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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呓语之故园笛声

梦回故园

作者: 吴方钊  发表时间 2011-09-05 08:23:55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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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居北方小城,难得听到丝竹之声。黄昏落日后,晚风徐来,这是初秋之夜街的拐角,阵阵笛声从胡同深处传来。听着这久违的竹笛声,心思就飘向了久远的故园。是啊,离开南国,离开故园已经很久了,有一种笛声也已经被我遗忘很久了。故园的竹笛,是江南的竹笛,是那种紫竹做成的,工艺简单,半截竹,一把刀,不须半日,便能吹奏乐曲。多年以前,在深秋和初冬的夜晚,在冷清的庭院里,一个少年面对着寂寥的夜空,面对着荒凉的山野在吹奏。

    那是一片村民聚居的沃土,但在那片沃土上发生的每一个故事几乎都源自贫瘠。

    我就是在那片沃土度过了我的童年,度过了我的少年,度过了我的青春。在那里有我成长的欲望,有我求知的渴望。同时也有孤独、落寞和恐惧。

    故园的天总是黑的特别早,尤其是冬天。几乎每个夜晚都是从家家户户简陋的晚饭开始的。在那片土地上,每家每户的食谱几乎都是一样的。

    一碗米饭、一盘土豆、一碟辣椒、半斤腊肉、半盆huo zha(至今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我们总是郑重其事地以极其认真的态度,来做来吃这顿并不丰盛的晚饭。常常饭还没有吃完,天就完全黑了下来。拉亮十五瓦的电灯,烧上高高一摞木柴,这样家与外部世界似乎就完全隔离开了。不用出门,我也会想象出屋外的荒寒。

    空无一人的大地、孤零零的窗灯、幽暗的树影一只猫倏忽而过。所有的门窗在沉睡。深夜在八点钟就已经来临了。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笛声。这笛声不做任何试探,只第一声就穿透了冷冻的空气,紧接着一连串,清亮、灵动、跳跃着的音符组合成飞舞的旋律,沿着斑驳的墙壁盘旋而上,响彻了故园空旷而灰白的天空。是一首《鹧鸪飞》。随着悠扬的乐曲,一种崭新的生活骤然间自天而降。故园一下子被这种生活照得明亮通透,仿佛到处是热闹的喧嚣声,有许多人正欢笑着涌向我家庭院。这笛声在房屋与故园之间、在台阶与墙角之间、在树与树之间自由婉转地回响。这笛声把故园带入了一个神奇之境。乐曲起始的旋律像是轻捷的风,在沉寂的院落吹动、在衰败的原野吹动,吹拂着老楠树干枯的枝条。随后乐曲转入慢板,像是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破旧的门窗、抚摸着暗淡的灯光、抚摸着故园夜晚的落寞与荒凉。

    笛声出自我家院落,吹笛少年是我。总喜欢在这样的时刻吹笛子,我不记得在别的时候有没有吹过笛子。在春天、在夏天、在清晨、在整个白天,我都没有吹过笛子,只在深秋的夜晚和初冬的夜晚吹。在那个季节,几乎每一个晚上,那个矮个子的小小少年都准时走出那青石为柱蓝瓦为檐的吊脚楼,走过幽暗的巷道,站在故园的老楠树下吹笛子。从来没有吹过别的曲子,只吹《鹧鸪飞》。每天晚上反复吹奏的只是那支曲子。我至今都没想明白,我为什么只在那样的夜晚吹笛子,为什么只吹那一支曲子。住在那片土地的村民都喜欢笛声。邻居们当着面对我夸赞不已。如果有一个晚上听不到笛声,就会有人去问我。

    也许那一根小小的竹笛,给故园营造出了一种非现实的欢乐情绪,契和了故园某种深在的生活感情。笛声传达出了无望之中的盼望、破灭之后的梦想。也许没有谁会意识到这一点,然而欢乐的生活情绪无疑是故园人们每时每刻的所想所求,哪怕只是一晚上、只是一小时、哪怕只是来自一首乐曲的些许抚慰,也足以让他们品味生活的美好。故园的邻居们,请原谅我说起这一切。

    每天晚上我都等待吹奏这笛声,等待倾听倾听这笛声,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娱乐的日子太枯燥。笛声中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尤其是笛声停止、无边无际的空旷重又在故园降临时,那种声音就在我心里嘹亮起来。我始终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声音。

    听着悠扬的笛声,祖母和母亲在默默做着针线活,一针一线纳着厚重结实的鞋底儿。昏黄的灯光把她们瘦弱的身影映照在窗帘上。祖母的手指已经变形,她终日操劳不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不知道今天晚上故园的窗户上映照出多少劳动妇女劳碌的身影,可我知道那片土地上所有的妇女都和我的祖母、母亲一样,一直在坚韧地生活着。

    那时,漫长的清贫日子早已断绝了人们追求物质的欲念,生活的全部意义只在于质朴、在于平和、在于道德、在于真情。这种源自本性的生活让人们纯朴善良、相濡以沫。他们对未来的憧憬更多的是内心美好感情的实现,而不是外部生活利益的获得。故园的妇女们大多不识字,都以务农为生,孩子长大是支撑她们顽强生活下去的唯一情感希望,也是她们唯一美好的追求。尽管每天都要为生活的最低需求劳心筹划,她们却从不奢求物质富有,只期待感情的回报。她们瘦弱的身影、她们坚强的面孔、她们不知疲累的脚步、她们不甘示弱的笑声、她们对孩子殷切地呼唤,全部化作了浓郁醇厚的气息,整日整夜弥漫在那条古老的土地上。这是我们生活历史中不会再有的一代伟大生命的气息。即使后来我离开了故园,离开了那片故土,但故园的气息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在那些空洞的岁月里,是这气息在庇护着故园的孩子、滋养着故园的孩子、引导着故园的孩子,让故园的孩子懂得在命运面前什么最珍贵。

    寂寞的夜晚,苍凉的山野,我的故园正如诗句里所说的那样是“天空的一道伤口”。一个在清贫中长大的孩子面对着这道伤口在吹笛子。

    故园的笛声似乎还在耳际,只是吹笛人已不再是当年故园的小小少年。如今听到这沿着岁月的街道传来的笛声,我明白了被我当初拥有而现在已经失去的是什么。当我走过一座座灯火辉煌、霓虹闪烁、鳞次栉比、高楼林立陌生的城市,满怀疲惫地走进异乡的家门;在我把脸伏向枕头的那一瞬间,我就又回到了故园,听到了那消逝已久的遥远的笛声。这笛声如今听来,又孤独、又忧伤。

责任编辑 浅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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