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的时候就看天空

    来，让我们回到七年前，那个草影若水云迹笔直的夏天。

    可还记得走廊上与他仓促慌张的初见？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整个走廊空阔了安静了暗淡了，只有对面一双眼睛，黑漆漆，带着光。

    银发，白衫，长睫，深目。呵，这是谁家水仙少年，前世曾见。

    你惊惶逃离的小小背影嵌进他的瞳。

    他的瞳怅然若失。

    爱情是这样一场明媚的狭路相逢。你并不知晓它几时会指向一个阴雨满川的结局——也许只是假装不去知晓。呵，要那一刻的清醒所为何来？

    痛与不痛，爱过再说。青春转瞬即逝，若没有爱，天空再蓝亦不值得仰望。

    【田园美嘉】

    橘子奶糖可作她的绰号。

    邻家妹妹般素面朝天，白皙脸庞上是少女潦草的尚未成型的情怀。分明她正憧憬爱情，但那个人还没有出现，于是她漆黑眼眸中就常常掠过这种惶惑不安的光芒，夜色一样。

    年少的我们，总担心对方出现时自己不够漂亮，好比美嘉，她是连吃饭也不舍得将唇蜜擦掉。

    仿佛下一秒，那人就来，她就爱。

    如果情爱可以这样预谋。如果命运可以这样预谋。

    我们会遗失许多乐趣，抑或许多悲伤？

    她和他在手机中消磨掉整个漫长而迷离的暑期，终于，她决定去赴夏末的最后一场约。

    游泳池边第二次相见。

    风也轻柔，草也轻柔。天空浮云层叠，等待被赋予一个表情。

    银发，白衫，长睫，深目。

    手握小把白色蒲草，藏在身后。

    他给她看手机，里面有一帧小小照片，飞机云。

    原来真的是他。那个水仙少年。

    他伸手擦去她的古怪眼影，笑

    ——一点都不适合你。

    她的慌乱显而易见。语无伦次之后，再次惊惶而逃。

    已经这么久了么，她喜欢他已经这么久。而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谁知道。

    天空蓝如琉璃海，有飞机笔直划过的痕迹。他们叫它“飞机云”。

    白色分界线，隔绝着相遇同别离。

    是眼神凌厉的桀骜少年，偏偏在她面前化作涓涓细流，来占据，来攻陷，温柔没顶，将她逼至世界尽头。

    习习河风中，她走得且慢且伤痛。这具身体刚刚已经是他的，而他在睡梦中叫出另一个名字。

    许是醒来不见她，他的短信追踪而至

    ——对不起我睡着了。自己回家小心哦。

    ——我可以相信你吗？

    ——这还用说。

    于是她相信他。

    她决定要相信他。

    她甚至决定要掘心三尺爱一回，不计较过往，不计较将来，不计较他是否会离开。

    根本上人这一生，爱上谁或不爱谁，通通力不从心心不由己。

    我们惟一能做的，不过是担当，以及遗忘。

    她说，弘是像河流一样的男生，奔流向前，卷走一切。

    说时低下头，带着担忧，带着委屈。

    呵，她是在害怕。怕失去的痛，怕孤单的凉，怕这场情爱来得莫名去得突兀而她承受不起。

    其实没有什么承受不起。切切恳求，哀哀痛哭之后，还不是收拾起麻木心绪，继续上路。

    那男子不帅，不凌厉，也不懂得藏一束白色蒲草在身后讨心上人欢喜。但他会像他一样，随手揉乱她额前刘海，宠溺地笑。

    只不过平安夜一见，他便对她倾了心。

    他知她有无限心事涌动如夜雪，但她不说，他就不问。

    他给她的爱，是大海。

    终于她对好友说，没事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没事了。

    她的初恋，一年只想起一次。其余时间都用来遗忘。

    也因此，无所谓遗忘。

    成年后的美嘉仍喜无事时仰望天空。嘴角上扬，是个微笑时明时暗。

    你看，女子深爱起来真正是一条道走到黑。从今往后，她再也拾不回那年夏天那场明媚的相逢。

    【樱井弘树】

    河流或者天空，都是他。

