室里,不在这乱糟糟的大街上,不在这闹哄哄的人群里。我的身体和心灵曾经在那碧蓝碧蓝的天上,在那雪白雪白的云间,我的身体和心灵曾经在河对岸的树林里,在树林那边的庄稼地里,在庄稼地尽头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当美丽的暮色降临在草地上,我心爱的女人骑一辆电动车朝着我伫立的地方驶来了,我的身体激动如硕大的满脸通红的夕阳,我的心灵与自然相谐而臻于完美。
◎两个男孩,一个是家在江苏省通州市平湖镇丹房村22组今年21岁的王彬,一个是家在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南陈集镇罗庄村2组27号今年19岁的褚伟。2007年6月5日至9日,在山东省德州市平原县教育体育局一间不足15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我们共同生活了四天四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记下这两个江苏男孩,除了家庭地址、年龄、相貌等,我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尽管我们共同生活了四天四夜,但在那四天四夜里,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足20句。也许是他们的年龄时常让我想到我那满嘴网络语言的儿子罢,也许是四天四夜的相处在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无法说清的关系罢,也许就是我江郎才尽胡乱记下点什么以使写作能够继续下去罢,也许压根什么原因也没有只是想记下这两个人而已。无论如何,我知道,自2007年6月9日上午10点分别以后,我们肯定不会再见面了。在未来的岁月中,如果我们再次相见,那对我们仨来说都是奇遇,而我宁愿相信现实也不愿相信奇遇,奇遇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人生的荒诞,而我的一生一直是平淡无奇的,并且这种平淡无奇肯定会持续到我的生命弥留之际。这样说来,此生我与这两个江苏男孩是肯定不会再见面的了,但是到现在为止,我还在扪心自问:在分别之际,我为什么要他们把他们的家庭地址详详细细地写在我的手心里?
◎有多少年了,好像我是第一次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向外张望———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宽阔的平安大街上人群自西向东或由东向西流着,广场上的人似乎更多,他们有的悠闲地散着步,有的在打牌下棋,有的在放风筝,但我怎么也看不见飞在高远天空中的风筝,只看见一个人死死地拽着风筝线双眼怔怔地盯着天空中的某处。在我眼里,在一个忧郁的伤感的写诗者的眼里,这景象仿佛就是陶渊明所描绘的世外桃源了,抑或就是古希腊、罗马时代富庶民众的日常幸福生活了———然而那人群里却没有我。我,一个在政府机关干了快一辈子的小小公务员,此时此刻只能坐在这没有明媚阳光、没有和风丽日的办公室里,只能坐在这阴暗的、阴沉的、阴险的、阴毒的、阴森的、阴郁的、充满着阴谋诡计的办公室里,我的生命已经衰颓成为一截朽烂的木头———但是我并不是完全失去了我的幻想,此时此刻我伫立在窗前,但我的心思却像一只活泼的小鸟飞到窗外的大街上,飞到广场上那幸福的人群里。看,在那绿茵茵的草坪上,我就像一个街头音乐家,弹着六弦琴,吟唱着古代诗人美丽而忧伤的诗篇,或者面对着那个伫立在办公室窗前的家伙,唱出我的嘲讽。
◎伊朗导演、诗人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说:“从开始上小学一直到六年级,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是的,跟谁都没有说过话,甚至没向一个同学说过借你的橡皮头铅笔使使这样的话,也没向同学问过作业。我只是一个人去上学,又一个人回家。”对此,我宁愿这样理解:他对与人交谈、说话极为吝啬,他把话语全都奉献给了自然,奉献给了路边被鼓声吓着了的小狗、刚刚生出来的沐浴着第一场春雨的鸡雏、在风和日暖的春日里绕着自个儿转圈的蝴蝶、没有方向胡乱翻飞的蚂蚱,奉献给了在一堆顽石中间孤零零闲荡的乌龟、在樱桃树与桑树之间辛勤结网的蜘蛛、在一截土坯墙上懒懒地晒着秋阳的蜥蜴、围着一只死去的马头打转转的苍蝇、结伴穿过橡树密林作长途旅行的蜻蜓、旁若无人横穿马路的蛇,奉献给了蒲公英、向日葵、月亮、积雪、墓地、池塘、苹果、春雨、稻草人、小修女,奉献给了在土地上劳作的农人、浮出雾中又转瞬不见的白马驹,还有在眼前来来去去的风和叹息。
◎在固执的一成不变的现实生活中,我深深地、长久地俯下头颅,我看见“地狱”。就在我看见“地狱”的那一瞬间,我的整个身躯,可能还有我的整个灵魂,就像手掌里高高擎起的一把细沙无声地散落下去,渗入那“地狱”之中。呵,那“地狱”是迥然不同于“但丁的地狱”的一个所在,那“地狱”似乎是专为我而存在的一个所在。在那里,黑暗灿烂如同阳光,映出人间的倒影、现实生活的垃圾桶和幻觉中曾频频出现过的天堂;在那里,一只无名的无枝可栖的灰趾鸟用我的嗓音在哭泣,它的翅翼的抖索随着我的身躯和灵魂的渗入而渐渐变弱,看上去就要恢复到即将歌唱前的镇静和骄傲———在人间,在那如闪电一样一闪即逝的人间,在现实生活中,在那如石头一样固执的一成不变的现实生活中,总有一些缝隙就像珍贵的幸福降临在我的名下,让我怀着幸运儿的快乐心情看见“地狱”。我像一把细沙散落下去,又像一场春雨渗入其中。但我并不沉溺于那突然为我打开的“地狱”,我总是能够尽快回来,驾乘着灰趾鸟刚刚张开嘴巴而发出的沙哑的歌声,回来回到倒影中的人间、现实生活的垃圾山和幻觉中的天堂的水泥台阶上。
