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飞过，情怀如昨

    在夜色颓靡的伤心之城，死亡同出生一样频繁而令人麻木，伤心的故事充斥长街，带着伤口的人蛰伏在城池深处，明迷夜光中他们出现又消失。有人死去了，而远处恰在此时荡来半阕艳歌，是那样绮丽又陈旧的情怀。

    人间的爱与死都不能够叫它悲伤。

    带上墨镜时，视野很安全。

    喝醉酒时，心很安全。

    督察刘正熙和侦探邱建邦选择不同的方式隐藏伤口。但只要仔细看他们的眼睛，呵，那里面分明是心彻底死过一次后，才会有的阴鸷及钝痛。

    刘正熙这个角色怕是只有伟仔才能胜任。好轻易地他撇一撇嘴角，不怒已有三分威严。被这样冷辣的目光注视，相信不少人会得心生寒意吧。

    想一想，一个男人悠闲自得地转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对你说，酒的好喝正是因为它难喝，彼时他身下恰有火树银花一片夜光海。

    这个时刻，除了心有惊叹还可以说什么。

    若不是遭受过重创至今不愈，怎么会把苦涩当甜蜜，把折磨当享受？

    既然死不去，就要活下来，而且要活得比仇人还好。少年陈伟强以非人的耐力消化非人的痛楚，继而把自己炼成这痛楚的一部分。当他九死一生逃到修道院，修女问他叫什么名字，空气中坚定且缓慢的童声组成三个字，刘、正、熙。

    是从该时刻起，“陈伟强”自这颓靡之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刘正熙怀揣血色淋漓的伤口要么再世为人，要么万劫不复。

    而他选择卧薪尝胆，苦苦追查仇家下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在那个几近完美的复仇计划中，本已不必牺牲的周淑珍其实死于她内心的执拗。

    你看，明明万念俱灰的她，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向他要一个答案

    ——你爱过我吗？

    呵，这问题真傻真痴真徒劳。是依然很爱很爱眼前人吧，否则，灰掉的心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十年之前，刘正熙一定想不到此刻自己会这样回答

    ——爱过。

    他想不到自己会为受伤昏迷的她读报纸，也想不到自己会给她擦洗伤口，再重新戴上那枚血迹斑驳的戒指，当然，他最想不到的是，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把仇家的女儿当亲人。

    根本他不明白，能够被设计的是计划，不是人生。

    她心灰自尽，死前不忘脱下戒指，静静置于桌上。是要用如此决绝的态度告诉他，自己曾怎么样地深爱过，又是怎么样地被他亲手摧毁了对爱的确信。

    面无表情的复仇者不觉丝毫满足。他的目的已达到，他以失去全世界为代价

    ——自此他在世上再无至亲。

    于是疲倦地黯然地，他扣动扳机。

    突兀枪声刺破夜空，迅速归于沉寂，人间的爱与死都好安静。

    这城池完全修炼成了魔，它用独一无二的残酷的镇定吞噬伤痛。

    之后，又有柔媚老歌穿云破雾飘来，歌声像锦缎，又像哀叹。

    那么，为着放心一条生路，我们不要执拗，好不好。

    聪明如邱建邦最懂得恕人即恕己，然而这道理也是他挥霍三年加数升酒精换取来。

    其实当初他执意调查女友自杀事件到底是因着太爱她呢，抑或只为给自己一个放下的理由都好难讲。三年之中，他在城池的无数角落撞见她无数次地作画、微笑、倒下，直至不再醒来。他想多久了啊它们竟然还要鲜血跌宕，惊涛拍岸，而他的伤口到现在都没有愈合那是不是永远无法愈合了？

    城池里夜夜有笙歌婉转起伏，他从一个吧台流落到另一个吧台，每一个吧台都可见到她忧伤等待的背影。

    她是在等谁，又是为着谁背弃自己，她究竟还爱不爱他，抑或根本不想在两人之中做出选择。

    他的伤口在哪里，仿佛不再流血，不再疼痛，但始终，没有愈合。

    酒醉时候，他看见那些伤，它们不可避免地变暗，变硬，变模糊。

    终于在夜深人静小巷，他对刚刚孩子般发完脾气的女子说

    ——我想你。

    一把黯沉沉嗓音又无奈又温柔，却是平地掀起波澜叫人心中一恸。

    只见她好不尴尬地趋向他，连眼睛都在笑。

    是只需一点点给予就好开心的女子，纵使见惯世态炎凉人情冷漠，亦能够率性又粗鄙地大笑出声，而那一抹天真同猫咪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两个寂寞很久的人，在深巷中很久地拥抱。

    原来是真的。

    原来多么心绝意坚的思念亦会得稀释。

    从来也没有什么可保证，人人会变，人人任性。

    嗷嗷痛彻骨过后，他接受她的背弃一如接受他崭新的爱情。

    两人并坐海边举杯痛饮，万家灯火投射其上，如星排开。

    无论下一刻，天地怎样愁至翻覆，至少这一刻，他和她是快乐的。

    师太怎么讲

    ——人生苦短，一刹那的快乐，也就是快乐。

    骤眼间我似落寞，但是时日飞过。

    人间烟火勿来缠绕我。

    呵，时日已飞过，旧人亦已飞过，惟有城池情怀如昨。

    暮影妖娆背后有长街纸醉金迷，有人背负伤口视死如归，有人忍痛修复因为信爱者得永生。

    这城池令人至为伤心的，原不是死亡，而是存在。如同某些无法愈合的伤口，或者无法预期的离别。

    在夜色颓靡的伤心之城，一些伤心的故事怀揣寂寞死去了。

    而城池毫不动心且屹立如同永恒。

    烟花没有歇，笙歌不会停。情缘旧似陈酿，错落缱绻。

    是谓伤城。

    2008-5-25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