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悲哀（其二）

    金钱铸不出民族魂，金钱更铸不成民族的脊梁。

    如果说“孺子牛”的悲哀是鲁迅思想的悲哀，那也就实在是鲁迅作为“思想家”的悲哀了。在中国，鲁迅的思想，不仅前不见古人，更可悲的是后无来者。那么，究竟是鲁迅的思想过时了还是他的思想太过超前？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二十世纪的中国，最泛滥的是思想，最干枯的也是思想，因为，那是一个思想一枝独秀、独木成林的时代，一个“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我们的头脑”的时代，中国人习惯上称之为“毛泽东时代”。因此，毛泽东被称为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思想家”。如果说之外还有思想、思想家或伟大的思想家，除了鲁迅，恐怕再找出第二个人了。作为伟大的思想家，鲁迅是文学家式的思想家，毛泽东是政治家式的思想家。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表面看来并不打架，甚至，毛泽东还很看好鲁迅，这实际上似乎不太符合毛泽东“粪土当年”、摧古拉朽的个性。再者，鲁迅思想的核心是“立人”，强调“个人”的解放；毛泽东思想的核心却是“人民当家作主”，强调“众数”的解放。这正好反映出鲁迅“任个人而排众数”的两个极端。也就是说，毛泽东所看重的“人民”恰是鲁迅所要排斥的“众数”，鲁迅所看重的“个人”又正是毛泽东一贯所“反对”的“个人主义”。那么，毛泽东究竟看好了鲁迅的什么？为什么要说鲁迅是永远正确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国革命的方向？为什么要尊鲁迅为“鲁总司令”而与朱总司令相提并论？

    首先，我个人认为，鲁迅思想与“毛泽东思想”除却本质的差异外，也有着彼此相通的地方。那就是，他俩的思想都有着强烈的实践性特征。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鲁迅和毛泽东的思想与中外古今的所有思想家们的思想不同，他俩的思想是独一无二的。鲁迅的思想对于他的时代，应该说具有强烈的现实指导性，因而也就带上了鲜明的实践性特征。或者说，鲁迅的思想如果离开了它对于现时的实践性，单就思想而言，是谈不上超前或过时的。因为他的思想是建立在中西互渗的基础上的，尤其是早期的“进化论”思想和西欧“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文思想。鲁迅思想的独特建树，也正在于以此来观照中国的现实人生。这也就正如毛泽东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基础上“结合中国的具体实际”，建立了具有强烈实践性特征的“毛泽东思想”一样。所谓毛泽东大大地“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其实是毛泽东从根本上篡改了马克思主义。理由是，马克思主义的核心问题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而“毛泽东思想”则是政治决定一切。毛泽东说得很清楚：“中华民族的旧政治、旧经济，乃是中华民族的旧文化的根据；而中华民族的新政治、新经济，乃是中华民族的新文化的根据”（《新民主主义论》）。他为什么要这样？就是“为了建立一个在中国历史上所没有过的社会制度”（《在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再者，鲁迅通过文学传达的启蒙思想，正好为“毛泽东思想”的确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可以说，鲁迅揭示非人的历史、现实的时候，让国民清醒地认识到了他们是处于一个怎样黑暗的“铁屋子”。正当鲁迅“呐喊”最后终至于“彷徨”的时候，毛泽东出现了，他号召中国人民“推翻黑暗的旧社会”，建立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因此，他们两人的一前一后，实际上是存在着某种内在的联系的。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毛泽东是很好地利用了鲁迅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尤其是通过对鲁迅文学的宣传教化体现在舆论上的实际效用的。鲁迅后期的身不由己以及频繁地遭到批判（比如“左联”期间），应该说就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

    最后，就是关于鲁迅作为“革命家”的问题。众所周知，鲁迅生前既没有投靠国民党，也没有加入共产党，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无党派人士。他甚至连个民主人士都不是，他只属于中国人民。而对于“革命”，鲁迅又的确有他的清醒认识。“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也就是说，在鲁迅看来，中国的革命，不过如此。这样的革命，“这显然不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所希望的结果。鲁迅曾经为参加革命的青年而痛苦，甚至怀疑自己参与了制作“醉虾”的勾当，然而，现实也使他更进一步明白了什么是革命家：‘这也因为我天生的不是革命家的缘故，倘是革命巨子，看这一点牺牲，是不算一回事的。第一是自己活着，能永远做指导，因为没有指导，革命便不成功了。’”那么，鲁迅怎么就成了“革命家”了？！由此，我们不难明白文学为什么是上层建筑了。无可辩驳的，鲁迅的文学属于上层建筑，鲁迅属于上层建筑！

    不是说鲁迅属于民族，属于人民吗？那只能是鲁迅本人最初的意愿！但当一切事与愿违之后，那又是谁的悲哀呢？是啊，“革命”以“革命”对抗“反革命”的种种方式和理由最终获得了成功，“一个在中国历史上所没有过的社会制度”也因此建立，“中国人民”也“从此站起来了”，真的在名义上做了“当家作主”的“主人”！而个体的“人”呢？也真正实现了鲁迅“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的理想了吗？不是恐怕没有，是根本没有。

    时代已经进入到一个“排除一切干扰抓好经济建设”的21世纪，在“市场经济”下，谁还顾及“个人”对于“物质”和“众数”的解放和独立！碌碌忙忙的人啊，与其说是“一撇一捺撑起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倒不如说，只剩两条匆匆忙忙的腿不知所至的“人”！如果说，这是历史进步的必然，这是中国社会乃至中国人民前进和发展的必然，那么，鲁迅，他是不是错了呢？“立”什么“人”！“个人”有什么好“立”的！民族和国家的繁荣与强大才是最为根本的！然而同时，“人”又在一天天地被异化！

    自从“文化大革命”结束以来，伴随自上而下发起的“解放思想”、“进一步解放思想”的大潮，中国人民不仅从“毛泽东思想”中被“解放”了出来，并且从“共产主义”信仰当中被“解放”了出来。该“解放”的、不该“解放”的都“解放”了，该重建的、该树立的又建立不起来。中国人有那么多的情绪和牢骚，以至整个“80年代”可以看作是一部完整的情绪史。到了90年代呢？中国人的情绪更是糟糕透顶了！“80年代”的那种情绪还在进一步延续、恶化，绝非一个“世纪末情绪”那么简单。什么是光明？什么是崇高？什么是信仰？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见鬼，谁都说不清楚了！人们忙碌，紧张，下岗，上岗，人们无奈，空虚，郁闷，骂娘！尽管，知识界、文化界强烈呼吁和重申“人文精神”，但仍是于事无补！这难道就是“革命”的结果？难道就是“思想”的结果？难道就是“文学”的结果？“伟大的革命家、思想家、文学家”啊，“伟大的鲁迅”啊，这就是你的结果，这难道真的是你所想要看到的“真的人”！

    值此鲁迅先生逝世七十周年之际，谨以此文，聊祭对先生的哀思。呜呼，哀哉！

    06．9．25于碌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