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人生 血泪华章

    一

    时代决定命运，翻阅历史，一个“错”字写就了李煜悲情的一生。

    中国古代有专业的文学侍从，如司马相如之类，但没有什么专业作家，今天我们所谓的诗人文学家，当时的身份，可能多是政府官员，风流浪子，甚至是一国之君。中国清代学者赵翼在其《论诗绝句》中说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而李后主错位的人生，不知道要持何种标准来评价？

    御宇四十年，不是雄才大略的一代雄主，亦不是老成的持国之君，三千里河山，富庶江南，却要一位艺术家来管理！这也许是历史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艺术家有艺术家的生活，要填词作画，要歌舞宴乐，要春花秋月，要“春殿嫔娥鱼贯列”……要去做的太多了。什么公文奏折，什么边关告急，什么大宋铁骑，且放一边。后主自己都说“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子夜歌》），甚至给自己取号“钟隐”，这哪是皇帝的行为呵。清末民初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我们还能怪他“玉树琼枝作烟萝”，怪他不识干戈么？

    失败者总是会引起人们的无限同情，正如后人怀念项羽而鄙视刘邦一样。但李煜更多的则是让人惋惜。

    而因为他的文学才华和成就，世人甚至忽略了他的英雄气短。严格说来，他不是政治家而是文学家。让一个舞文弄墨、识文断字的文人才子去治理天下，有点错位。在李煜的心里，也许他更向往的是“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的自在逍遥，但中国古代的封建王朝是世袭制，于是只能他也只能是“人生愁恨何能免”，悲剧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二

    古代有几位皇帝身份甚是奇特，他们广为人知，不是因为其光辉业绩，而是其文才，比如曹丕，比如北宋的道君皇帝宋徽宗，还比如南唐后主李煜。徽宗是了不起的艺术家，后主可以说是词史上最好的词人之一，但他们绝不是一个好皇帝。国家在他们手中亡了，华美深情的文章也产生了。

    宋太祖一统天下以后，李煜转眼成了亡国之君，当了俘虏，他虽仍有锦衣玉食，仍有笙歌美酒，可失去了欢乐与自由。他不是阿斗，他还有傲骨，他多愁善感的你，仍想能学勾践。他想反抗又不知如何反抗，不能东山再起，又不想忍辱偷生。只有诉之笔墨。看着竹声新月依旧似当年，可已是人事全非。有苦难言，有恨难言，一阙阙饱含血泪的词成了他对现实无奈而又悲愤的呐喊。一字一泪，字字皆血。当后人在赞叹他的词章时，可曾想过他心底的苦痛？

    李煜的才情是有目共睹的。在他之前，词坛上“花涧词”已成风格，温庭筠以及韦庄、冯延巳等人，已开创了华美浓艳的词风，但是李煜出场，把词的发展引入了一个更为积极向上的境地。他的词，艺术修养极高，或洗炼贴切，或朴素自然，或轻巧明快，具有很独特的语言个性。看似闲闲淡淡，信手拈来，却经得起任何形式的千锤百炼。他的《浪淘沙》、《破阵》、《乌夜啼》《虞美人》《菩萨蛮》等，或满纸离愁，或爱恨绵绵，或一腔悲愤。春花秋月，小楼东风，更是成了李煜风格的一种象征。

    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从“红锦地衣”的南唐后主，到“故国不堪回首”的宋室囚徒，天上人间，大起大落，怎能不顿生感慨？所谓“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不忍回首，却又不得不回首。再艺术的生活，也总要面对现实，除非为了艺术，他可以牺牲一切。赤子情怀而破国亡家，仓皇辞庙之时，不是痛哭于九庙之外以谢祖宗，以谢百姓，而是侧耳倾听教坊的别离歌。后人看来，这也许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或许，我们还可以说，这其中饱含着“愿世世无生帝王家”的悲凉与无奈；与旧时宫女相顾垂泪，其中凄楚谁来安慰，谁来体会？辛弃疾报国无门，长叹“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而后主的回看血泪相和流呢？

    王国维说，“诗词吾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千年之后，再读这寂寞凄苦的灵魂，我们是称他亡国的南唐李后主，还是命运多舛的词人李煜呢？

    三

    李后主的一生，真让人是“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也不由让人更加感慨于他的错位人生。真是“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想来人生也真是一出大戏剧，在某种机缘的巧合之下，你不知道命运何时就会让你踏入另外一种生活轨迹。

    然而，也只是感慨。毕竟，历史已经被创造了，任何人都无法改写，李煜留下的，永远都是他的为人叹息的一生。就象他在《子夜歌》里写道：“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也许多年以后，在世人无尽的遥想和追忆里，在历史常有的回眸里，回望着金陵古城的绵绵苍绿，还记得这样一位曾经“独自凭栏，挥泪对宫娥”，吟咏着“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的君王后主，名叫李煜。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当历史的烟尘湮没一切征战武功时，他的词仍似那长流春水，永不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