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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乡看到的

散文四题

作者: 栖独  发表时间 2008-07-25 20:21:47 人气:
编辑按:散,而不乱,是所谓散文的高境界 有点刘亮程的味道,而自成风骨,细腻而不流于琐碎,婉约而不而不流于小家子气
    

    行走的村庄                

    山一生都保持着一种宁静的心境,它眺忘的姿态像一位盼望子女归家的老人,山更多的时间是在坚守,守望那些与它和睦共处的村庄.我想山的内心一定还藏着巨大的孤独,要不然它不会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村庄怀揣在心里,一生一世都舍不得割舍和离弃.

    山孤独却不显得浮躁,它深深的城府里隐藏着对村庄浓浓的眷恋和关爱.

    山更像是一位长者,它最疼爱的就是村庄,它舍得用胸膛为村庄遮挡一切苦难.

    村庄从来不哭不闹,风从高处来,雨从天上来,村庄不会在风雨中受到丁点的伤害,在山的襁褓里,村庄健康幸福地生长着.

    从时间的远处看山,它是走动的,它一边向前行走一边牵引着一座座村庄,它行走到哪里,就会把村庄引领到哪里,村庄心甘情愿地跟随,山用圣洁的心灵把村庄引领到一个足以致远的地方.

    相对山体,村庄的行走用肉眼是可以看清的,很早以前这里只有山,并不见村庄,村庄慢慢地就走过了过来,并长期地安居下来,村庄是何时走来的,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也许是一个人,俩个人,仨个人,一群人,这些人为了躲僻战争,背着行李,领着家眷,走到了这里,走得累了,看到山,看到水,看到这里的宁静,便歇了下来,就再也不想走了.

    山豁达的胸襟不是用尺能丈量的,它经受着大自然赋予它的春华秋实,夏炎冬寒,任何情况下,它不会摒弃山上的一棵树,一棵草,一只飞鸟,一个走兽,它更不会摒弃村庄,在山的最深处,常常会发现一座村庄很早就已经守候在那里了,藏在山的臂弯里被精心地呵护着,在遥远的南山脚下,悠然间会看到一座村庄,一户人家的篱笆旁盛开着清香怡人的菊花.

    冬天的山是嗜睡的,它何时能醒来,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有那些花草树木知道,昆虫鸟兽清楚.它睡得很安稳,不会担心那些树木那些村庄会在它睡着的时候离它而去.村庄很忠贞,它不会今天坐落在这座山的脚下,明天就换了一个地方,村庄对山的情感,绝不是几句海誓山盟可以证实的.

    村庄里要数那些房子最不安分了,起初是一间,二间,三间......然后是一条街巷,二条街巷,三条街巷...... 村子里一些人老了,会把房子也带老了.,房子老了,就要拆掉,不住人的老房子会长满蜘蛛网,房檐上会爬出几条蛇,黑夜里会闹鬼,没有人气的房子生长着恐怖的气息,老房子拆掉后,不久就会在原处长出一座新房子来.

    人老了,也会像房子老了一样,会生出新的子孙来,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会搬到墓园那边去住,省下来房子给子孙居住.

    村庄不会只有几座村庄,房子不会只有几座房子,一座村庄嫁给一座村庄,不久就会生下另一座村庄,一座房子嫁给一座房子,不久又会生下另一座房子,村庄在婚事中延续着繁衍生息的过程.

    清晨,太阳从东山坡上冉冉升起,中午,在天空中逗留一会,下午,再从西山坡滑下去,村里的男人白天扛着锄头上山了,女人拿着镰刀下地了,村庄就只剩下一座座空着的房子,空房子会随着太阳的行走完成一天的跟随,房子是朝阳盖的,片片瓦脊匀均而密实,从山上向下看,村庄宛如一棵硕大的向日葵.

    向晚, 炊烟会从村庄的房檐上袅娜地飘游,村庄返回村庄原有的样子,恢复了生活的气息,鸡回到了架里,猪回到了圈里,狗回到了窝里,农具回到了房墙上,村庄有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夜晚的村庄更加安静,灯光和星光拉开了距离,村庄会在夜色中不知不觉慢慢隐去.