◎广大的世界被更广大的黑夜所笼罩。沉郁而坚定的列车运行的声音从远方传到古老的镇子里,传到他位于镇中心的寓所里。这声音激起了他的想象———在想象中,他仿佛确切地看见列车缓缓驶进一个蒙蒙细雨中的四等小站,睡眼惺忪的女列车员懒懒地将车门打开,但是这里并没有旅客下车。就在女列车员准备关上车门的时候,一个肩背行李包的中年男人从剪票口冲出来,快速登上列车,同时对女列车员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他继续想象着。列车又缓缓启动,向着既定的目标驶去,这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坐在一张空位子上,把行李放好,点燃起一支香烟让自己镇定下来。———“这列车从何处驶来?要驶往何处?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为什么要坐上这列火车?我不知道。”他替那中年男人思虑着,到最后他竟分辨不清坐在列车上的中年男人到底是另一个男人还是他自己。———但他终于还是回到他的寓所里来,回到他的书桌边。整个镇子停电,烛台上的蜡烛发出昏黄的光,广大的世界一片沉寂,广大的黑夜一片沉寂,他合上桌上的《追忆逝水年华》,拿起一支自来水笔准备写作,偶然向窗外望了一眼,蒙蒙细雨似乎停了,夜空中群星一片灿白,他又听见列车在远方行驶,发出隆隆的坚定而沉郁的声音,而那个在子夜登上列车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座位上———难道他中途下了车?
◎出生的日子,第一次遗精的日子,第一次手淫的日子,第一次失眠的日子,第一次和姑娘亲嘴的日子,第一次和女人做爱的日子,与相爱已久的情人分手的日子,父亲死亡的日子,第一次自杀未遂的日子———谁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日子?
◎请问:当你的肉体进入中年,你的思想芳龄几何?
◎我每天看见的女人数以百计,老的少的美的丑的,但她们不是我记忆中的女人。我记忆中的女人来源于她们中间,但早已经从她们中间“脱颖而出”。现在她是我“记忆中的女人”。我记忆中的女人是唯一的女人、完美的女人,我记忆中的女人是梦中的女人、诗中的女人,我记忆中的女人是超凡脱俗的女人、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哦,我记忆中的女人是不存在的女人。我记忆中的女人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父亲,你已经死了十六年。虽然我现在仍然像前些年一样经常想起你———想起你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想起我们全家人在一起的快乐日子,想起你弥留之际我内心的黑暗和恐惧,想起我和大哥护送你的遗体回家的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但现在我确实已经没有多少话要对你说了,似乎该说的话、能说的话这些年已经说完了。父亲,在心里我对你说了那么多话,在纸上我为你写了那么多字,我有一个愿望啊,那就是希望我的话语、我的文字、我的无声的祈祷能够使你“起死回生”。但到现在我的这个愿望也还没有实现,我有点泄气了,我真的有些失望了。难道你真的像俗话说的“人死不能够复生”吗?可是,父亲啊,为什么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后又复活了呢?难道你就不能复活一次吗?对你的思念、对你复活的渴望给我的灵魂造成了极大的痛苦,这痛苦让我在尘世中无法生活。我只想让你醒转过来,让我们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他来到我们中间定有阴谋。他来到我们中间就像一尾鱼在水中自由游弋,但我们谁也看不见他。他来到我们中间就像一阵风在庄稼地里来回穿梭,他不见了但他并没有消失。“他来到我们中间”,这句话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但我们每一个人都似乎甘愿上当受骗。他来到我们中间,他就在我们中间,人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谁也看不见他,谁也不能肯定地说“他来到我们中间”、“他就在我们中间”。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着、等待着,煎熬般地等待着,我们由他摆布,但谁也没有办法摆脱他的摆布,这似乎正是他最欣赏的我们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恨他恨得疯疯癫癫的方式。他就像残雪《思想汇报》中的“食客”,一个粗糙的大师。
◎生活,究竟应该得到赞美还是应该受到诅咒?那赞美生活的人是什么样的人?那诅咒生活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那赞美生活的人所赞美的生活究竟是更广大的人们的生活还是仅仅他个人的生活?那诅咒生活的人所诅咒的生活究竟是他个人的生活还是更广大的人们的生活?是不是人们生活得幸福就一定会赞美生活(因为他对生活充满了感激)?是不是人们生活得不幸福就一定会诅咒生活(因为他对生活充满了愤恨)?生活得到赞美,那生活就一定是幸福的吗?生活受到诅咒,那生活就一定是不幸福的吗?幸福、不幸福是判断生活的唯一标准吗?(幸福有反义词吗?)在“被赞美的生活”和“被诅咒的生活”之外是否还存在着第三种生活?这第三种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这第三种生活是什么人的生活?(如果存在第三种生活、存在第三种人的话)。生活究竟是他妈的什么东西?生活究竟是空洞的还是实实在在的?生存、生活、生命这三个词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生活啊,请告诉我这些问题的答案!
