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还是一段快意自足的人生

    ——烟雨依前时候，霜丛如旧芳菲。与谁同醉采香归？去年花下客，今似蝶分飞。

    写得多好然而多凄凉。

    这里面有的是深深眷恋与伤感与寥落。

    它叫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去怀疑生命的真相。

    端然，若你也明白生命无常，会不会同我一样，觉得它全然没有意思呢。

    还是说，你只会用好悠然无邪表情对住我，眨一眨又黑又密两排刷子似的长睫毛，问道

    ——零欢，是谁告诉你，生命会有意思？

    呵，原来这个命题根本不应该存在。

    存在本身即是荒谬，即是妄念。

    还是说回那场暴雨吧，端然。

    有一日凌晨，窗外撒豆般响个不停，扰人清梦。

    以至于极少失眠的我辗转反侧，被噩梦纠缠。

    悻悻醒来盯着天空，没有什么可说。

    吃过早饭，站在窗户边观望一阵，风透过纱窗扑上衣衫也还是有一点凉的。对面高大的树在风中摇头晃脑，当真这雨如酒醇厚，你看那些树喝得好尽兴，且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

    这个夏天的清晨，像秋天。

    天空的颜色也没有新一点，也没有旧一点，它还是那种寡言的烟灰色，它只是那种寡言的烟灰色。

    它是旧人等在时光河堤旁，邀你绿意拂动走一回，记取眉间鬓上。

    实在忘情得很，这个时候，这片天空。

    应该翻出老电影来看，至好是日本清淡文艺片，有旧时光难再的怅惘情怀。

    好比《四月物语》，好比《花与爱丽丝》。

    下午踩着满地雨水出门，啪嗒啪嗒啪嗒，歌唱歌唱歌唱。

    城池始终热闹非凡，即使地壳动荡亦不许人间一点安静，它是诚心打算今朝有酒的。并，更热闹，更纵情，更绝望。

    雨中城池，空气清新冷冽，似大口饮下冰冻西瓜汁那么酣畅。

    闭上眼睛站在长街尽头，自有晚风长驱直入投奔你的衫，你的怀，它想要交付一场月冷千川的前世呢抑或索要你似笑非笑的嘴角温柔。

    是这样山长水远的拥抱，长远到痛，到灰，到黑暗——

    假若不是心上那一个，闭上眼睛，同谁拥抱也是一样。

    闭上眼睛，拥抱会漫长。

    但是你，你是我心上的人，你已经在我心里住了这样久。暴雨的时候我在晚风涨潮街头走过初夏淋漓的天空。

    但是你，你在哪儿？

    端然，你一直是冷酷又一直是清醒。你说生命再长，亦会有过完的一刻。生命再好，亦会有失去的一日。

    那么是不是这样呢

    ——人生在世，无非得到一些，并失去一些。

    且尽管我们失去不一样的，但其实我们的失去是一样的。

    如此得到，失去，再得到，再失去，亦不过一个单调的重复的无可如何的过程。

    这样一个过程真叫人感觉虚空得想死，甚至，连死亦懒得去死。

    它就只是虚空。

    生命说开了就全然没有意思，因它本来就没有太大意思。

    这个道理之于爱情，同样适用。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爱与被爱，离开了那么多人与感情，到最后却是越来越不懂得爱了，到最后只好断然把爱否定掉。

    呵，你不就是这样。我不就是这样。我们不就是这样。

    有时候我想，关于生命以及爱情，也经受不起质疑，也经受不起追索。

    既然被带到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领略那最终的荒谬至虚空的真相，那么我们不要透彻了，可不可以？

    想想看，真正的寻欢作乐之徒，是连那一点真相都故意不去想起，都假装不去晓得的。

    端然，季节河流到了六月末尾。

    今天距离那一场暴雨，已近半月。在这之前，夏至过去了。

    如此，便是盛夏。

    在这个清旷葱郁的盛夏午后，微微有一点热的风肆意刮过浮云若堡的蓝天，阳台上的绿色植物随即明亮地摇摆它们的藤叶。

    耳边擦过温柔的海潮声。

    此时不知从何处来了三两只烟灰色鸽子，扑扇着轻盈羽翅，咕咕掠过高楼间逼仄的天空。

    良辰。好景。奈何天。

    如此文艺腔十足的空镜头竟然我觉得不可以用“寂寥”去形容。

    太矫情了简直。

    在这个清旷葱郁的盛夏午后，我们都应该忘记失去、枯乏、虚空等等诸如此类生命的真相。

    手边一卷小山词，半只冰冻无籽西瓜，并且一曲山涧细泉般的“清平乐”，已令到我沉醉不知归路。

    你知道，即使它没有酒，没有笙歌，没有火树同银花，在这一刻，也还是一段快意自足的人生。

    2008-6-26 多云转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