    那年夏天，一切伤痛都还没有来，一切别离都远在天边。他要在漫长时日中等待一个人，然后他遇见她。

    橘子奶糖般的女孩，初见他满眼惊惶。

    永远不吵不闹，连哭泣都是安静的。

    河堤上，绿色熏风吹起她的发，细细香。

    一次约会，他迟到。

    找到她，是在深夜的原野。

    原野上开满郁金香，蓝天下是一团一团浓烈鲜明的红，像夭折，像伤痕。

    她迟缓地走到他身边。

    他看见她凌乱的衣衫，还有她的眼神，还有她的恐惧。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紧紧抱住她，随即悔恨地一叠连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眼睛里有怒火，然后有泪。

    是在那个时刻吧，他对她动了真心。

    决意拼了命亦要保护她。

    果然后来他爱她爱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不愿放弃，必须放弃。

    待要离开，不忍离开。

    只好，他硬生生把她推向别人，独自怀抱一个遥远的希望，履行平安夜共同许下的承诺。

    看到男子像他一样，信手揉乱她额前刘海，他不知是应感到失落，还是感到欣慰。

    他甚至不让自己去分辨，她到底是快乐抑或不快乐。

    对人对己残忍。这是他。河流一样的他。

    很庆幸导演没有让他们在急救室绝望地执手相看泪眼。

    该时刻他对生命的走向已经有预感。是以最后留在她眼中的，是他转身之前天真的微笑。

    她心觉不妥，却没有出声。

    是不相信命运吧，决意再搏一回。

    不久之前，他们明明已向命运委曲求全。所祈求的，无非是多一点点时间。

    而命运好悭吝，竟只容许他同她情深意重一个拥抱，并且湿淋淋。

    无动于衷的蓝空下，这个湿淋淋的拥抱脆弱如一池萍草。

    临死，他保持着那枚微笑，眼角有泪。那是一个曾经很幸福，现在很幸福，将来却再不得幸福的人，放手之际所能留下的仅有的表情。

    手机视频中，他见她最后一面，他说

    ——美嘉，看着天空，笑一个。

    真叫人肝肠寸断的遗言和深情。

    她扑倒在地，想着能够承担自己欢喜与伤痛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尚且握在手中的，是爱别离，是求不得，是已失却。

    且第二次失去，便永恒性失去。

    哭亦没有任何用处。

    但她仍在哭。她失声恸哭。总觉哭到一定时候，他会像从前那样，以拇指轻轻擦干她的泪，然后揉揉她额前刘海，直到她笑一笑，他才跟着笑了。

    人死了以后会怎样呢？

    我想变成天空。

    变成天空，一直守护美嘉。

    作为补偿，我把宇宙的星星都送给你。

    是要到这时，才知他爱的姿态。如同天空浮云层叠，你在，他亦在；你不在，他仍在。

    他的爱永在。

    若一个少年敢为所爱之人去拼去争，且眉清目秀似凌波水仙，则他一定是短命的。

    上天见不得他同别人成双。

    它给的，它收回。

    【所谓青春】

    阳光，河流，青草，飞机云。

    只照出一半眉毛和眼睛的合影。

    平安夜的游园会。

    街边便宜的戒指长着向内凹陷的伤口。

    病房里吃的第一颗橘子奶糖和美嘉的名字发音很像。

    载过美嘉的脚踏车。

    记满美嘉名字的日记本。

    散落一地的美嘉的照片。

    ……

    是不是，若一个人爱你，这里也是你，那里也是你，哪里都是你。

    所谓青春，便是这若干轻易拥有又轻易遗失的细节。它们没有被善待，它们成伤。

    来，让我们回到七年前，那条你最喜欢的河边。

    是否能看见下过雨后的天，蓝得特别亲切？

    而无论失去你多少个七年，我都好任性地确信，想你的时候就看天空。

    宽广的感受。

    蓝色的温柔。

    2008-5-30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