◎呵,黑夜又降临了!对我来说,黑夜永远不会像一个有形的物体降临在我的身边,而是漫无边际像一种在长久的沉默中形成的思想罩住了我的大脑。我总是愿意把黑夜想象成我的朋友或情人,我们之间似乎有一种约定,它终生都陪伴着我,正如我终生都陪伴着它。然而,我却经常伤害它,用我的笔,用我的不计后果的爱情。黑夜始终缄默不语,只是用它平静的面容和深沉的灵魂安慰我、奖赏我,偶尔它也会用呼吸和心跳在我的窗边唱一首无词的歌曲,而那歌曲中的寂静总是让我对生活充满了谦卑之情。
◎西川是我最喜爱、最崇敬的中国当代诗人。在被称为“北大三剑客”(海子、骆一禾、西川)的诗人中,西川是写得最好的一个。如今,“三剑”仅存一剑,海子和骆一禾于1989年春天先后离世,作为他们的挚友,西川定然倍感孤独。在1999年所谓的“盘峰论争”期间,西川是作为“知识分子写作”群体中的一员干将被重点攻击的诗人之一,特别是YS,更是对西川极尽攻击、谩骂、贬损之能事,说西川想借海子出名,说什么“我太熟悉西川这类知识分子的下流趣味和委琐心理了”,还说什么“西川的死穴就是他借亡灵出名,作品太肉、太面、名不副实”等等。哦,才华横溢、不事张扬的西川先生定然倍感诗坛黑暗、人心叵测。西川的诗歌把现实生活提升到哲学的高度,把人的生存、命运、死亡作为沉思的源头。他写作一种经验的诗歌、智慧的诗歌、永恒的诗歌、大气磅礴的诗歌。我不明白竟然还有人说他“趣味下流”、“心理委琐”,说他的作品“太肉、太面、名不副实”。我想这些人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无知之极、混蛋透顶。西川的优秀作品(像《在哈尔盖仰望星空》、《挽歌》、《夕光里的蝙蝠》、《一个人老了》、《十二只天鹅》、《书籍》、《另一个我的一生》等等)是YS之流无法企及的,他的“杂体大诗”(《厄运》、《致敬》、《景色》、《鹰的话语》等)是YS之流想都不敢想的,即使是“知识分子写作”群体中的诗人,像王家新、欧阳江河、张曙光、孙文波等,我想在西川的作品面前也定会暗自吃惊。是的,正如西川自己在诗中所言,他“写下了尽善尽美的诗歌”。但在当前聒噪庸俗、垃圾遍地、肮脏不堪的诗坛上,特别是在所谓的“网络诗坛”上,我们几乎见不到西川的身影,因为他说过:“历史仅记录少数人的丰功伟绩/其他人说话汇合为沉默。”
◎今天和今天以前的任意一天有什么不同?今天和今天以后的任意一天又有什么不同?三年之后怎么样?五年之后怎么样?十年之后又怎么样?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之后又能怎么样?活着又能怎么样?死了之后又能怎么样啊?
◎我们经常这样,熬夜至凌晨三、四点钟,她偎在床头,我心情平静地给她讲帕斯捷尔纳克晚年的不幸遭遇,或轻声给她念某本书上那些细小的诗句:“我们常无言对坐到夜深/你埋头女红我手捧书本/直到天明我们竟未发觉/记不清何时才停止接吻//当生活陷入烦恼与痛苦/你为我阻挡了绝望之路/你的美就在于勇气十足/就是它把你我牢牢系住。”
◎就像狂人一页页地翻阅着中国的历史,最终发现满篇都写着“吃人”二字一样,我一本本地翻阅着作家们据说是通过观察现实、模仿现实而写就的书籍,寻觅着那能够与我一同“痛并快乐着”的东西,但每一次都是失望。如今我已过不惑之年,内心充满了困惑和绝望,我对自己说:书籍中哪有什么生活啊,书籍中有的是“另一种生活”。而此时此刻,我真切地发现,一些人正从这种生活中走出来,而另一些人正朝其中走进去,还有一些人在门槛边徘徊、犹豫,弄不清是该走进去还是该远远离开———是啊,创造者在创造之后取得了沉默的权力,他们正享受着只有死者才能享受到的幸福,而作为“旁观者”的我已然不知所踪!
