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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袖一别花尽谢

作者: 莲涧雨  发表时间 2008-07-22 21:56:31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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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周不曾梦见的你,昨夜又入梦来。

    依旧是漆黑分明的长睫毛,叫人深深惊痛。纵使我们之间已过去这许多年。

    我像初见那日一样,且惊艳且新奇地伸手抚弄,你笑着避开,眨一眨眼,竟凭空涨落些许温柔魔意。

    之后。之后我便醒来。

    自这难得的绮梦中转醒,神魂尚未归位,镜中一张小肿脸,浮荡意犹未尽的矛盾,乃至空旷。

    不该回想,偏要回想。待要梦见,又怕梦见。

    窗外是清晨潮湿委婉的天,黯黯蓝。偶尔几声鸟鸣,清脆,顿挫,恰似春风庭院。

    已经很久,每见有长卷睫毛的男子,便把你想起。

    暗自端详对方许久,觉始终还是你好。

    呵,世间始终你最好。

    真的,无处可退了,这颗心怕是还在爱着,且并不比它自以为的要少。爱了那么多年,它说疲倦也不过如此了,忘却也不过如此了,徒劳也不过如此了。

    究竟是还能够爱呢,它令记忆比现实更加现实。

    大多数时候面对你,明明满心欢喜激越,却胆怯到只挂出一副木讷又冷淡的表情。而你从不拆穿我的伪装,总是向我喋喋我便很放心。

    夏夜静读红楼,你指着一句诗说,零欢,发现没有,整部书中最苍凉的句子实则是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太诧异了西洲,我是到那时才晓得你亦是懂文学的。

    ——呵,说说看。

    我存心要试一试你,于是拉你坐下。

    你翻至第五回,说

    ——太虚幻境。幻境太虚。这才是我们所有人的归宿。而下面那个花柳繁华地,根本是有多美艳,就有多枯朽。有多繁华,就有多荒芜。有多真实,就有多虚空。

    ——因它根本上是一个幻觉?

    ——对,是一个在累生之前万劫之初便蓄谋已久改无可改的幻觉。在这之中,一切人和事都将殊途同归,并无可避免地走向幻灭。

    真冷辣真绝情然而真确凿的谶语。自你口中说出,我只觉天地失色,生无可恋,亦无可求。情爱是这样巨大的幻象,生命更是。

    韶华秉承命运轨迹布下生的天罗地网,像穷途,像深渊。

    而人心乏力,承受劫难也好意兴阑珊,不逃离,不怨怼。

    见我不语,你轻轻刮一下我的鼻尖,笑

    ——怎么,吓住了?

    ——会不会……我们会不会也有殊途的一天。

    说时我把脸颊枕上你臂弯,心头涌上无限眷恋。

    会不会呢,这眷恋亦成枉然。

    ——傻瓜。

    你顺手揉乱我额前刘海,起身去厨房做乌梅柚子茶。声音好平静,我看不到你的眉眼,你的眉头有没有皱起,眼睛泛过怎样的忧怖或欢喜,皆被你以背影隔绝,悉数收拢。

    包括那个答案。

    是怕我知道?还是怕自己知道?

    是怕我承受?还是不愿我承受?

    西洲。到底你是怎样一个人。

    太虚幻境。

    幻境太虚。

    竟然,我们的理解竟然如此一致。

    这个地方,是一切的来处并去处。

    是所有的始,并所有的终。

    是最大的有,并最大的无。

    洪荒当前,真也无所谓有,假也无所谓有。

    得到也没有,失去也没有。欢喜也没有,伤痛也没有。拿起也没有,放下也没有。

    它所有的它仅有的,是开天辟地时候万物寡言一个表情。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然而能在这荒诞无稽的紫陌红尘同你浮生一遇,实属至幸。

    要知自你之后,三魂六魄便被我放在极高极妥当处,轻易难对任何人施展。

    走去一千里路,仍是兜兜转转回到你身边来,灭了心火。

    又有一次,几个朋友聚会,我不由分说挟上你同去那家KTV。

    盛夏午后,你穿粉红衬衫,清爽挺拔地等在繁华市中区街头的样子像一幅静谧画卷。

    西洲我知人和人原本这么不同,然而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像一幅画?

    我在离你两米外的人群中,看得又骄傲又忧惧。

    你那个侧影简直叫人陡生寒意,仿佛已经决定离开却怀揣怜悯。

    大概是那一瞬间,我的心头过境一阵轰轰雷雨,雨滴暴戾横扫,个中溢隐隐杀伐气,四方八面阴下来,寂下来,我却不知痛,不知惧。

    我只是走向你,走向你已令我动魄惊心,步步为营。

    你四周望一望,发现我,然后嘴角向上扬起,是个笑容。

    这时有风来,长卷睫毛在你面孔投下灰色阴影,扑闪如蝴蝶翼,如神魔,如梦魅。

    我就想起初见那日,也是这个天气,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距离,我第一次为某人牵动九尺情肠,迎纳前世幻象。

    呵。原来每次见你,都像是初见。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的内心别有天地,是我永远无法迫近的领域?

    好比要仰头45°才能瞥见你头顶,这种落差我一直很喜欢,觉它沉实,更兼和暖。

    只是走在你身畔,总有疏离感寸寸来侵蚀,以至越走越滞重,越走越彷徨。以至连你的怀抱,我亦始终疑它透着点随性的不相干。

    可不可以,由你亲口告诉我,什么才是同你相干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能有机会拥抱你一次就好了。剩下的日子,请容我与记忆静静对。

    呵,西洲,若你知晓,你必会得不屑。从来你是一个凉血的人,而此刻,我亦已成凉血的人,所以你的怀抱连同你这个人,终究是今生不再了我敢承认。

    说有多悲伤也不尽然。我只是,在习惯性的想念与失去之间,变得不能够。

    不能够释怀,不能够放下,不能够学得聪明一点点。

    哪个挥袖一别,徒留满堂花尽谢。

    哪个经年不见,剩谁醉里几度眠。

    这些似是而非的遇见离别,得到失去,喜乐歌哭,也曾令作为当事者的你锥心刺骨扑地痛哭吧,也曾令作为旁观者的我深感徒劳暗自叹息吧,可是千挑万选之后留在脚边的路仍不外随之醉生,抑或梦死。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当然要如此。因不得不如此。

    你看情爱匆促,依旧快不过旧时光一段来去。下一次再见,不知又过去了几时几日。而浮世之惟一真相在于,你是我此生的幸,是我累世的劫,我将背负它,直至想念亦忘记想念,失去亦忘记失去,直至夏日天边轰然有雷,我仍可见那清寂面孔上印淡淡睫毛阴影,身形似画。

    而你如神魔,如梦魅,站在鼎沸繁嚣人世间,等我靠近。

    2008-7-20 有雷 有雨

责任编辑 浅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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