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如伴虎

    今天看来，没有萧何，就可能没有刘邦的天下。也就是说，没有萧何这个人，秦以后的历史将会是另一个发展轨迹。历史其实也很脆弱，在没有成为历史之前，很可能会因为一个人、一件事而改变，但一旦成为历史，谁也无法改变。

    所以当今天从历史记载中看汉朝的兴衰，萧何的作用就不能不提。萧何是沛县人，年轻时在沛县县衙里当功曹。在当时，功曹算是一个县里的“领导班子成员”，手里多少有些比较具体的权力。和很多成功人士一样，他自幼就勤奋好学，思想机敏，稍长对历代律令颇有研究。萧何这个人虽具有很多文人的特点，但他还具备了很多文人不具备的另一面：性格随和，善于识人，结交了许多好朋友。像小亭长刘邦、捕役樊哙、刽子手夏侯婴、吹鼓手周勃等等，按当时的社会阶层和意识形态划分，萧何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和这些人交上朋友。可能这就表现出萧何非同寻常的思维，由于他们年龄相近，性格相同，不久便成了莫逆之交。当然，这也很可能是司马迁这样的史官出于对萧何的崇拜，故意拔高的。比如《史记》当中的很多文章，文学性强，而其历史性、真实性则令人怀疑。特别是鲁迅先生称之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可见其文学性之强，已经超越了历史性。据说当时萧何对刘邦，感情更不一般。他见刘邦器宇轩昂，风骨不凡，谈吐也有别于众人，是位大贵之相，所以对他格外关注，并曾多次利用职权暗中袒护他。据说刘邦离开沛县到咸阳出差，很多朋友都送给刘邦300钱作为旅资，萧何一个人悄悄送了500钱。可见当时萧何对刘邦已经看好。

    刘邦起事之后，首先夺取沛县政权。之后，召集当地百姓代表商议执政大事。代表们有意推荐刘邦来担任沛县县令，可没想到刘邦很谦虚，说啥也不干。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啊，秦朝的部队快要打过来了，这帮起义部队没有个好头领怎么行？于是有人提议，从当地有名望、威信高的人当中再选出9人，和刘邦一起10人作为候选人，然后抓阄确定谁来当县令。萧何马上赞成，并把具体操作的活儿揽给了自己。写好10个纸阄，萧何说既然大家这样信赖刘邦，抓阄的事就由刘邦来。众人齐声叫好，刘邦只好抓了个纸阄，当众打开，上面写着刘邦的名字。萧何马上说众望所归，同时把剩下的纸阄吞到肚子里去了。就这样刘邦当上了沛县县令，成为起义军的首领。其实，萧何在写纸阄时，10个全写的是刘邦的名字。如果不是萧何暗中操作，刘邦从一开始就没有掌握起义的领导权，那就谈不上日后的江山社稷了。只听说领导培养下属，使之成为优秀的接班人，很少见到萧何这样一个下属给自己培养领导的人。这样做其实很难，需要非凡的气度和胸襟，更需要超乎寻常的政治远见。

    攻入咸阳后，一干人等面对如云的美女、巍峨的宫殿、稀世的财宝，显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唯有萧何，一不贪恋财物，二不迷恋美女，而是来到秦丞相御史府，将户籍、地理、法令等图书档案一一清理，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这些东西在以后的战争和理政中，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刘邦当时闻之，惭愧万分，对萧何更为佩服。

    后来刘邦被封为汉王，萧何理所当然地担任丞相。楚汉战争纷纷扰扰，刘邦在外领兵打仗，萧何在巴蜀之地治理内政，把巴蜀变成了刘邦的坚强后盾，用现在的话就是“根据地”。当时的战争形势于刘邦并不具备优势，以致出现刘邦经常遭遇败仗，丢下军队独自逃脱的情况。从历史记载来看，这种情形似乎不少。然而不久刘邦就可以卷土重来，这不能不归功于“根据地”的作用。补充兵员、提供粮秣，败有所依，守有所靠。正是有了这样坚强有力的保证，才有了楚汉战争刘邦最后的胜利。

    从历史记载上来看，刘邦似乎是个无能之人，好像之所以得天下都是萧何、韩信这些人所为。然笔者认为，至少刘邦还是会用人的，知道重用萧何这样的能人。这对于一个领导者来讲，已经足够了。真正的政治家，并不需要自己什么都会，关键的是要会把每个人用好。所以汉朝初立，论功行赏之日，刘邦力排众议，坚持把萧何的功绩排在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当时，群臣不服，认为自己披坚执锐、身经百战、攻城掠地，而萧何从来都是在后方搞后勤工作。刘邦举了例子，让群臣不得不服。他说你们知道猎狗吗？打猎的时候，奔跑着追杀猎物的是猎狗，而指挥猎狗追杀的是人。现在你们这些军功赫赫的将军们，就是追杀猎物的有功之狗，而萧何就是指挥你们追杀猎物的人。这样一说，群臣都不敢再说话了。

