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割破了苍穹

    这是一部描写青春的电影《关于莉莉周的一切》，也只有青春才可以用如此迷幻的色彩和来回闪动的镜头来描绘。

    寂寞的。迷离的。残酷的。暴力的。忧伤的。痛苦的。无力的。疯狂的。邪恶的。

    音乐。德彪西。唱片。CD机。莉莉周的海报。网络。麦田。铁塔。天空。风筝。

    噼哩叭啦的键盘声响起，黑色屏幕上的灰色字幕逐个出现，然后我们看到网络两端的少年脸上的隐忍与静默。夜晚显得更加空灵。

    星野。莲见。

    青猫。迷痴。

    一个选择了青春的残酷，一个选择默默地容忍，无奈地顺从。青春没有对错，只能继续沉沦，继续在莉莉周的音乐里寻找出口。

    绿色的青春。灰色的镜片。只是没有阳光，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阳光。

    岩井俊二用灰色的影片来阐述一段绿色的青春，两个将所有青春时光都杀死在莉莉周的虚无里的少年。他们像中了海洛因的毒一般沉迷在莉莉周的音乐里，因为那里有一股自由的空气，所以他们在莉莉周的BBS上交流，因为只有网络才能允许他们的畅所欲言，只有网络才能够暴发他们内心的情感。

    或许，只有网络才能让他们逃避黑暗苍茫的现实；或许，只有网络才能让两颗陌生的灵魂惺惺相惜；或许，只有网络才让他们有理由相信，这个世界是温暖的。而断线以后，他们还是要重归黑暗和残酷。莲见还是要回到星野对他的残酷伤害中去，星野还是要继续残酷继续坠落。

    重温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知道，我的青春已经不再。

    我没有偶像，我没有莉莉周，我只有等待，等待光线渐渐明亮，挥手告别青春的无望和悲伤。

    年轻是一件很美的事情，但当少年之死的案件在电视上，报纸上，杂志上，网络上等各类媒体上广泛传播的时候，再看看他们年轻稚嫩的脸庞，大人们开始变得惊慌，变得无所适从，变得痛心疾首，他们弄不懂孩子们的内心世界，年少的残酷与凶残抹杀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影片里的画面和音乐都配合得极到好处，给人造成一种视觉上的震憾与混乱。一望无际的麦田，绿色苍翠的麦田一直蔓延至天边，与地平线交织，浑为一体。苍穹下眼神迷茫的孤独男孩拿着CD机带着耳麦站在绿色稻田里望着天空，用寂寞细长的手指摆弄绿油油的过膝的稻草，长长的睫毛下有清澈的液体流淌下来，少年骑着自行车绕着广袤的田野穿行而过。这时莉莉周的音乐响起：I see you,you see me……

    一望无际的麦田可以纵容他们的肆意驰骋，耳边拂过强风的狂野给了他们飞翔的空间，无限苍穹给了他们幻想的权利，自由翱翔在莉莉周的音乐之都里。

    音乐就这么持续漫长地响着，未来还是没有希望，明天还是一样没有阳光。每一天的开始都是混沌，想改变，却无法改变。只有顺从，只有接受，只有漠然地习惯，然后麻木，麻木到不发一言，哪怕看到自己喜欢的女子被强暴，还是不说一句话。隐忍地。

    影片的开始，是三个少年在地铁上偷一个老人的包，神情镇定，明显不是第一次得手。没有欢呼，没有罪恶，一切仿佛理所当然，只是这份理所当然来得有些可怕。

    他们只有十四岁，可是在他们的脸上，我们所看到的，只有冷漠和残酷。他们不知道他们在犯罪吗？他们知道的，否则他们不会在抢了CD之后飞快地跑出去，可怜的店主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理发店里的电视上播放着抢劫案件的报导，母亲说，我家孩子很乖，她此时一定想不到内向懂事的莲见也会卷入其中。事实上母亲根本走不进莲见的内心世界，又或者她从来都没有试图走进过，她不懂莲见为何疯狂地爱上了那片麦田，她不懂莲见为什么要听莉莉周，她不懂莲见为什么要偷《呼吸》。她只知道在听到莲见偷东西以后发疯般地掴打他的脑袋，嘴里喃喃地说，一张CD也好，小偷就是小偷。

    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莲见，母亲，继父，还有弟弟，可是少有言语的交谈，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大人也不知道孩子都在想什么，正如莲见的班主任说的，现在的孩子有很多古怪想法。大人之所以会觉得孩子古怪，是因为他们没有站在孩子的立场去体验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思想，也没有试着与他们沟通，他们只是一味地用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并且强制着孩子去执行。于是大人与孩子的距离越隔越远。

