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水龙吟】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苏轼）

    这阙《水龙吟》，在缠绵悱恻的幽吟之中，有着零落萧索的况味，连着凄清的情氛，我原本无欢的心境，抵御不住这样温婉的浸润，绽开了内心所郁结着的复杂情感，和此时外来的怨哀汇合，生出了一个性情的词汇——愁。

    凝眸窗外，园内原本明艳欲流的桃树，经过夜里的一场雨，只剩下半树疏落的绯赤了。暗淡的色泽，似晚霞的残辉，瑟缩地胶附在枝上。满地的缤纷落红，艳丽的妙影印在水汀里，幻出幽幽的情态无数，在未灭的余温里自伤自慰。“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可见无限春光虽好，却终究也是委地粘泥，绯红的妖娆尽成虚掷。

    一种凄楚的美、残存的美如潮湿的水汽一般，在心头袅袅飘散。是什么在暗处操纵着生命的无常，让正好的芳华叹息着凋零。缱绻的情怀是嚣攘的世间留下的最后一颗火种，点燃了灵魂。我怎能不用心把握似水流年？然而，在流年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些什么，那隐藏着的，是泪滴滑落的理由，是勇敢活下去的理由。时光轮回变迁，我们永生的疼痛一览无余。心慢慢地灰下去了，继而转暗，忧伤却坚强。当轰烈的繁华恢复了寂寞的清冷时，那遍地的落红里，会不会有一枚窥破轮回的花瓣，舒缓自如地淡去，微笑着等待着来年的重生？

    还有什么如鲠在喉，始终没有吐出？我想像着缤纷的落花纷扬在天地间，映红了你清澈的双眸和清秀的面庞。想像着那落花在风中微颤，连着你的气息，都吐出一股幽香来。就让这些念头出入自由罢。尽管已经讲了太多，对着落花，对着时光、对着你。但我还是记起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有从唇中吐出，是圣洁的想象夸大了来历不明的亲切，还是骨髓里的率真和执拗牵引出了这一切？我知道在我没有说出的那句话的立场里，那句话便是惟一的直觉认知。在心心相契的前提下，不说也罢。

    露台上，星辉倾泻，凝眸无语。一阕阕妩媚婉约的词，一曲曲低徊断肠的赋，无处停泊，无处停泊。在悄然里，烦忧又忘忧，摄魂又消魂。“人间别久不成悲”也许有人会拿这句话来含讥着我此刻的多愁善感。可我爱自己心里流出，笔下呈现出的这些关于情感、关于思想的痕迹，尤其爱自己醒时流泪醉时歌这两种情怀凑合成的东西。世间许多无谓的东西，所以值得保存，就因为它是无谓的，可以做个表现各种情绪的工具。所以忧愁是幻梦的保守者，怅惘是梦的结晶，是真性情润泽的情感意绪。

    岁月的尘埃纷纷落定，平凡的一生往往因为一束似曾相识的目光，或者一个相似的灵魂而改变。无意，也是有意。现在，你灵魂的脚步近在我的身畔，而这一弯眉月似的愁绪，也在一种新的节奏里波动着。那是上苍为我特定的生命的洗礼。我还需要抱怨什么么？就连我现在笔尖下流泻的文字，它们的潸然动情，也正是因为有你的气息在字里行间回旋着。

    “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这真是无数离人天天尝着的滋味。无数具实的希望失却，只剩下希望的影子余烟袅袅，做此刻怅惘的资料。此刻无端生出的许多伤怀，或许便是回首凝伫时的感喟之所系。而今又是“春风再度，满城风絮”之时。在风絮下悄然凝伫，它们蹁跹的姿影，如流淌的萧声飘于逝水之湄。荡漾，如烟如雾，柔媚中蕴籍着风骨；哀怨，似梦似幻，流连中充溢着果敢。多边地不规则地铺展开去，以至于无穷，终而随着情愫的微颤，依稀织入了薄薄的梦境里。

    在这薄薄的梦境里，有着无限的安适与快乐，有着永不衰退的春光。凝缩成一怀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绵绵情感，避开尘世匆匆行走的无数足履的践踏，独自做那千载难圆、万劫不醒的痴梦！在此可以忘却无数的落蕊与残红；可以忘却花萌中掉下的枯叶；可以忘却苦恼的人间；恢复阳光与雨露的温情，恢复腮颊上生命的微笑，恢复行云与朝露的丰盈。当有一天，地久天长的甘露悄然浸润时，那原先所有的缠绵悱恻都将化成轻烟，再攀临上九重云霄……

    08年4月6日2时2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