◎唉,在青春时期那些羞于追忆的日子里,他过的完全是一种堕落的生活———豪赌、狂饮、滥嫖、猛抽。他不敢想那一个个难于启齿的细节,那肮脏的糜烂的动物般的生命,即使是最最庸常的一个人的庸常生命也比他那些日子的生命干净、高尚得多。“我应该下地狱!”现在他经常这样对自己说。
◎在坎川镇十号路南首菜市场,有一个姓刘的女菜贩子,我与她彼此相熟———每天中午下班路过她的菜摊,我都要停下车子买一斤黄豆芽或辣椒。这个说话粗声大气、长着一脸男人相、经常穿着一件花格子上衣的三十多岁的女人,每天在她的菜摊后面忙忙碌碌,从凌晨五点多钟直到晚上八点左右,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什么日子。有时候,我也看见她骑着一辆破三轮车在大街上疾驶。尽管我与她彼此相熟,但我几乎对她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的家在什么地方,她的丈夫是干什么的,她的孩子多大了。在我的印象中,她只是一门心思卖菜好多赚几个钱,如果今天比昨天多赚了十块钱,我想对她来说就是最快乐、最幸福的事情———在坎川镇,像她这样生存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我有幸还认识几个,比如修理自行车的老李夫妇,比如来自贵州的青州拉面馆的小黄,比如修鞋的老赵头,比如卖酱鸡的王大厨两口子……哦,埋头于书斋苦思冥想的诗人啊,面对这些人,你们将如何通过你们的语言把他们的生活提升到那所谓的“诗意的高度”?与你们经常通过玄思在不着边际的幻想中参悟人生真谛的写作相比,你们难道不认为面对这些人的写作是一种更有必要、更有意义的写作吗?
◎我的写作靠幻象维持着、支撑着,我的生活有时候也要靠幻象维持着、支撑着。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
◎他三十岁。他的心中重新燃起了爱情之火,但不是对你,也不是对某个年轻的女人,而是对死亡,对一处神秘的所在。正是在这种对死亡不着边际的诗意的持久的迷恋中,他安全度过三十岁。
◎没有五官、没有四肢、没有五脏六腑。甚至没有另外的一只手,没有另外的一只脚。没有欲望、没有爱情、没有思想。甚至没有另外的一片胸脯,没有另外的一颗头颅。更没有什么西绪福斯。它,日日夜夜呆在漆黑、冰冷、空寂的山谷里。它的周围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棵草,没有一片水洼。它的周围还是它。它的命运与据说是造物主的上帝没有一点关系。
◎那些年,缪斯就是亡者的灵魂,在夜晚占有了我寂静而充满悲伤的房间。我的眼前交织着地狱和天堂的景象,而那亡者的灵魂就在其间盘旋。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但我注定了是一个死亡诗人。呵,那些年,死亡的光芒照耀着我的生命,亡者的灵魂盘踞着我寂静而充满悲伤的心。那些年,白天我用整个微不足道的生活研究关于肉体的问题,我找不到答案,因为即使是最糜烂的肉体也开放着鲜艳的花朵。于是在夜晚,我打开一口口黑色棺材———啊,亡者的灵魂从中飞出,瞬间占有了我的世界。
◎若许年月,多少夜晚,我被噩梦惊醒,再也无法睡去,于是披衣下床,坐于书桌边,点燃一支香烟,在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此时是何时的混沌状态中,想,清醒而痛苦地想:此生为什么要把好端端的生命嫁给写作这个恶魔呢,就像浮士德把灵魂交付给靡菲斯特?
◎伴随着一种朦胧的怀疑思想——这种怀疑思想总是把矛头指向人生的终极关怀问题——我开始确信某些东西。这种确信早在我的怀疑思想的发展过程中就已经开始了。如果说我的怀疑思想是支撑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理由、希望和动力的话,那么我所确信的东西——哦,这些东西正是我曾经怀疑的对象——则更加是支撑我的生命的希望基石。怀疑和确信,我就在这两种思想之间摇摆。怀疑,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充满了探究的渴望;怀疑,是因为我不相信我所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怀疑,是因为我对自我的一切充满了不信任感。而确信,是因为我思想中那种探究的渴望早就被生命的惰性所替代;确信,是因为我开始相信我所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甚至是道听途说的;确信,是因为我的自我破碎了、散失了,几乎成为事物的一部分。——如果自我完全融入万事万物之中,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令人惋惜和悲哀的是我所确信的东西竟然已经成为我精神的一部分,这就是说我的自我还在制约着我;我所确信的东西开始参与我的知觉、思考和想象等精神活动,并在精神性的创造实践中(比如写作)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尽管这种作用是隐秘的,但它不容怀疑。——我确信某些东西,这就是说我整个人开始步入“轨道”,我不再有任何疑问,在“轨道”中生活的人还能有什么疑问吗?呵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和早已生活在这“轨道”中的人打成一片,我能不能从那早已生活在这“轨道”中的人中找到同道,但我听见有人说:“你既然进入这个轨道,那么这其中的人就都是你的同道,同样所有的人也把你视为同道。”哦,他们不知道这正是我恐惧的结局,如果这是最后的结局的话,那简直就是一种绝望。与其进入这样的“轨道”,接受这无可奈何的结局,还不如让生命停留在那高尚而无知的孩提时期——在那高尚而无知的孩提时期,自我不是世界的一部分而是整个世界,我既不怀疑也不确信,我用我自己的眼睛看,我用我自己的耳朵听,我用我自己的手去触摸,我用我自己的大脑去想,那外部世界的力量对我如同不存在,一种力量将我带走,而另一种力量随即又将我送回,我就如同自由飞行的精灵,我是我自己的王,我是我自己的神。——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谁也无法阻止生命的成长,就像谁也无法阻止生命的衰颓。“曾经超然物外,终未遗世独立”、“曾经与众不同,终致随波逐流”,人们啊,谁能逃脱这种必然的命运?