    大人永远不懂青春年少的孩子，在他们的定义里，孩子就应该是老老实实地上学，蹈规蹈矩地听老师的话，放学回家认真地做功课。什么盗窃啊，什么打架啊，什么犯罪啊，这一切最好不要跟自己的孩子沾边，看到电视上的报导还感到瞠目结舌，现在的小孩子都是怎么了。

    变的不是孩子，是大人变了，这个社会变了。大人酿造了残酷的社会现实，导致孩子的突变。他们之所以会变得惶恐，他们之所以需要莉莉周来释放自己，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寄托，他们需要爱。

    现实中的莲见和星野都是缺乏爱的孩子。

    星野对莲见说，他们都不明白我，一脸的黯然。工厂倒闭，家庭破裂，原本的好孩子也会朝着相反的轨道奔驰而去。星野漂亮的妈妈也并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在想些什么，星野也没有办法去向她倾诉。

    有的时候试着跟大人们交流一下自己的想法，他们会惊奇，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想事情啊。孩子的想法没有错，是大人把孩子想错了。而长期缺乏沟通与爱的家庭，会将孩子逼入一个极端的边缘，因为一颗寂寞的心灵需要别人的抚摸。而这些怎么跟大人说呢？他们一定认为这孩子的脑子坏掉了。

    所以只能沉默。继续沉默。永远地沉默下去，去酿造一个乖巧的假像。

    莲见不再沉默，因为他在莉莉周的自由讨论区邂逅了青猫，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他们都热爱莉莉。

    莉莉说，我总记得这些事，在黑暗的房中，时常抱膝，不看电视，不听音乐。

    莉莉说，永远是黄昏，屋变得暗淡，空气分裂成两部分的瞬间，声音在逐渐加强，光在溢出，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已察觉到是这样。

    莉莉说，这是她自苍穹中醒来时最重要的情节。

    母亲捶打莲见的时候，老师和母亲交谈的时候，莲见一直在想莉莉的话，那个与现实脱轨的奇幻世界。突然镜头又切换到久野弹钢琴的片断，她的手指流畅地跳跃在琴键上。平滑有力。

    绿色灯光下，三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一前一后地骑着。继父从家里追过来，塞给莲见零花钱，反复叮嘱他，不要让母亲知道。那钱很快就被夺了去，是那种不由分说地抢走。三个少年依然在灯光下缓慢行驶着，最后浓缩成了三个绿色的亮点。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白色雾气笼罩下的钢琴女孩，一脸的恬静，她此刻陶醉于德彪西的音乐里。她弹的是莉莉周的音乐《芭蕾舞姿》，“呼吸”里的第一首歌。

    她也同样，染上了莉莉的毒瘾。

    夜晚。莲见正在家里的房间听莉莉周，却被星野等人叫了出去，然后遭到一伙人的暴打。他们粗暴地扔掉他的自行车，踢打他，翻他的包，砸烂他的CD，逼迫他当众自慰。星野翻开他的书包，将里面装着的莉莉周的唱片掰成两半，连唱片盒也被踩得粉碎。他们用石头扔向莲见，这时星野的脸上露出残忍的微笑，说，不要用石头，会死人。旁边的另一个少年说，死人会很麻烦。莲见依旧忍住羞辱，不说一句话，继续着他们的吩咐。

    他们躺在肮脏的世界里继续沉沦，然后在莉莉周的音乐里寻求慰藉与共勉，而他们的内心深处隐藏着一块洁净的地方，只是无人能懂。

    他们都是十四岁的孩子，孩子的世界原本纯洁无暇，是谁割破了他们心里单纯美好的向往？是谁割裂了苍穹？苍穹或者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净地。

    他们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温暖美好的青春，那段回忆里的部分瞬即被罩上了桔黄色的光线。莲见和星野，他们曾经是朋友，一起聊天，一起睡觉，去星野家作客时受到他年轻美丽的母亲的热情招待，雨天一起躲雨时共同打闹谈论心仪的女生。

    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的优等生星野发言：“我们一年级学生，从今天起充满希望。”那么是谁剥夺了他们的希望呢？是谁赐予了他们绝望残酷的青春呢？是谁弄污了他们头顶上空的苍穹呢？

    迷痴在网上告诉青猫，莉莉用颜色比喻苍穹。而在一年以前，他尚不知道莉莉，不过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莲见第一次从星野的口中知道莉莉周的存在，他在星野的房间里看到悬挂在墙上的海报——莉莉周在横滨。

