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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蓬自振,惊沙坐飞

写给怀素

作者: 秋士  发表时间 2008-05-03 19:58:04 人气:
编辑按:是狂是颠? 文字非常有意境,此起彼伏,只见尘沙飞扬,却不见影子.淡定自若,无关痛痒,却字字埋下伏笔,上演了一场关于草书与书者的赞歌.整篇文的结构非常独特,让人又看到了不一样的"秋士".秋士沉淀后又带来了惊喜.
    一千年后,我在扣问:是狂,是癫

    ——题记

    一

    夕阳下,红红的江水向汩汩滔滔。

    书堂寺的钟声并没有敲醒你的佛性,你无意于那一卷卷佛经,没有人听到你口诵经卷,也没有人看到虔心向佛,永州没有人看见,长安没有人看见。你只是一杯又一杯狂饮,饮醉了夕阳,饮醉了黄昏,饮醉了粗朴的茅舍,饮醉了永州,饮醉了长安。

    你在怀化井里静照。

    水里面是一代狂僧。水波轻晃,你像是要临波飞动,似幻似狂。看看醉醉的自己,你笑了,你将一池浓墨倾入进中,张狂的黑色浸润了一切,你的影子便泼泻流芳千古的墨香。

    墨在飞逸,酒在汹涌,没有谁能够“一日九醉”。千年之后的我,挥不起狂毫,舞不得酣墨,但,我依然面对你的《自叙帖》《食鱼帖》,想象你的飘扬,你的张狂。于是,我为你放好墨池,铺开紫宣,斟满一杯浓酒……

    二

    在又一次狂醉后,你拜师邬彤。

    夜已很深,师徒对坐。

    邬彤:草书古势甚多,唯有王献之最奇,如凌冬枯树,寒寂劲硬,不置枝叶。

    你静默无声。

    也许,墨已在你胸中涌起,笔已在你心中狂飞;也许,你只是在一种静默里渗透,在一片神思中蓄

    又是一个黄昏。你没有饮酒。还是你的老师邬彤和你。

    邬彤:先师张长史(张旭)曾言——孤蓬自振,惊沙坐飞……

    你依然默不作声。

    在你的眼前,随风飘动的苇叶已是一种灵魂的笔势,风扬洗尘已是变动不居的草书气韵。于是,你笔动处,似风扬沙;墨走时,如云散风藏。疾时,如苍龙探雾;闲处,似游丝戏风。

    在沉默到不能再沉默的时候,你突然在叫数十声:“得之矣,得之矣……”

    你,牵扯着千年后的我,在一片空灵中飘升。

    三

    天作之合。

    从零陵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你遇到了颜鲁公,巨星与巨星相碰,奔射万丈光芒。那是大历七年九月,书法史上最奇的佳话。

    那一天,我不知道你是否醉饮。

    颜鲁公说:学书除师承外,须有自得,张长史细察孤蓬自振,惊沙坐飞,深得草书的回环低昂之状,邬彤可曾细叙?

    你简答:邬师认为,从折钗股中可以体会草书的笔法。

    颜鲁公听后,微笑不言。自此,再无论书,你颓然欲辞。

    颜鲁公没有挽留,却问:你认为屋漏痕何如?

    你无言,沉寂数日。我知道,你在遐思,你在用心融合那道道雨泽渗漉的泥痕。雨水下漏,水滴因重力而下,受到泥质的墙壁的吸附和阻涩,是一种厚重,一种曲折自然美——草书的笔势!也许,你饮了很多酒,那酒,一道道从你的心壁上流下,那些心痕,便光照万年。

    你狂饮一杯,信口说:夏云多奇峰,因风变化,没有常势,实乃草书的变化不居。痛快处,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笔画间的牵丝,就像墙壁的自然裂缝——自然,完全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一代书圣惊叹。

    千年之后的我常常为你饮酒,虽然不醉,但那些漏痕,那些裂痕,总是划过我的灵魂之壁。

    你如高山,我在你脚下,静静地仰慕。

    四

    饮酒以养性,草书以畅志。

    酒与草书,是你的奇绝之处。

    你狂放不羁,不拘细节。酒兴酣发时,所遇到的寺壁、内墙、衣服、器物……没有不在其上狂书的。你也许比我还贫穷,没有钱买纸,于是,你有了天才的发明,在你的房舍周围广种芭蕉,采蕉叶而书,山上的蕉叶几乎被你采光了。书写过的蕉叶堆积成山,雨水一淋,冲涮蕉叶上的墨迹,把荷池都染成了墨色……今天,每当我临池赏荷,一池清波,在我的心中,都是翻腾的墨,在梦中,光亮的墨波上,总是有狂龙飞舞,迅蛇搅雾。

    蕉叶写完了,你对于书法,永远没有满足,于是,你漆盘书写,漆木板书写,反反复复,你居然用软软的狼毫,写穿了木板,而那写残的笔,堆积如山……

    我想倾我之所有,甚至卖了我自己,为你买纸,买笔……

    五

    你成功了。在极讲盛名的大唐,你功名如雾中长虹。

    “狂僧前日动京华,朝骑王公大人马,暮宿王公大人家。谁不造素屏,谁不涂粉壁。”王公大人们造好屏风,刷白了墙壁,约你题诗。你绝不客气,你不索钱财,不要润笔的银子,你只要一杯酒吃。“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已后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大叫一声起攘臂。挥云以为画。兴不尽,势转雄,恐天低而地窄”——何等豪气!狂管一挥,细毫翻卷,天地为之颤栗,风云因而变色,“翕若长鲸泼刺动海岛,欢若长蛇戍律透深草。回环缭绕相拘连,千变万化在眼前。飘风骤雨相击射,速禄飒拉动檐隙。掷华山巨石以为点,掣衡山阵部张公将尔来,如何得声名一旦宣九垓?”试问苍天,前世——今世——来世,有谁人能及?

    “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长安震惊了,中国震惊了!

    李白震惊了:“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山中兔。”

    酒狂。

    书狂。

    那些绝美的线条,雄力贯穿千秋,每观《自叙帖》,我便被你的神力冲上九天之巅,我的心在为那些精美的线条颤抖,我大呼,但面对你,我的力量是何等弱小。

    六

    今天,在这个无月之夜,我抚摸着粉白的墙壁,把酒望长天,在遥祭你。

    游遍中原,你回家了,回到了零陵。贞元十五年,你已经是63岁的老人了。这一年,你在家乡书写了一通《小草千字文》,是那样潇散,那样平淡,没有一丝火躁之气。此时的你真正达到了“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的境界。你沉寂了,你在默默中离开人世,正如你默默的来到人世,无碑无墓,是那样凄然,那些所谓的“史”,居然没有你的只言片语。光焰万丈的业绩和那不知何处来,又不知何处去的落差对比,几多悲哀!

    到上海,我便想起了《苦笋帖》;到辽宁,我想到了《论书帖》;到青岛,我想起了《食鱼帖》;在西安,我想到了《东陵圣母帖》、《藏真帖》、《大草千字文》;在梦中,我常常到台湾恭鉴《自叙帖》、《小草千字文》……

    但我都未能如愿,也许是我这个比一张纸还要轻的穷书生,那种虔诚难以承载莫大的夙愿,为此,我常常心痛。

    我又一次打开《三希堂法帖》,在猛饮一杯酒后,用手指轻轻地摸着那些绝美的线条,口中轻轻的念叨:

    怀素——

    怀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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