◎在祖国黑暗而广大的土地上,在华北平原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县城里,在一幢楼房的一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一个名叫北陵王的四十多岁的“文学青年”,他的激情因为在压抑中熊熊燃烧而成为一堆烂泥,他只能把肉体更深地、更深地抵进黑暗和无声中去,对自我说话,对神灵说话。他说了些什么?———扭曲的愤怒,像漂浮在激情的烂泥塘表面的残枝败叶。而痛苦,那毫无来由、却始终笼罩着他的灵魂的痛苦,从前你是一颗太阳,从前你是一枚月亮,从前你是一粒星辰,而现在他已经不知道你的形状了。
◎最终,你写的东西会被删除到“回收站”里去,被时间,被自己。激情,那种支撑你写作的莫名其妙的激情,那种只有傻瓜才会有的似乎永不枯竭的激情,也将随着文字垃圾的堆积而减弱、黯淡、熄灭,甚至枯竭,就像一枝火焰。而且,在这种幸福而愚蠢的写作过程中,在这种写字的劳动过程中,行为本身将一再地受到自我的质疑:究竟是否有必要?究竟是否有必要继续下去?所以,在这种自我质疑的思想的控制下,不知从何时开始,你逐渐地减少写作的数量,逐渐地减缓写作的速度,逐渐地减弱写作的强度,虽然你仍然不间断地生产着文字的垃圾,但你已经舍得撕掉那些显然也是怀着巨大的激情写就的不成功的文本了,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从前你是多么自恋、多么孤芳自赏、多么敝帚自珍啊!———一个写作了二十年之久的人开始自我毁灭,你要把所有的“手稿”统统付之一炬,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历史的人,把自己烧成一个与写作没有一点关系的人。而所有这一切只表明一个真理:你始终认为写作是一件能够改变写作者命运的事情。事实上呢?十年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十五年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二十年之后一切依然如故。这难道奇怪吗?这难道不奇怪吗?像你这样一个人微言轻的小人物究竟是哪来的激情、耐力使你不惜付出肉体和精神的双重代价而通宵达旦地干?难道就是为了改变人微言轻的现实处境吗?难道就是为了改变卑微的命运吗?———你这样苦干、实干、傻干的结果你已经看到了,你已经领教过了:徒劳而无益。更深地更严重地遭到人们的嘲讽,甚至你自己的嘲讽。人更加卑微。你说话只有黑夜在听,只有风在应和。其实,你早已把“写作”放在了死寂的午夜里来进行了,你写下的所有文字,不管是成功的文本还是不成功的文本,都只有一个主题:午夜呓语。为什么?因为你对外面已经不抱什么幻想,对自我已经不抱什么幻想,对写作已经不抱什么幻想。现在,你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甚至把白昼里冷漠的灵魂带入到午夜里。你已经距离旅程的终点不远了。你将继续到那个时辰的到来———你要对自己有个交代。
◎现在你又开始怀着巨大的激情写作这部《坎川手记——关于生活、写作和爱情的呓语》。这就是你在内心深处津津乐道的末日了。这就是你此生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你需要在末日降临前有一大段自由的时光,使你能够自在从容地把这件后事处理好。你铁定了心。
◎除了我,没有谁愿意挤进这黑暗中来。这黑暗曾经人满为患,现在空空荡荡。这黑暗由于我的强行进入而疼痛难忍。这黑暗是没有尽头的黑暗。这黑暗就是一座墓园。在生命灿烂开放的季节,没有谁愿意挤进这这黑暗中来。在生命灰暗无光的暮晚,我心甘情愿地进入这黑暗之中,享受空空荡荡的挤压,享受疼痛难忍的快感,直到我完全融入这黑暗之中,直到这黑暗变成更广大的空空荡荡,像大地虚幻的胸腔。
◎他的死将不同于某些人的死———不同于天才诗人海子的死,不同于娱乐明星张国荣的死,不同于腐败分子成克杰的死,他的死将更鄙俗、更一般、更不值一提,就像老家邻居的女儿含香的死,就像童年玩伴阿华的死,就像电业局女职工阿玲的死,就像外国语学校教师阿慧的死,就像黄局长的父亲、班书记的岳母、赵校长的丈夫的死,就像伍子明、陈风坤的死一样,毫无意义。他的死可能是非正常死亡,或者是拔下电源插头用手握紧直到电流遍布全身烧成灰烬,或者是爬上办公楼的十层从上面坠落到水泥地面上开出一朵猩红的花朵,但由他的非正常死亡而引起的议论顶多持续一周,一周后一切复归平静;也许当他的肉体化为灰烬的那一刻,他作为一个人也就永远消逝了。他的死说明了什么?他的毫无意义的死说明了他和像他一样的人在活着的岁月里几乎就是可有可无的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死了有什么可说的呢?———人们呵,不要责怪他活得没有尊严,不要咒骂他不尊敬生命。在中国,在中国的现实生活中,他说出了残酷的现实,就是要激励那些像他一样卑微的小人物在可有可无的人生处境中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死去。
