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如初

    七月。

    细碎的梦魇在炽热的空气中流动，忽明，忽暗。

    徘徊的指尖酝酿了一种陈旧的颜色，停留在书卷的那一页，霎时间，黑白琴键上的舞蹈有了独特的涵义。那便是，穿梭。

    纪念，亦或祭奠。时光在行色匆匆的人潮中被挤散，蜕变成一道完美的缩影，如此，我们终于都回不到最初的角色。那个金樽冠发漫步过春意阑珊的翩翩少年，那个倚在清泉石下细数这满地落花的纯真少女，被幽怨的宫墙湮没成一纸沧桑。

    我梦过。真的。梦见了颜园的一片桃红映衬着满池春水，你从那该死的碧塘中救起满身狼狈的我，神情中有着淡然的笑意，儒雅温存。面对你的风度翩然，我顿时惊慌失措，大声地冲着你喊，不许笑我，我爹是信武大将军，我是徐昭佩。你依旧温柔地笑，不理会我的慌张，我透过你的眼眸看到一个面色绯红的自己，自此，便开始无休止的沦陷。你从来不曾明白，我是如此害怕你看到我的脆弱和无助，第一次邂逅就注定了一生的纠葛，我，徐昭佩，还有你，萧绎。

    我从没想过你会娶我，以致于当圣旨下达徐府，我仍未从举家的惊喜声中回过神来。你是当今七皇子湘东王萧绎；你是博览群书，下笔成文，出言为论的萧绎；你是出生时金龙绕殿，被圣上和群臣一致器重的萧绎；你的才华丝毫未被你失明的左眼所掩盖分毫，可你为什么要选我做你新娘？一见钟情，仅是对我，而并非你。

    所以，为什么？我没有让你娶我，如果你不爱我。我徐昭佩宁可咀嚼着初见时的悸动相思一生，也不愿跟着你来到这如地狱般的深宫内院在铜镜前慷慨掷出自己尽数青春。女为悦己者容，我为你在脸颊上细描了一朵桃花，殷红如醉，而你呢？你面无表情地走过我的身边，无视我精心的妆容，你没有看到我转身后如注的清泪，你也无法感受放置在我枕边空无一人的寂寥。我终于明白在洞房花烛之夜你对我说的那句话，你说，从今天起，你是湘东王妃，凡事要自重。我冰凉的心底发出尖利的冷笑，你要的只是一个王妃，不是一个妻子，我凭什么自重？凭着这三日不见君容的怨妇生活？凭着夜半那杯温了几遍只等你共饮的清酒？凭着那盏十几年如一日照着王府大门等你归来的灯火？凭着你新纳的侧妃那侍宠若娇的眼神？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自重？

    终于，我看到你动怒了，在你来到我房中，我却只为你化了半面妆容的时候。我一半的胭脂如花，一半的素面朝天，击垮了你自尊的底线。你从没有忘记过你左眼失明的事实，这先天性的缺陷，让你不得不处心积虑投入到争夺皇位的战役中，拿起手中的利刃对准你的手足，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你不加倍努力，你将比一个正常人要输得更惨。你那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你宠辱不惊的姿态，那么谨慎细心地塑造着你崇高的皇子形象，最初那个如画中仙童般的萧绎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或者，从来不曾存在过。若是我没有嫁给你，我就不会知道你是一个不懂得爱的人，不会知道你是如此胆怯面对自己的情感，不会知道你附庸风雅的背后早就被俗事权位糟蹋得面目全非。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我曾那么那么爱你，而你却一点都不爱我。

    我活在自己的梦里。梦醒了，心也就凉了。我开始说服自己，你如原野碧树，我是天地沙鸥，虽然也有一时眼花落错枝头的时候，然而不是自己自愿，别人是不能逼着你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我徐昭佩，从来都是敢爱敢恨的，我没有想过立什么贞节牌坊，也没有觊觎你那尊贵的后位。既然无法得到你，我就只要我自己。你可以说女人是邪恶的，人前人后，你是宽容厚道的大好人，我是心狠手辣的淫娃荡妇，那又怎样？我不要什么歌功颂德，忠孝节义，我一没叛国求荣，二未欺压百姓，你萧绎的江山你自己一力承担，我区区一个小女子不过只是想讨回我丢失已久的爱情和欲望而已，那个和我翻云覆雨，良辰饮酒，夜半交欢的男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你萧绎。

    说我报复你也罢，说我自践自轻也好。我本来就不想成为什么王妃，我只是徐昭佩，一个在第一眼看到你就不堪负荷地倾倒，并愿意为那一刹那而感怀一生的小女子。只是到如今，谁爱过谁，谁负了谁，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你不曾爱我，就不该娶我。这是我们犯下的唯一的错。

    你为世人所崇敬的优雅文采在几十年后，竟让我体味到了其中的酸涩。我从来都看不懂你，哪怕是那个藏匿在颜园那片桃红下的你，那个为了一个心爱的女子甘愿拿自己的前程一搏的你，那个在月光如水的夜里静坐床前俊眉紧蹙的你，那个在国破山河之际依旧淡然从容的你。我看不懂一个我深爱到恨的男人。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让你爱上我，可是，还是没有成功。

    谁对，谁错。谁的泪为谁落过。当我纵身跃入枯井，将一切罪恶释放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你难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有多么平静，这一生从未有过，我看到你站立在宫墙上注视城外三尺烽火，也注视着对着你温婉一笑的我。这一刻，还有谁不原谅谁，谁欠了谁的么？此生遇君，死而无憾。今生别过，来世，请一定要爱上我，好吗？

    坠落的红颜。消逝在宿命的尽头。若，只如初，多好。

    穿梭。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