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只有离开
作者: 莲涧雨 发表时间 2008-05-29 18:19:51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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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气转暖时,在黑色毛衣外松松罩一件黑色短袖连身裙,拐角处大风吹一吹,似会得飞去。
从商店橱窗玻璃中瞥见自己瘦削身形,长发披肩,黑幽幽巫婆似,又仿佛一只贴墙的影子,没有表情,没有力气。
黑或者白,本身没有悲喜,也就没有伤痕。至于底下是怎么样的鲜血淋漓,外人都可以看它不见。
看不见的,就可以当作不存在,就可以当作不施害。
衣柜里彩色衣衫几被淘汰一空,留下零星几团缱绻柔嫩的粉红,是不肯承认心有眷恋吧,以为对住它们便不觉岁月冲刷。
事实却是,它们更加令人看清一颗心的慌不择路。
城池里至多披黑白衣衫的女郎,她们之中,有几个拥有一颗因过分黑暗而灰得特别快的心?在那么寥落那么单薄的空间里,黒翼鸟咕咕滑过繁艳梦境。
未睁眼,已不见。
它来,是存心要予人空欢喜,发生过,记住了,却永恒不得。
如你。
式微,从前只觉你在高处,是梦里百合自开自落,静定有时,起舞亦有时。如今才知,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舍得,什么都无谓。
你看你多颓败。
只因被一人辜负,你便辜负所有人。
情天情海你说无非就是那个样子。有一些人得到,必定有一些人失去。而那些人所得到的,便是另一些人所失去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的公平。人人肩上都背负着债,于是人人看似都没有了债。
欢乐太短,明日无限远。还有什么女子可得令你牵动情肠,尽夜辗转?都没有了。
你以为摆出一副冷酷表情去放歌,就能够保持你的伤痛你的独立你的完全。
你以为只要学会事后绝情就不怕事前多情。
大概你忘记了,《2046》里面,不再对住树洞倾诉秘密的梁朝伟同章子怡讲
——有的东西我是永远不会借的。
说时他的语调好柔和好决绝,而她的表情好平静好认命。
她来不及表达悲哀,他已经转过身去。
轻描淡写,最是暗箭伤人。
——我可以借给你肩膀。
是他曾经说过的吧。那个最初相遇的平安夜,他执意搅乱她的生活,是从这句情话开始。
彼时她那样骄傲那样慵懒,施施然转一转颈项,便有细水长流万种风情浸上薄薄夏衣。
他晓得那是一个女子被一个男子打动之后,迫于自尊而做出的言不由衷的推拒。
因他看见,她的心有小小一处缺口,灰尘扑落进去,血亦作灰色。
伤过心的人彼此安慰。只要会得绝情离开。
而他的每次退场也果然够狠绝。她不是他前世伤神,所以她也不能幸免。
他说有的东西永远不会借,我想,那永远不会借的东西是他的老灵魂吧。
在某一场爱中爱至一无所有,能够带走的,不过一具千疮百孔的老灵魂。
午夜里最寂寥的笙歌从来带着哭音,他却只能听出狂欢。
所以莲歌说,他是囚徒,他是以囚徒的姿态在老,在纵情。
式微。
你亦是囚徒。
你甚至不屑疗伤。
那么我问你,假使一段记忆病了,它又应如何治愈,如何忘怀。
菲薄状,烟灰色。高大梧桐布下错综剪影,午后大风刮过,只静静晃一晃作为应答。到底,它们是连歌哭都倦怠了。也难怪的,城池遭受巨创,它们好不容易才自动荡地壳上保持气定神闲。
自去冬始,我涂黑色蔻丹,戴银色尾戒,只穿黑或者白。
尾戒名叫破心,它们纪念你,如同纪念前尘。
今夏黑色蔻丹被换成浅浅玫瑰红,凛冽杀气不见了,却不见春暖花开。
扔掉“破心”,在左手小指套上新尾戒。我叫它做“莲”,因上面雕刻一朵一朵小小纹样,恰似初生莲花。
是一开便要憔悴,便要残缺,便要去伤,便要来毁。
它是我的新欢。
至于旧好呢,呵,我不记得了。
谁要记得。
谁想记得。
是不是呢,好给身边物取名的人其实患着或轻或重的贪恋症。
贪恋陪伴,不得陪伴,以至于不制造一个温暖的假象来哄骗自己,简直无力挺直腰板走下去。
时时我看住“莲”,知它做不到不用情。
晓风中它披雪白的衫,决意呕一次心,沥一次血。情之虚幻,爱之忧恸,它都把来作了夭夭春桃,前尘往事涤荡万里层云,但其实,属于它的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
哀艳的暮色漫山遍野。绿暗红稀。皴染了溪谷,皴染了城郭,皴染了时间。
式微,我是你的囚徒,我同当年的你一样,再也没有过爱,只有离开。
2008-5-28
责任编辑 浅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