    青猫说，有人教我认识莉莉，她喜欢德彪西。

    那时候他们都曾经偷偷地暗恋美丽的钢琴女孩久野，不敢接近，只是静静地望上一眼，再按捺不住地回眸观望，很内向，很羞涩。十三四岁的孩子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乖巧得让人心疼。他们在剑道部社团聚在一起照相，大声地笑，那个时候他们还是一群没有烦恼的阳光少年。

    但是。

    有些转变来得太突兀，来不及接受。

    冲绳之行。星野突变的转折点。

    一群少年商量着去冲绳旅行，在莉莉周的歌里曾经提过一个类似冲绳的名为“亚拉古索”的传说是神居住的岛。但是他们没有足够的钱，也不愿意伸手找家里要。他们看到提着公文包的有钱人计划着要去抢劫，却被另一群少年抢了先，这时文静的星野跑上前去夺过他们抢到手的钱飞快地跑掉。结果他们如愿去了冲绳，然后经历了大自然的无常与残酷，以及生命的脆弱。

    他们在海上冲浪，听导游小姐介绍美丽的岛屿，夜晚和一大帮游人以及漂亮的导游小姐在一起放烟花，一切都美得非同寻常。

    接着迎来他们的灾难。第一次，星野打开电筒意外地被金枪鱼刺伤；第二次，星野溺水，被导游小姐救起。

    在车上星野被告知，在冲绳，人有七条命，你已失去2条，剩下5条。接着那人又问他，你带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来这儿？你激怒了神，不能活下去。

    紧接着，与他们同行的路人被车撞翻，当场即被抬走，血肉模糊，身边只剩下一摊血，而此人正是救了星野的游客。肇事者极口否认自己的罪责，所有人都会渐渐忘掉那个在事故中死去的人，每一个人最终都要消失在这样的灰烬里，而其他人并不关心。

    死亡近得让人不假思索。整个冲绳之行被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异常沉重。

    星野认为这是劫来的钱的诅咒，他奋力将那笔钱抛进海中，以此来洗净他们的灵魂，因为不干净的灵魂便要来此受罚。

    死亡给冲绳之行罩上了深刻的阴影，也促成了星野彻头彻尾的改变。

    迷痴告诉青猫，99年夏天过后迎来了新学期，那天开始，世界变成灰色。

    星野变得残酷而又凶蛮。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你比别人强，就永远是别人来怕你；如果别人比你强，你就活该被别人欺负。星野抱着这样的信念，报复和惩罚身边的每一个人，就连女生也丝毫不放过，包括是他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也不能幸免。

    真想问他，你喜欢的女孩子都不能享受一点特权吗？

    很快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不能。她必将接受更沉重的残酷。

    星野的暴发是这部影片的一个转折点，他同时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莲见的，诗织的，久野的……

    面对从前的班级恶霸，星野将桌子推到那人身上，又用板凳死命地砸向他，用小刀割下他的头发，最后在同学们注视的目光中恍恍惚惚地走出门去，一旁的莲见惊讶于星野的变化，变得让他感到恐怖和不安，但他无奈得无话可说。也许莲见的懦弱反而纵容了星野的凶蛮，让他继续用这种方式挥霍着自己的青春。最后那人被迫在肮脏的池塘里裸爬，好不容易爬上岸来，他可怜地望向星野，又被踢进水中。星野用石头朝他扔去，然后在一旁大笑，残酷可怕的笑，令人心寒的笑。而他身旁的同龄少年全都无言地注视，没有任何外露的感情，也没有人阻止。

    莲见的世界从此改变，他默默地忍受着星野恶毒的欺负，他的整个世界变得阴霾。他更加沉迷于莉莉的音乐，试图在那个虚幻的世界里找到出口，在网上向电脑另一端的青猫倾诉着所有的无助与痛苦。

    他告诉青猫，2000年，十四岁，灰色时代，田园很耀眼，贫穷得像不毛之地。

    看到这里，我想，如果没有莉莉周的存在，如果没有那片虚元的苍穹，他们会不会早点醒过来，莲见会不会勇敢地对星野说不，星野会不会停止他的残忍。莉莉周纵容了他们的懦弱与残忍，因为莉莉周成了他们的精神鸦片。

