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深处是深情

    的确不错的，这是一场罕见的绵延半个世纪的魔幻情爱。

    但老实讲，打动我的，首先是这个男人的极端，其次才是他的爱情。

    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可以那样绝望地流放式地挥霍半世纪的光阴，凭借别于常人的执拗攀附住自己的信仰——或者说幻觉。

    在这段各自去遭遇，各自去流离的冗长时空中，他竟然还能清醒地界别着性与爱，从不为肉身之欢愉磨损深情。且他的全部深情只交付给那场青年时代一见钟情的邂逅，交付给邂逅中惟一的女神。

    我相信，假使俯下身来亲吻她的脚趾就可以得到她的话，他一定毫不犹豫也一定奋不顾身。

    但是没有。她连试探他都不肯，她连要求他都不屑。她仅仅被他的深情感染了一个晚上，然后转过身，同别人结婚了。

    他痛苦地蜷缩在母亲怀里哽咽哀号，如一只走投无路的幼兽。

    她对他说，我们之间的爱情是一场幻觉。

    呵，那个燠热的闷湿的浓烈的南美洲夜晚巫气四溢，阔叶植物的老黯阴影在星辰下繁衍，像征兆，像命运。年轻男子的情爱又坦率又炽烈，如果白昼永远不到来，她会跟随他去往天涯海角。

    怎么不像一场幻觉？还是说，所有的初恋都是一场幻觉。

    在那个瘟疫横行的时代，他摒弃掉男人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得到的不过是一个背弃，一座囚牢。

    他的心从此被他的幻觉囚禁，身体的放逐远远无法予其救赎。当然他也不希望得着救赎，因他坚信生命的意义在于追求永恒之爱情，且只在于此。没有其他。

    惟其如此，已为人妻的她才会说，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影子。

    被爱摧毁过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影子，但没有一只影子，会比他更无奈，会比他更优雅。

    当然他也一度以为自己好了。

    他看见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变硬变黯变小，于是他对自己说她走远了，他很快会得到解脱。

    但我知事情根本不会如此，被幻觉控制的人，终其一生无法将幻象赶尽杀绝。更何况所有的“看见”，都只是他“以为”。

    午夜梦回，他一定会朝着那个幻觉，匆促投奔而去。

    果不其然，在与无数具妖冶肉身纠缠之后，他清楚地发现自己依旧想念她，而这种想念无可置疑，亦无处回避。

    不需要任何挣扎地，他顺从于这股力量，同时继续着传奇般的猎艳生涯。

    在心底某一处，他是静静为自己造了一座坟墓，静静把自己葬了。

    如果真的能够为爱而死，他的人生将会了无遗憾。至于有没有得到她，却是另外一个故事。

    有谁说得清，一个人要有多软弱，抑或多坚定，才能做到如此极端的忠贞不渝并放浪形骸。

    镜头拉开的时候，屏幕上出现南美洲安详壮阔的河流，有夕阳金色的余晖笼罩其上，远处苍凉诡异的歌声穿越长风荡荡袭来，那么明亮，那么高亢，那么伤痛。

    它在唱一段地老天荒的爱情，直要唱到地老天荒去。

    时间就这么跳过许多年。他们已是年逾七旬的老人，各自拥有一把陈黯沧桑的嗓音，而他们伤痕累累的肉身，此刻才得以真正交汇。

    我始终不觉她爱过他。她一直就好理智，也一直就好残酷。

    他的那种爱法根本不是作为一个凡人应有的爱。她懂得这一点，继而说服自己离开他。面对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求婚，极度愤怒地，她吼出一个字，滚。

    那一刹那我惊觉，她真的厌恶他到如此地步了么。对于他从未终止的等待，她丝毫不为所动，甚至一点敬意都没有。

    丈夫去世以后，身边几乎没有人可得进入她的灵魂。她是那么孤独，以至于不找一个人分摊，就要被这孤独吞噬了。

    她这才开始想起他。只有他。

    两个相识长达半世纪的老人，不用再在白面包与玫瑰花之间做出伤脑筋的抉择，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为敏锐地觉察到死亡阴影的追踪而至，它像多年以前，那些在星辰下寂静生长的阔叶植物，又逼真，又虚空。

    那么，还有什么比及时行乐更有意义呢。

    在他那里，她可以轻松地交出心事，她依然是他尊贵的女神，他这只影子随时甘愿为她赴汤蹈火。

    抱着他衰朽的身体，她流下眼泪，神情忽然去到很遥远。

    是否她仍旧在思考，这个样子这个结局，是被他的深情温柔打败了呢，还是被她的孤独彻底摧毁了。

    说到底，她的情爱同他的情爱，原本那么不同。

    好比两个人都有的寂寥隐忍的眼神，她永远充满犹疑，他却永远带着笃定。

    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关于一个男人的幻觉与深情，软弱与坚定。但请问一声，究竟是幻觉造就了深情，抑或是深情加剧了幻觉？

    2008-5-9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