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以终老
作者: 莲涧雨 发表时间 2008-05-12 01:47:56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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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看完《Silk》。
在椅子上怔怔坐了三分钟,才一声不响地爬上床,裹住被子缩成一团。
窗外是又黑又静的人间,连灯火都沉睡。我想这个样子的城池真温顺真无邪然而真荒凉。它简直令人怀疑,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信再也没有望亦再也没有爱了。
silk,暗示男子的职业,亦象征影片中那种丰盈的深邃的情感,似缱绻的丝,似凉薄的绢,至死不断不休不灭。
譬如海琳。
阔肩细腰的凯拉•奈特莉让我的痛像静物般发不出声音,它只好转而向内,屠戮心神。
“我的主人,别害怕,别说话,我在你身边,你感觉到了吗。请相信,我们永远都有故事。忘记那个女人,她现在说,不要有任何遗憾。”
这是她写给丈夫的一封信,以那位日本少女之名,而她这么做的惟一缘由不过是想帮助他了结一段永无希望的等候。
凭借一个妻子对丈夫行为的异常精准的判断,她知道在世界的另一头有人同她分享了这个眼神如众水的男子,她想当那个女人,并且这种想往超过一切,令她轻视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而她对他的爱比他对她的爱还要贞静,还要宽广,还要深沉。因此至死,她都假装对整件事一无所知,她想让他的心没有任何负罪——所有负罪都由她带离人间,他只需在剩下的岁月里好好幸福。
这样无限的绝对的爱,是利落的斧砍在胸口不见血痕,是多年以后追怀往昔方能察觉的痛。失去这样一种爱的人,眼神里必有遭五雷轰顶的颓丧,纵使身畔百合花开得静定且烂漫,他亦知道,最美好的岁月已经过去,包括年轻时的自己。
他将被他的悔判处终生监禁。
电影里多次出现日本少女的脸部特写,长睫,深目,花瓣唇,额前一缕黑发施施然垂在皎洁面颊,俯身举手之际便已追魂摄魄。最叫人怅然若失的是,她的脸上永远只有一种表情,那是万事都不曾经历却将万物都已放下了的寂寥与无求。
所以说美人这个概念,去到某种层次就一定不是私人化的,它有目共睹,无关国界与种族。
而这个在军营里见惯金戈铁马的西方男子浑身上下充溢着东方人特有的含蓄,以至于每次面对她,都不晓得该摆出个怎样的姿态同表情。
分明他是迷恋上了她,迷恋得这么无辜又这么无措。
情缘不知所起,漫无尽期。只要能够远远望着她也已经很好。
实在他明白,终其一生,他无法得到她,更无法了解她。她对于他而言,与其说是禁忌的情人,毋宁说是神秘的意象,代表着世界的尽头,古老的东方,清寂的雪国,以及,无尽的海洋。
初见时,她就让他好不惊诧。
怎么可以呢,当着陌生男子的面,她忽然离席,静静挪至主人身边,然后侧身躺下,扬起一张小小脸庞,莲花似。
那日本男人以左手轻抚她的发她的额,如待小猫,他看得惊心,她受得安然。
仿佛是故意的,她抬起眼睛看他,嘴角漫卷一卷,是个微笑的样子。几许娇纵,几许天真。
在这个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少女似一只幽玄小兽,无毒无害,却自有漫纵巫气游走眉间,也不见惊动也不见悲喜,凭空牵起情怀震荡激越,像夜,又像雪。
她是有心的么?呵,当然她是有心的。只是她生得这样美,这样的美完全叫人忽略了她是有心的这个事实。没有人看得清她的心,亦没有人收得拢它的好。它属于她本身,她是它日夜跳动的惟一缘由。
她的动作永远缓慢并充满仪式感,亦从不说话,从不动容,好像一早已经参透,乱世浮生,一个人失去另一个人,或者一个人失去每一个人,当中别无二致。她所能做的,无非是以苍凉护住心境,可以爱但不可以伤。
是以她的笑同他的爱一样,隐忍至不觉在隐忍,百转千回处皆有凄婉似水气氤氲而升。
除去《浪客剑心•追忆篇》中的雪代巴,这是第二个美得叫人心生哀怨的女子。
或者幕末时期的日本少女,多具如许气质,真正似白梅落雪,情深而不寿。
每一个男子都会遇见宿命中的一场憔悴。怪只怪命运太薄待,他遇见的不是一场,而是两场,且无论哪一场都令到他伤筋动骨,痛彻心扉。
其实遇见这回事好难说,它何曾分过早与迟呢,还不是命运要它来,它便来了,带着狠绝,以及不善。
我相信男子会孤独终老,而每一天,当他信步于为妻子建造的百合花园,一抬头就可触到日光温润绵长,他将用低回怅惘的嗓音,一遍遍地,向年轻花匠讲述生命中所有的爱恋
——它们是怎样来趋附,几时被接纳,又如何不可商榷地,同他挥了手道了别。
2008-5-11 夜
责任编辑 寒如冰(邓荣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