◎听说外国语学校的慧明老师上吊自杀了,听说她结婚才刚刚三个月,听说她患有严重的精神抑郁症,听说她经常孤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愣,听说她上课挺受学生们欢迎的,听说她跟同事们关系处得也不错,听说她死的时候已身怀有孕,听说她从小就没了亲爹,听说她是随着改嫁的母亲从黑龙江来山东的,听说她只有一个弟弟还不是亲的,听说她的公公半年前也是上吊自杀的,…………听说,听说,听说,听说。关于一个女教师突然上吊自杀的消息,人们的传言何其多,而这些传言也仅仅是听说、听说、听说。谁也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依然认为没有“网络诗歌”这么个东西。只有诗歌而没有网络诗歌。网络诗歌是批评界为了表述的需要而创造出来的一个用语,指的是发表在互联网上的诗歌作品,以区别发表于纸制媒体上的诗歌作品。难道发表于网络上的诗歌和发表于纸刊上的诗歌有什么区别吗?没有。只要是诗歌,真正的诗歌,不管是发表于报刊杂志上还是发表于互联网上,抑或是锁在抽屉里,它们都叫诗歌。
◎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坐在我的书桌旁,或阅读、或写作、或沉思、或发怔。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活了四十四个春秋,我已经不像二、三十岁的时候那样内心充满了青春期的幻想和迷茫,我很清楚我是谁,但我不能够准确地描述。————在社会上我是一个吃国家俸禄的政府公务员,这不是我理想中的职业,是生活的洪流把我推到这个充满了虚伪、险恶的舞台上来的,我别无选择。就是这种体制内的社会身份使我慢慢丧失掉了我原有的纯真,我整天被一大堆毫无意义的繁杂事务或一种并不轻松的无所事事缠绞着,我原本自由不羁的生命就像一匹野马被套上了笼头。我身处的环境是一个可以扼杀人的天性的环境,而就在这种环境里,我还必须千方百计地挣扎、奋斗,不是为了保住一点点可怜的天性不被扼杀,而是为了一种“有尊严的生存”,因为我终归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人物,虽自恃清高却也并非与众不同。而一个国家机关里的小人物要想生存得有尊严,就必须获得那种“内心的平静”,要获得那种“内心的平静”,除了服从、付出、少言、适当地卑下以外,最关键的是把自我从自我中驱逐出去,成为一个没有自我的人,让思想只在思想内部工作,成为一个看上去毫无思想的人。因为活到这个阶段,我已经不想从这樊笼中逃脱,事实上我是逃脱不了这个樊笼的,此生恐怕是永远逃脱不了这个樊笼了,所以我是一个安于现状并用积极的生活态度来维持现状的人。————而在家庭中,除了是我自己,我还是儿子、丈夫和父亲,我亲人们的身影时时刻刻在我的眼前和梦中晃动,我亲人们的话语时常在我的头脑中回响。我生命一半的情感和思想来自于他们,我人生一半的幸福系于他们,我灵魂的宁静和升华取决于他们,我生活一半的目的和动力是他们的生活。此生我必须为他们的安康负责,此生我必须为他们的死亡负责。————关于我自己我已经说的够多了,但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定义我自己。“我是一个人生未完成的人!”,也许只能这样概括,你看为了心中那个梦想我仍在努力;“我是一个写作者!”,也许这样说更为实际,你看我已经写了这么多,我还将继续写下去,为了在生命弥留之际我能够安然死去。其实我考虑的更多的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写作者,而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写作者就必须是一个合格的观察者、阅读者、经历者和沉思者。我自问:我还在主动地观察万事万物和芸芸众生吗?我还像二十年前那样废寝忘食地阅读一本书吗?我还对经历不同的人生充满渴望吗?我还像一个哲学家那样沉思宇宙、生命、人生的某些重大问题吗?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我的写作将会向更深更广的境界持续下去。当然我一刻也未停止过锤炼我的文笔,它是保证我写作获得个人风格和魅力的重要工具,也是我毫无趣味的生命获得快乐的源泉。