    津田诗织。我一直觉得她是这部影片中最具有悲剧性的人物。

    她喜欢莲见，而莲见喜欢着久野。

    星野拍了她的裸照，然后要胁她去做援交少女，被陌生的男人拥抱和亲吻，被她那么厌恶的男人践踏着。十四岁的少女，本来应该是无忧无虑地和喜欢的男生一起走在碧绿的田园里，本来应该纯洁得不得了，一点污垢都染不得的年纪，可是她被无数男人亲吻过，然后手里拿过他们的钱甚至还要给星野一定的抽成。十四岁这年，她的整个人生就已经被操纵，被毁灭，而她无能为力。

    而此时莲见唯一的任务就是送工作完毕的津田回家，送这个在星野逼迫下被无数陌生男人玷污过的喜欢自己的女子回家。

    她愤恨地把钱扔到地上，拿脚踢他，用包锤打他，无数下，然后将钱踩在泥土里，这些用她的身体换来的钱也被染上了污渍，让人恶心。她哭泣地跳进水里，用水管冲洗着自己的身子，已经不干净的身子。她心灵上的伤口已经永远不会愈合，她十四岁的年纪承受不了这么多。

    她偷了客人的钱和喜欢的男孩子在一起吃饭，莲见说，佐佐木会保护你，他为了你和星野对抗，他在等你，这是你逃出虎口的大好机会。

    你保护我。

    她是不是一直盼望着懦弱的莲见有一天可以挺身而出地为了保护她而和星野拼命呢？可能吗？但她还是傻乎乎地固执等待着那一丝近乎不可能的玄机出现。

    她的生命就像一场梦，注定要颓灭，要坠落。

    我最感动的镜头，是津田站在铁塔放风筝的片断。她站在苍穹下大笑，满脸童贞地望着高飞的风筝。

    她站在天空下，听到风的声音，听到青春痛苦的哭泣，风筝高高地飞起，津田快乐地欢呼。我相信，那一刻是她真正快乐的时光，因为那一刻她是绝对自由的，她不用受到星野的盘控，她仰头看苍茫的天空，注视风筝高飞的姿态。她大声喊，它飞起来了。

    她对手持风筝的人说，我想骑在风筝上，我想飞。

    但是最后风筝的坠倒在地也预言了津田的命运。曾经大声地哭喊过，曾经和喜欢的男孩子陪伴过，最后默默地坠毁。

    天空与我们同在，见证了这残酷唯美的青春。

    他继续在网络上与青猫交谈着，无声地交谈着内心的声音，对我来说，只有莉莉才是真实，对我来说，只有苍穹能证明我生存，但最近苍穹消失了。青猫，请跟我说话，关于莉莉，或者关于苍穹，或者关于她，喜欢莉莉和德彪西的女孩子。

    诗帜的死让莲见迷失了，但他还在寻找着最后一丝希望。

    青猫成了迷痴全部的寄托。网络与现实的交接与纠缠。

    钢琴女孩久野阳子，她坐在白色雾气迷漫的房间里优雅地弹着钢琴，她是莲见喜欢的女孩子，她被嫉妒，她同样摆脱不了噩运，最后被毁坏，彻底地毁坏。但她显然比津田要坚强得多，这个女孩子身体里有坚毅钢强的意志。

    影片最悲哀的一幕大概就是，莲见被迫将久野骗到那个货仓，那是星野家过去的工厂。莲见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他没有阻止它的发生。本来可以避免的残酷继续着它的残酷，并且愈演愈烈。

    终于，久野被毁坏了，像神崎所期待的那样。

    仓库里的她激烈地挣扎，镜头开始晃动，棉絮飘飞。

    神崎看着被强暴的久野，她嫉妒已久的久野，开始大笑，残酷地大笑。怯懦的莲见站在仓库外面忍不住哭出声音来，而星野则依旧冷漠地靠在外面抽烟，等待着这一桩惨案的发生，等待着自己爱慕已久的喜欢莉莉周和德彪西的女孩子经自己毁灭。

    我们谁都无法想象，看着自己喜爱的女孩子被强奸是种怎样的心情？而这原本是已经预料到了的结局，他却还是将她骗了来。他恨这个残暴的世界，他恨这些丑陋的人们，可是他无法改变。

    无助的莲见只有向网络另一端的青猫求救，我想过死很多次，但又不能。下堕！下堕！下堕！一直地下坠。谁，救我，谁，带我离开。

    亲爱的迷痴，你对透明的苍穹感觉得比谁都深。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为什么，我和你一样活在痛苦中。我深呼吸，然后我完全理解莉莉所指的一切。

