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岂止今朝
作者: 莲涧雨 发表时间 2008-07-19 20:23:40 人气:
编辑按:文字已到得心应手的境界,一种陈年积淀的从容自在
这几日读董桥。
他的散文讲藏书,讲古玩。极小一件轶事由他道来亦不乏欢天喜地的饱满情致。文字闲雅而有古意,叫人觉得人世原是这样一个琉璃的人世,以至于不耽物耽美一回,简直对不住这许多年的歌尘同光景。
比如在《醉红的悬念》里,董桥讲晚明的剔红漆器。那种红用英文是没法翻译的,因它不像樱桃不像苹果不像西红柿,有些像红枣有些像红杏又有些像写春联用的红纸。
必得在人无限的想象中,它才变得生动变得俏丽变得益发不可言说。
文中附着两幅插图,都是晚明珍贵的剔红捧盒,一是菊黄蟹肥香盒,一是望月图小香盒。
果然是令人心“咚”一声即沉下来静下来的红。老黯色泽并经年累月忧愁,像美人指尖剥落的蔻丹,像孤身负荷了一段讳莫如深的情事。
暮色冥迷中望过去不是不诡异,亦不是不沧桑的。
它是胭脂老。是求不得。
它是压抑的痛。是旧年的伤。
它是它,是剔透的剔,是红妆的红。
真不晓得古代哪位雅士这么好情怀,给了它这么动人心魄的好名字。
一件剔红漆器的上色程序,少则三四十遍,多则上百遍,也只有古人愿意如此慢工细活,静静与岁月对,看流光老。这哪里是制作工艺品呢,分明是雕琢一副心情,一束情怀。阳光在指尖明灭一下,便有多少人间的动荡情事如火如荼来临,又无声无息散场?
大概只有盒子知道罢。
且它收拢人的记忆,无需犹疑,无需沉吟。
在我看来,这样贵重物品,应唤来寻常使用,非要平白沾染些四面八方的人间烟火气才好。如此风生水起老下去,比供在架子上闷闷死去是不是要漂亮很多呢。虽然谁也说不好哪一种命运更平坦。
或者从来就没有坦途?
据说,当年不仅老一辈收藏家视它若珍宝,就连外国人亦争相收购。一九七三年,一位法国收藏家拿时价4万法郎的全套乾隆剔红文房用具跟纽约古董商换回一对明代剔红龙凤纹捧盒,之后于八十年代以30多万法郎转手卖给瑞士一位富商。
对此,董桥的看法是,明代就是明代,艺术品味比清代高出好几倍。而一旦燃起投资的野心,清淡的沉醉一下子会变成浑浊的压力。
这道理叫人明白得无可奈何。只盼着终能得收藏者善待,便是它最好的归宿。
董桥藏书亦万般挑剔,要清贵不要华贵,且版本不善的不要,装帧不雅的不要,插图不美的不要,纸张不精的不要。而一旦遇见好书,便真似见着古希腊美女海伦一样,倾国倾城亦甘心昂首阔步挟她回家。
呵,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耽物,耽美,耽于往昔。这是董桥。
是一个得着许多宝贝并且不吝于同你分享的老人微微有些醉意熏然的姿态。
信手翻阅书中插图,恰是丰子恺一幅扇面画,一户人家正殷勤打扫自家院落,身前石桌上沏一壶新茶,身后房舍间穿梭疏落的风。
题曰:今朝风日好,或恐有人来。
这是一个水蜜桃甘甜可口的夏日,X光片上好分明地显示出骶骨裂纹。真不敢相信那样狰狞的竟然是自己的身体。
不得不在家卧床。虽然也晓得人生一世不可能完好无损走到头,然而等到劫来,到底还是心有不甘的。
幸而清晨能够读几页古意的董桥,窗户上面是又蓝又空的天,光线亮烈地攀上手臂攀上衫,便觉心有宽慰。
这么,风日姣好的,又岂止今朝。
2008-7-18 晴
责任编辑 浅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