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篇盖全唐”

    我们都说唐代是诗歌光芒四射的时代，涌现了多少诗人谁也说不清，产生了多少篇诗作也无法统计，且不说李白、杜甫，也不说薛涛、司空图，我们就来说一说被称为“唐初四杰”的张若虚，他的那首被闻一多赞誉为“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这首诗写于什么年代，已不可考。我们只知道这是一首怀人的诗。张若虚就凭这首诗而驰誉千古。唐初时文风受南北朝时靡丽风格的影响，无病生吟之作比比皆是，所谓的“柏梁体”危害文坛令人生厌，但是《春江花月夜》一扫数百年的陋病，以它清新、优美的风格而令人为之叹赏。下面我们就来欣赏这首杰作。

    这首诗一共三十六句，二百五十二个字。我们先看开头：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诗的开头首先给我们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一望无际的江面上，江潮涨得几乎和海面一样平了（这里使我们不禁想起了孟浩然的《宿建德江》里的诗句：“潮平两岸阔”），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随着潮水涌现了出来。诗的开头出现了诗题中的“春”“江”“月”“夜”，给读者展现了一幅开阔、明净的画面，作者如此起笔的目的在于设置一个特殊的意境：春天容易引起女子的春愁（对于那些和亲人、情人相隔一方的人），辽阔的江面使人想到远方的人。这就很自然地和下面的怀情的内容联系了起来，很自然地为下文作了铺垫。

    在月光的照耀下，江面波光粼粼，流向远方，此时哪里的江没有春天，哪里的江上没有一轮皓月？作者将笔触由眼前伸向远方，由眼前的实景幻入虚写，同时，在这里我们可以触摸到思妇的思绪：他那儿一定有月亮吧!他在那儿看到这轮明月会不会想到家里和我呢？

    当然作如此思想的又何止一处、一人？作者便将他的思考引向深邃的天地……

    “江流婉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这是诗的下面四句。

    江水流啊流啊，曲曲折折，萦绕着一处美丽芬芳的郊外。月光皎洁，映照着开满鲜花的树林，都好象散下了银色的雪珠；空中流动的霜儿看不出它在飘飞，沙洲上的白沙在月色里好象被融化了。

    这几句描写很美。既写出月光的皎洁，更写出月色笼罩下的郊外之美。，同时，我们不难看出，这是女主人公眼里的景色，由此我们可以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寻觅、期盼。这几句描写进一步烘托了下面所写到的主人公怀人心情之切。她“久在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眼前的美景并不能吸引她的心灵。她要寻找什么呢？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此时作者将笔触投向浩瀚的苍穹，那一轮光华四射的皓月，象当年屈原《天问》一样。对宇宙，对人生展开了无尽的遐思：“江边上什么人第一个看见了月亮，江上的明月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照临人间？人生啊，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无穷无尽，江上的月亮却永远都一样，长照不息。”这几句是诗人的发问，还是诗中女主人公的思索？如果将它看成是诗人的发问也未尝不可，也有人认为，如果照此讲，那么，前面文字都是诗人眼中之景，和女主人公毫无关系。这样的话，那么，作者花那么长篇幅客观写景有必要吗？只是为了铺垫、烘托下文出现的女主人公的情感？以表现这种情感的美好？从而把女主人公作为“春江花月夜”的“花”来写。我们觉得，这应该是女主人公的思想。她有这种思想，说明她学识的渊博、情感的丰富，而更感到人生的短促、岁月的可贵，因而更能烘托思念的急切！（“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使人想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诗意，不要拔高当时人物特定的情感和认识，不过，爱情、思念之情也是人之常情，一种美好的感情）

    我们再看：“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这江上的月亮也是很有感情的呢，她也好象等待什么人吧！只看见滚滚长江送走了滔滔的流水。

    这一句乃是女主人公以月自衬，月亮也具有了人的感情，象自己一样，在等待、期盼、思索、寻找，但是，江流有声，人无回音。于是，只能继续等待、寻找、期盼……

    这样，就有了下面的描写。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天空中白云一片，飘飘悠悠，飘向远方，那青枫浦上的送别，让人万分的忧愁。谁家有扁舟在外的人，让多少人在楼上对月思念？

    女主人公看到这里，不禁有感而发，由自身想到和自己相同遭遇的人，从而更激起自己的思念之情！诗写到这里，就好象一支充满情感的乐曲，旋律急促，情感的基调高昂。在诗的表达上又过渡到下面的内容。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此时描写，就好象电影镜头一样，直接切入到对女主人公的生存环境描写。这是换一个角度写：

    月亮也好象非常同情女主人公，在她的楼上徘徊着。照在她的梳妆台上，里面只有她清瘦孤单的身影。月光也如同她的愁绪一样，挥不去，赶不走。卷起窗帘，进来；放下窗帘，还是进来。捣衣砧上，捶起衣服，来；不捶衣服，还是来。月光下，看啊，望啊，但是，听不到，也看不到远方的他。

    此时的女主人公多么想追赶着、象月光一样照一照心中的他！

    这一段描写笔触细腻、抒情，多角度地写出女主人公丰富的内心感受和思念之情，把这种感情渲染到让人不忍卒目卒听的地步。由此，我们领略到一种多么美好的情怀！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女主人公望望天上，鸿雁飞过，看看河中，锦鱼游泳，鸿雁能传书，锦鱼递尺素，可是它们都传不来消息，送不去音信。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女主人公自言自语：昨天夜里，做了个梦，花儿已经落在了潭水里。春光飞逝，春去一半，可是他还没有回来。她依然望啊看哪，江水远逝，春天随着流水渐渐远去，江上的月亮又要落下去了。

    这里的诗句，说明女主人公不是看了一个晚上，整夜；而是不知有多少个日夜无眠展转。日月如梭，春来春往，“泪眼问花花不语，落红飞过秋千去”。她会瘦，会老，他呢？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剪不断，理还乱”，道不明，说不白，我们就在这一系列描写中，心儿随着女主人公一起碎……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月儿已经看不见了，藏到了茫茫无边的海雾里。女主人公眼前一片迷茫。他还是没有回来。她依然踮起脚跟，向远方遥望。从这儿到他那儿何止千里万里？

    不知道，今夜里有几人乘着月光回来。她依然期盼、遥望、思念、展转、徘徊：

    “落月遥情满江树”，真是言已尽而味无穷。月亮已经落下，但它把女主人公多少的思念象月光一样洒在了这满江的千万棵树上，永远摇动不知有多少人的思绪和情感。这里把女主人公的思念又拓向深处，余音袅绕，不绝如缕。从而勾动起读者绵绵无尽的万千情愁。

    这首诗之所以动人，一方面表达了一种健康、热烈的爱情，同时把这种感情放在恒古的宇宙和岁月长河进行展现，从而突出生命之渺小而又可贵的一种人文色彩，但是并没有跌入人生无常、及时行乐的颓废泥潭，这首诗，象一支优美而健康向上的动人的乐曲，给人以美好的享受。且语言清新，丝毫不存在堆砌辞藻的毛病。表达上情景交融，手法多样，无不给读者耳目一新之感。所以，闻一多称它为“诗中的诗”一点也不过分。 2003年1月26日草稿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