◎诗歌是他妈的什么?诗歌是我精神手淫的工具而已。我写诗,就像一个心里想着女人而身边却没有女人、性欲亢奋却无处发泄的人不得不进行手淫以泄精一样。———我把我的“精液”———精神的汁液射在纸上,这就是诗歌。
◎2008年4月12日下午3点钟,在坎川镇人民武装部大院内,我看见:三个穿迷彩服的少年,在他们的上司的小轿车还没有停稳时,就像我们时常在中国影视作品中所看见的给贵族老爷当上马凳的下人一样,佝偻着腰身,卑躬屈膝,毕恭毕敬,迅速地拉开小轿车的门,把喝得满脸猴腚般红的部长、副部长、政委们一一搀扶下来背上楼去……。这一幕在别人看来极其稀松平常的情景却在我心里引起极大的震动。我的心在问自己:他们是谁?那三个少年是谁?那三个穿迷彩服的英俊的少年士兵是谁?他们是谁家的孩子?他们究竟是谁人家的孩子?———他们当然不是县委书记的公子,据说县委书记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傻逼去年给送到澳大利亚留学去了;他们当然不是县里唯一一所高中学校校长的二儿子,据说校长家那个体重已超过250斤的大傻逼虽然高考才他妈考了一百多分如今却在一所著名高校学习声乐;他们当然不是本县三大支柱企业老总家的孩子;他们当然不是村支部书记家的孩子;他们当然更不是镇长小姨子的姨妈的外甥……他们是谁?他们只能是老实巴交、窝窝囊囊、穷困潦倒、无权无势、无亲无故的农民的孩子。———而他们的父母因为他们在县城上班而骄傲着、自豪着、幸福着。
◎他所饱受的痛苦绝望未在他的写作中留下一点痕迹。———尽管如要把那痛苦绝望一一叙述出来可以写成一本书。在他饱受痛苦绝望的煎熬时,写作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和无用。也许多少年之后,如果他侥幸没有被一直持续的灾难般的生活把生命蚕食掉,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将他欺骗,他会拿起笔来,把那段日子写在纸上,冷静地,就仿佛在转述别人的故事。他会为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下一个结论:我的至爱,你伤害过我,所幸我们全都忘记!
◎每夜每夜,我们安睡。而我们之所以能够安睡,是因为我们预计中的恐惧还没有降临,或者那意想不到的恐惧早已像晨雾散尽,我们又像怀着希望的幸福的人一样生活下去了。但恐惧就像一片天外飞来的乌云每夜每夜进入我们“安睡”中的梦魇的领空,在我们无法“安睡”的灵魂上面洒落一阵雨。
◎在坎川镇南郊,一座苹果园几易其主,最后为冬天拥有。站在曾经是篱笆门现在是一道臭水沟的苹果园边缘,凝望那一片广袤的衰败的景象,我为它曾经拥有的富庶繁华、生机盎然而忧伤。在姹紫嫣红、有声有色的春夏秋三个季节里,我想象我就是园丁,苹果园的主人,我的职责就是伺候一个充满了神秘意味的美的世界,同时享受每一天勃勃向上的生命。我尽职尽责,我在苹果园的边缘搭建了篱笆门,在苹果园的心脏地带支起了一顶帐篷,我吃住在苹果园,我的生活与苹果园无法分离,当我偶尔走出苹果园,我的脸就像初生的苹果一样绿。但是我并不是园丁,不是苹果园的主人。苹果园的主人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四十多岁的中年残疾男人。可我是多么想成为苹果园的主人啊!于是一个以“谋杀园丁以取而代之”为主要内容、以“苹果园”为名的周密计划在我的梦中酝酿成熟(详情见我发表于《苹果园》杂志XXXX年X期上的小说《苹果园谋杀案》)。最终,那片让我魂牵梦绕的苹果园几易其主都未能善终,到末了为冬天所拥有,一场冷风过后苹果园几乎一无所有,零零星星的枯枝败叶让人怀疑这里原本就是一片不毛之地,曾经的繁华富庶不过是一场梦。
◎我开始写日记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一九八三年。二十多年来,我写的日记足有二十多本,写日记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要在日记本上写点什么,否则我就无法入睡。但是翻开我近几年的日记本,你会发现里面经常出现这样的句子:“整整一个月没有写一个字了”、“整整七十天没有写一个字了”、“又是整整半年多没有写一个字了”、“几乎整整一年我没有写一个字了”……一个把写日记作为生活必不可少的内容的人,为什么会长时间不写一个字呢?是生活本身让我堕落了,原本应该用来写日记的时间却让我用在了打牌、喝酒、应酬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了。所以一想起来我就感到羞愧和恐惧。———但我同时又想到,我的九十五岁高龄的老祖母一辈子没写一个字,她又怎么样呢?
