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的忏悔
作者: 王善让 发表时间 2008-06-20 21:16:35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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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得太久,本来熟悉的东西可能会变得陌生,本来亲近的人会变得疏远。这个时候才明白,流浪原来根本没有目的,而是一种纯粹的冲动。然而,这种冲动却让我远离了家乡、远离了亲人、远离了朋友。似乎在转瞬之间,十多年过去了,虽然有回到家乡重新开始的想法,却没有了十几年前的资本:年龄大了——这把锯子时刻在消磨着我的意志,身体差了——十几岁的小伙子到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丢不下了——这里有了老婆孩子、工作单位、养老医疗,等等等等,反正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自由之身了。也可能正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我对自己失去的、疏远的东西才觉得更为珍贵。
我的家乡在河南东部的一个平原农业县,至今仍然不太富裕,只能称之为“人口大县,经济小县”。没什么资源,也没有什么优势产业,地理位置更是不具备任何优势,既不临海,也不靠山,既不通铁路,也没有主要公路线,所以一直找不到振兴经济的抓手。尽管如此,十多年来我不曾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否认过自己的出身。在新疆——其实全国都一样,河南人的名声似乎不太好,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糟蹋河南人的段子或者对河南人有着严重偏见充满诋毁的言论,这种环境下,我从来没有模糊过自己的家乡。因为我知道,那里是我的根。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根在何处都不清楚,或者说不敢于承认,那么他的人格应该是残缺的,他的灵魂会受到永久的谴责。然而,近些年来,我觉得自己离那个根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陌生了。在异地他乡,我愉快地工作着、生活着,晚上睡觉也很踏实,似乎我所栖息的地方根本就是我的家乡!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危险了,因为我面临着迷失自己的生命之根!
我的父母,是典型的家乡人,可以用老实巴交来形容,一辈子不敢有半点出格的想法和做法。父亲还没有退休时,在单位本本分分,任劳任怨,几十年如一日夹着尾巴做人,年年都能拿到一张哄人的荣誉证书。母亲在乡下操持家务,耕种土地,管教儿女,等父亲退了休,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各自成家。母亲这时候似乎对土地感到厌倦,或者是乡下的生活已经使她疲惫不堪,所以父亲刚退休,母亲就很爽快地在县城定居了。退了休的父亲思想解放得一塌糊涂,每天骑上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旧提包,包里装着笔墨纸砚,车子后面驮着一张折叠桌,到邮局门口摆了个摊,帮人代写各类民间文书——信件、上访信、起诉状、婚丧嫁娶用的各类帖子。父亲一生舞文弄墨,退下来反倒如鱼得水,不仅自己的爱好可以保持,还能挣些钱贴补家用。为了方便“客户”,退了休的父亲还专门买了部手机,24小时开机。和父亲一起退下来的叔叔阿姨们,有的已经老态龙钟,有的难以适应百病缠身,而父亲不仅不见老,反倒显得年轻了许多。母亲终于摆脱了一年四季催命龟似的农活,做起了生活有规律的城里人,每天做饭、做家务、逛超市、买菜、串门、聊天、散步,倒也无忧无虑。每次往家里打电话,父母精神都很好,我也倍感欣慰。可渐渐地我发现,这种问候的电话竟隐隐约约成了一种负担,甚至当听到父亲说以后干不动了还需要我们这些儿女照顾的时候,我内心深处竟然觉得压了块石头。我觉得自己真的太自私了,从来没有帮家里做过任何事情,现在竟然把为人子的责任义务当成负担,也忒不是东西了吧?可能,这也是流浪太久丧失家庭责任感的缘故吧,流浪本身就是一种逃避、一种推卸啊!
再说朋友。在老家读书时,我有几个铁杆朋友,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还嫌肥的地步。自从流浪到新疆后,渐渐疏远,最后音讯全无,连联系方式都无法找到。前年春天,好容易联系上了一位朋友,可电话交流不到五分钟,一下子就变得沉默了,无话可说啊,兄弟!那么好的朋友经历了十多年的沧桑,就变得如同路人了呵!我不知道这位朋友会是什么感受,反正我觉得自己已经被家乡那个圈子无情地推了出来,那里的人,那里的事,那里的所有,似乎已经跟我没有联系了。而我的骨子里,那里始终是我的家啊!
真的,兄弟,听我一句话,不要轻易选择流浪。因为流浪的历程,可能就是迷失自我的过程。若干年后,我们老了,而我们的灵魂,却无家可归!
2008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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