    在夜色里,在星子的目光下,村庄完成了一天的行走,然后安静地打着呼噜睡去,在馨香的梦萦里,村庄成了人间的天堂.

    墓园不远

    村庄离墓园不太远,翻过一座小小的山岗就是了,风从村庄吹过墓园,或从墓园吹过村庄,用不了多长时间.

    村庄每天都在喧嚣中度过,白天鸡飞狗叫,晚间灯火阑珊,墓园则不是,墓园始终静静地独守在那里,静得没有声音,即使白天很细微的虫鸣草动,也会很快失散在空气中,夜晚,偶尔有几只萤火虫提着微弱的灯笼到这里看一看,仿佛在寻找没有安睡的灵魂.

    村子很久就有人居住了,并不见壮大,房子却一茬茬在翻新,一些有点能耐的人搬到城里去住了,房子或卖掉了,或空了下来,空下来的房子长满了蜘蛛网,像墓园一样缺少了生命的气息.

    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时间的追逐下老去,两鬓如霜,一脸褶皱,他们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再过些时日,连到墓园看看的力气都没有了,当眼睛闭上的那一刻,灵魂飞走了,子女们的哭声他听不见,再过一两天,他就得搬家了,搬到山岗那边的墓园去住.

    那些搬到城市居住的人老去了,也会回到墓园来,找个安身的地方,一处永远属于自己的空间.

    墓园每年都要从村子里搬去一些人,三里五村的都说这里的风水好,这样村子里就会减少一些人,墓园就要多住一些人.那些新出生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们也不愿把上了年纪的老人撵到墓园里去住.

    老石匠就靠这些离去的老人活着,他一锤一钎地在长方形的青石上刻着村里人的名字,那飞迸的的火星,是他缄默的语言,石碑刻好了,搬到墓园里,立在一坯黄土的前方.

    每当埋下一块他亲手刻的石碑,他总要亲自去墓园看一看,说来告个别,他总感叹,说几天前还在石铺前家长里短的,说没有就没有了!

    老石匠说,人没了,总要站立起来,堂堂正正地把名字留给后人看.

    老石匠爱说,村庄是活着的人居住的地方,墓园是死人居住的地方.

    老石匠自己的石碑老找就刻好了,放在自己的石铺前,他说人总是要死的,总要从这个村子走到那边的村子.他所说的村子,一个是村庄,一个指墓地.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青石上刻的不是他的名字,只有"老石匠"三个字,他说这三个字被别人叫惯了,也是自己一生的缩写,并不是每个人都要给后人留下一部传记什么的,三个字足够了.

    老石匠对待死就像对待生一样,他在死亡线上刻了无数个不朽的名字.死亡见多了,就不那么可怕了,所以他爱把墓园叫作村子,走进墓园同走进村庄没什么两样.

    那些从远方归来祭拜祖先的人向老石匠打听墓园在哪里,老石匠就会停止手中的活,向山那边一指说,墓园离村庄不远,翻过一道山岗就是了,有时老石匠也会反着说,村庄离墓园不远,翻过一道山岗就是了.

    是呀,村庄真的离墓园不远,就像一道通往安逸的门槛!

    有一天,你一定会在墓园里见到老石匠的名字,有一天,你也一定会在墓园里见到自己的名字,就像你从村庄走到墓园一样轻松.

    放牧的石头

    山村是用石头雕塑的,石头是山村的灵魂.

    在大山里,你随处都可以看到有石头裸露在你的视野里,石头从不认生也不害羞,它们或大或小,大如磨盘,小如米粒,像牧羊人放牧的羊群遍布在坡坡坎坎上.

    山坡上的羊可以走动,石头也可以,石头不像树,小时候生在了哪个地方,长大了还会在那个地方找到它,石头不一样,今天在这里放着的一块石头,明天就可能被换了一个地方,石头是有灵气的,灵气是石头的思想.