    我大声地叫，“呼吸”！

    我正存活着！我正存活着！在纯粹的苍穹里，我们存活着。

    呼吸！呼吸！呼吸！

    共鸣！共鸣！共鸣！

    最后青猫说，我想在天空飞翔，我在飞，我在飞。

    这就是他们在莉莉周的音乐里一直苦苦寻觅的东西，苍穹，一望无际的苍穹。

    津田死后，莲见终于敢说，CD是星野弄坏的。但是他已经不能保护津田。

    被强暴后的久野光着头走进教室，继续直面她的人生，她的青春，继续弹着她的德彪西。她顽强的对抗正好讽刺着星野的残暴。莲见继续安静地坐在稻田里听着莉莉周。或许，只有音乐能够拯救他们的绝望。星野站在麦田里呐喊，疯狂大叫，扯开嗓子大叫，青春就这样灰暗地流逝，从此消失了声音。而他已经无法走出残酷。

    他们的青春被死亡充斥着，布满了灰暗的色彩，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阳光，这些统统都没有，只能在音乐的虚幻里继续沉睡。

    但是梦也还是要醒的。

    最后迷痴和青猫约定要在莉莉周的演唱会门前见面，标志是青猫手里握着一个青苹果。青苹果=青猫。

    慌乱的人群中莲见看到手握青苹果的星野，将他陷于痛苦之中却又无力挣扎的星野。星野夺走了莲见的门票，强迫他给自己买汽水，然后将苹果塞给了他。

    莲见发现青苹果上赫然写着青猫的名字，星野=青猫。那个与他共同沉醉在莉莉的音乐里与他心灵相吸的人正是他恨透了的星野，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摧毁。现实与网络猛烈地撞击着，现实如此残酷，有些人注定只能在网络的虚幻里互相获得彼此的温暖，短暂的迷幻。

    莲见一手握着青苹果，一手端着可乐，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星野将他的票揉成一团，抛向远处。

    冲绳之行导致了星野的暴发与突变。

    莉莉周的演唱会上莲见的神经被彻底地激发了，他的世界全线崩溃，他生命里唯一的慰藉也成了虚空。他注视着屏幕上的莉莉周，她正醉心演唱着苍穹。他被欺骗了，他被苍穹的色泽欺骗了，就连他那么信仰的苍穹也被污染了。

    演唱会结束，星野离开。

    莲见突然大声高呼了一声莉莉周的名字，簇拥的人潮涌动起来，很快陷入慌乱之中。他四处寻找着星野，这个将他的世界砸得粉碎，这个毁灭了他的整个青春的人。

    星野被击中，回头看到莲见，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倒地。

    愤怒的莲见残酷地将刀子刺入了星野的胸膛，然后逃到安静的地方将那把染了血的刀子从青苹果里拔了出来，一如当初在地铁站偷钱包时一样的镇定和泰然。

    青春就这样坠毁，沾满了鲜血的污秽。

    谁对谁错，孰是孰非，谁都无权评判。

    苍穹还是和从前一样的颜色，苍穹还是让人向往，也许哭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仰望苍穹倾听苍穹的声音，但是已经折断了翅膀的天使已经飞不去苍穹。

    最后，连苍穹都被割破，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残酷。

    再也不能在莉莉周的音乐里寻找苍穹，再也不能在莉莉周空寥的音乐里寻找温暖，因为他们残酷的青春里已经没有了温暖。

    一切都是灰色的。黯淡的。绝望的。黑暗的。

    十四岁，十四岁，十四岁。

    十四岁的孩子承受不了那么多。

    十四岁的孩子所看到的苍穹应该永远都是蓝色的，充满希望的。

    十四岁的时候我也曾经狂烈地沉浸在偶像的歌声里，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戴着耳麦听歌，去郊外放风筝，看到风筝飞舞心里欢欣雀跃几乎想要跳起来，感到未来就像风筝一样就要飞起来。

    那个时候不知道，原来风筝会永远地坠落，看到津田的哭泣才知道，原来十四岁的某个女孩子这样向往自由，不被操控的自由。

    十四岁我也曾经喜欢上头顶上的那片天空，云朵像棉絮一般飘浮不定，并且喜欢听头顶上轰隆隆的飞机声音，感觉那么新奇，十四岁应该是属于朝气蓬勃的。

    但是在岩井俊二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他们正对着残酷的青春哭泣。

    青春不是用来欢呼的，是用来悼念、缅怀与祭奠的。而这正是岩井俊二为我们带来的青春的盛宴，死掉的青春，再也不复醒来的青春。

    苍穹才是虚幻，莉莉周也是虚幻，只有现实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