◎我生活于其中的坎川镇就像我一样卑微无名,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够使它名扬天下,让更多的人了解它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胡同以及居住在胡同里的每一个卑微无名的人……而不仅仅是那几个人模狗样的官僚以及有关他们的绯闻、逸闻、丑闻、新闻。
◎尼采早就说过,自杀的想法是个极大的安慰,籍此一个人可以成功地度过许多令人不愉快的夜晚。也许你不相信,我就是在“自杀的想法”中度过每一个艰难的夜晚的,甚至这许多年的人生岁月的。生存有过重的压力,生活有太多的厌倦。每当这时,自杀的想法就像一扇安慰之门为我打开,我进入其中,想象着与死者相伴,把死亡这个庞大的帝国瞬间据为己有。———当我从中出来,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骑着我的破自行车在新开通的芙蓉大街上走着,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里尔克,十九世纪末奥地利一位特立独行的贵族诗人。———在世界上最广大的黑暗区域,里尔克是一位著名的诗人,是继但丁之后唯一聆听到了神的言语的人,是距离上帝最近的人之一。然而,在这儿,在神从未光顾、上帝也懒得一看的坎川镇,在呻吟声此起彼伏的人民医院附近,在社会闲散人等聚集的政府门前广场,在大街两侧那些几欲耸入苍穹的高楼内,赖纳.玛利亚.里尔克他妈的什么也不是,或者仅仅是一个未知。———而在我十五平方米的寓所里,里尔克是少数依然活着的诗人之一,他时常以上帝的化身秘密地引领我由世俗生活转向艺术之途。
◎二十年间,我在一张张白纸上写下了数十万字的诗稿文稿,我把我的情感、思想和梦境都倾泻到了那张张白纸上,它们就储存在我的书柜里,每当我回首往昔的岁月,它们那朦胧的面孔就呈现在我的眼前,它们是我青春岁月的见证,是我年轻的生命的塑像,它们共同形成了我的精神的长河。———但是现在,我不敢随随便便打开它们,因为现在我为它们的存在而羞愧,它们是幼稚的,它们是粗糙的,它们是混乱的,它们不是诗歌,不是散文,它们仅仅是一些文字。———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促使我写下了那些如今看来只有烧毁扔掉的所谓“诗文”?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激情促使我制造出那些精神垃圾?也许是肉体的无虞,也许是灵魂的闲暇,也许是爱情、欲望、痛苦和孤独,也许是对死后加入星空的企望,也许是对名声、财富、权势的倾慕,也许是对文字的迷恋……正是这些“人生应该逃避的东西”使我远远地离开了纷纭复杂的社会现实生活和亲情友谊,躲进喧嚣和寂静相交织的所谓艺术情境之中,像一匹孤独的狼,秘密地走在幽暗的丛林里,走在阳光明媚的幻境中,独自享受着夜色、星星和风暴过后的宁静,独自享受着短暂的永恒。
◎置身于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宇宙之中,置身于旋转着的地球之上,置身于茫茫人类,置身于美的自然———蓝色的大海、绿色的田野、黄色的高原,树林、河流、废墟以及雨雪风霜、花鸟鱼虫———置身于亲人们中间,置身于朋友、同事们中间,置身于陌生的人群……置身于病房,置身于墓穴,置身于永恒的黑暗之中。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绝大部分的白昼我作为一名政府公务员置身于单位和同事们中间,一部分时间我作为儿子置身于母亲身边,还有一部分时间我作为丈夫和父亲置身于妻子和儿子身边,还有一部分时间我作为朋友置身于朋友们中间,而几乎所有的夜晚我作为一名失眠症患者置身于梦境般的时空中,或者作为一名写作者置身于记忆中的事物和幻想中的事物中间。这就是我的身体的基本状态,这就是我的现实。———每时每刻我都不会忘记,我是一个向着死亡的终点生活着的人,我置身于整个人类之中,我是人类的一分子,就像古往今来的每个人一样,800亿和60亿人中的一个,此时此刻我在这儿生活着,彼时彼刻我死了在那儿作为一个死者生存着,如此而已。
◎幸福的晚年都是相似的,不幸的晚年却各有各的不幸。虽说不幸的晚年各有各的不幸,但最不幸的晚年据我所知要说是农村老妪刘王氏的晚年了。———没有房屋可以栖身,没有衣裳可以蔽体,没有食物可以裹腹。这些都算不得什么,这些在农村老妪晚年的不幸生活中是极其普遍的现象。更不幸的是她一生与丈夫生育了三儿两女,到晚年孤零零一个人。对老头子的想念陪伴着她的所剩不多的晚年岁月。这些也还都算不得什么,这些在农村老妪晚年的不幸生活中也都还是较为普遍的现象。更不幸的是她还必须活着,把应该遭受的不幸全部遭受完———她去法院告状,要三个儿子担负起赡养亲娘晚年生活的责任,谁想得到“衙门口儿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这多少年前的“真理”到了二十一世纪仍然是“真理”,并且更加他妈的是“真理”,她吃了无数次的闭门羹,她在冷言冷语、冷嘲热讽中无数次进出法院的大门,最后她被当成了疯老婆子,最后她无奈地躺在法院那电子推拉门的路轨上哭,围观的人群叽叽喳喳议论纷纷,两个保安——政府所豢养的狗手持橡皮棍按照主人的暗示将这疯老婆子打得皮开肉绽,然后扔到繁华的马路边那冰凉的马路牙子上。……当然,最不幸的是在那之后没多久她就死了,好心的邻居用一领草席将她与丈夫合葬。当然,最不幸的是在她死后没多久她就被遗忘。———但这也许正是她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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