    如此看来，刘邦确实能够认识到萧何在自己成功道路上的作用，而且是知恩必报之人。据说封侯时，给萧何多分了2000户采邑，以感谢当初萧何多给了他200钱之恩。

    但是，这并不能够说明他对萧何就完全的信任了。一开始萧何以为自己忠心耿耿，仰无愧于天，府无愧于地，对刘邦可谓死心塌地，光明磊落。所以并不在乎自己的言行。可后来发生的几件事，让他真正体验到伴君如伴虎的滋味。

    一次是楚汉战争尚未结束，萧何在巴蜀根据地主持内政，刘邦在外与项羽拼杀。两军相距京、索之间时，刘邦多次派人到巴蜀根据地慰劳萧何。当时萧何还以为是汉王确实体谅自己的劳苦功高，后来鲍生劝他说，你以为汉王真的是慰问你来了吗？不是，汉王是对你起疑心了，怕你在后方给他生事。萧何立即感到不安，问鲍生怎么办？鲍生说这样，你把自己的兄弟、子孙当中能当兵打仗的人都送到前线，由汉王指挥打仗，这样刘邦就会对你更见信任了。萧何按此去做，刘邦果然大悦。

    萧何这样的聪明人，虽然有才能，但在处理与领导的关系时尚显力不从心，何况我辈？所以现在就有了一些人，不一定有多少才能、干多少事，但会捉摸领导的心理，所以就能取悦于领导，从而获取领导的信任和重用。

    第二次，刘邦率兵出去平叛，结果淮阴侯韩信又起兵反叛。尽管韩信是萧何一手培养的“干部”，可他还是从国家利益出发，与吕后共同商议平叛之事，并设计杀掉了韩信。刘邦回来后，对萧何大加封赏，从丞相提拔为相国，加封5000户采邑，同时派了500名军士作为萧何的警卫。这时群臣相贺，萧何也沾沾自喜。不曾想秦国的旧臣召平却来泼冷水。他说萧何呀，你大祸临头了。萧何不解，召平说皇上在外打仗，你守在后方，难道你真的需要那么多警卫吗？不是啊，是因为韩信在后方造反，虽然被你平叛，但皇上已经对你不放心了，所以才派这么多警卫监视你呢。依我看，皇帝的封赏你万万不可接受，同时把你的家产拿出来慰劳军队，这样皇帝才会对你放心。萧何依其计，刘邦果然大喜。

    一年后，又发生叛乱，皇帝刘邦再次亲自率兵平叛，期间经常打听萧何在后方干什么。萧何在干什么呢？他看皇上领兵在外，自己就在后方勉力百姓、整训军队。按说萧何做的对，在替皇帝分忧嘛。门下有人就劝萧何，说你马上就要面临灭门之灾。为什么呢？你在关中百姓当中的威望太高了，已经超过了皇帝。如今你已经贵为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那么高的威信干什么？言外之意你想篡权。萧何一听，吓出了一身冷汗，于是在关中花钱买地置业，故意损毁自己的威望，甚至还有不少失地百姓到官府状告萧何夺去了田地。状子告到刘邦那里，刘邦哈哈大笑，还袒护萧何说是相国为民着想。看来当官真不易，特别是相当一个好官更不易，水至清则无鱼，确实如此。有时候一心为民，领导未必欣赏你，有时浑浑噩噩、鱼肉百姓，领导对你却是另眼相看，因为你“没有野心”。

    刘邦也好，历代皇帝也好，各人性格禀赋不同，但“伴君如伴虎”的警言，确是放至每个朝代而皆准的。自古以来，人微言轻时，对自己的朋友、亲人信任有加，朋友之间可以亲密无间；位高权重之时，多疑之心便生，担心朋友甚至亲人会抢夺自己既得的利益。

    不过尽管如此，笔者还是从史书找到了一位厉害的角色——冯道，五代十国人，据记载此人当宰相伺候了四朝五代八个皇帝，而且最后能落个善终，委实不易。据说，他曾写下了这样一首诗自勉：

    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终闻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

    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

    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从中也立身。

    2008-5-13 思过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