    被风吹走的石头不会走的太远,它很容易被一棵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卡住,或滚入一个阴沟里爬不出来,被雨水冲走的石头也走不远,它们很容易就会被泥沙裹入河套里,进入河套里的石头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它们会被大大小小的石头拥在河床下,挤也挤不出来,它们整日与流水打着周旋,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圆滑,甚至一只河蚌也别想在它身上歇息一小会儿,它们渴望回到岸上,渴望楞角分明,可你在它们身上已经找不出原来的模样,就像你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起初的自己.

    那些恋家的石头也走不远,它们喜欢和人畜呆在一起生活,它们从山上走到村子里,走到房子的基础里,走到院子的围墙里,走到猪舍里,走到马圈里,它们不争也不抢,走到平实的日子里,走到憨厚的品格里.

    真正让人高看一眼的是陪伴英雄的石头,它们结实地嵌入古代的长城里,巍严耸立,九曲回肠,守望着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城关,它们经历了箭簇的刺伤,硝烟的洗礼,风雨的浸蚀,时间的打磨,却依然坚如磐石,盎然挺立,每一块石头上面都已刻下一个勇士的名字,它们在残缺中完成了自身的不朽.

    羊是由牧羊人挥舞着手中的羊鞭放牧的,石头是用自己的灵魂来放牧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每一块石头长大了,都会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寻找到准确的高度.

    韭花与帖 

    韭花大片大片地开在房前的菜地里,蜜蜂从一朵花弹向另一朵花,蝴蝶从一朵花舞向另一朵花,几只绿豆蝇在花蕊中贪婪地吸吮着微甜的花粉,它用复眼把无以计数的韭菜花复制成雪的海洋,螳螂在韭花叶上练着拳脚,它把身子涂成韭菜的颜色,没有谁是它的对手.从早晨到晚上,韭花一直是昆虫的世界.

    在乡村,韭菜不是稀罕物,它们成片地栽种,和野草一样多,吃不完的韭菜扔在门口的粪土上,慢慢地干枯和腐烂,韭菜一生都在切割中生长,在疼痛中活着,它是菜园中的普罗米修斯,生着红绣的菜刀是那只残忍的秃鹫.

    韭花不会开得太久,除非园主人用它来打籽,韭花的命运通常是在最鲜嫩的时候被采摘下来,园主人会用它来腌制香美的韭花酱.韭花命若琴弦.

    萧红在<<生死场>>中说过,人就好像和好的面,快要走出蒸笼的馒头,一屉接着一屉.我想说人也像韭花,在一茬一茬的切割中结出雪白的花朵,每个人就是一朵韭花,谁也躲不过时间飞快的菜刀.

    活得最长久的要数五代的大书家杨凝式的韭花帖了,杨凝式懂得韭花的苦,尝得韭花的甜,它把一棵不起眼的韭花定格在宣纸上,并使之成为千古名帖,韭花和翰墨同时散发着千年的幽香,那流畅的线条铺满生长韭花的菜园里,疏朗细腻,轻松随意,挥洒自如.韭花一旦生长在纸上,就没有人舍得切割了.

    品读韭花帖,我不禁会想到乡野菜园中的韭花,可见,韭花不再是简单的韭花了,它不再属于乡野,它身上沾满了千年的墨香,走进了高堂雅室,体现着另一种高贵的生命状态.杨凝式不亏是大书家,他让韭花开成比鲜艳还赏心悦目的颜色.

    试想,那天杨凝式在书房读书写字渐倦,便伏案小憩,一觉醒来,顿感腹中饥饿,于是闻到朋友送与自己的韭花,尝了一口,立感神清气爽,灵感瞬间集于脑海,他挥毫拨墨,一气呵成,那飘逸灵动的黑白精灵便跃然纸上,字字珠玑,如此完美地表现着他内心的激情,我想,那一天他一定彻夜未眠,想着韭花带给他的新奇了,对于杨凝式,韭花一定不是一朵普通的花了.

    这个杨疯子,在韭花帖里,谁能看出一点疯劲来.

    再见到韭花盛开的时候,我会想到,人世间一定有可能把一些普通的事物做得更加完美,甚至完美得无可挑剔.像韭花和韭花帖.

责任编辑 浅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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