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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专制主义的大厦是如何崩塌的

——读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有感

作者: 天空下面  发表时间 2013-11-28 15:28:45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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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要从欧仁·德拉克洛瓦的那幅名为《自由引导人民》的油画说起。第一眼看到这幅画的复制品是在高中的美术课本上。都说这幅画是欧仁·德拉克洛瓦最具浪漫主义气质的作品。第一眼,从画面元素来看,可并不觉得有什么浪漫气息可言,尸体、硝烟、刀枪,明明是一位拥有希腊古典美貌的女神,偏一手举着一副三色旗(代表自由、平等、博爱),一手握着一杆枪,明明是天真可爱的儿童,偏携带成人武器,做出一副鱼死网破的姿态。只能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气氛,但怎么能说很美呢?在我的眼中,美从来和争斗、流血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对所谓的暴力美学,总有一种人之初性本恶的违和感。后来,了解了这幅画历史背景和画面构图分析,便能渐渐感受到,其中有一种力透纸背的美。因着色彩的涂抹营造,人物的神色活泼起来,不满、抗争、激愤的情绪渗透进去。阴郁的背景色,因着自由的理念,一股厚重而强大的力量似乎要喷薄而出。几乎可以深入骨血。审美,原来是这样发生的。

    这幅油画是为了纪念1830年的七月革命而画,距离1789年法国大革命已经四十几年了。大革命后,各种大大小小的政变和革命犹如余震总是不绝于耳。《自由引导人民》即反映其中的一场。是一种对革命的艺术手法的杰出呈现。这个色彩缤纷的画面犹如从推倒专制主义大厦时从中掉落出来的一块彩色玻璃。你能从中看见过去和未来的连接点。你能从中看见1789年声势浩大的大革命洪流的奔涌激昂之态。转而想到,法国怎么一直在革命呢?

    回顾法国近代史发现,从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到1870年法国共和体制巩固下来这将近一百年的时间,法国政体变化的曲折往复是多么的惊心动魄。843-1792年,法兰西王国;1792-1804年,法兰西第一共和国;1804-1814年,法兰西第一帝国;1815-1830年,波旁王朝复辟;1830-1848年,七月王朝;1848-1852年,法兰西第二共和国;1852-1870年,法兰西第二帝国;1870-1940年,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感叹:任何一段历史哪怕是前进一小步,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挣扎和牺牲。何况是从专制走向共和的滥觞。关系到社会所有层面,政治、经济、文化、思想、阶层、生活形态无不翻天覆地。但任何一座根基深厚的大厦(已存在几千年的专制社会),都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也许,大厦从整体上是倾覆了,但你总能在某个时刻,会看到以前的那种洛可可风格的窗户,或者某种旧时代气息的风俗人情。诸如此类。

    法国历史学家、社会学家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就是这样一本深刻剖析历史曲折原因的政治历史学专著。本书出版于1856年。笔者所读的《旧制度与大革命》是沙迎风翻译、朱学勤导读的2013年版的中译本。经历过大革命后历史反复的托克维尔,在本书中剖析了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起源与特点。时隔半个世纪的历史审视,不至于太近引火烧身,也不太远,仍保有余温。激昂自由有文采的文字,读来别有一番风味。托克维尔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也是一个有着丰富行政经验的独立思考者。《旧制度与大革命》出版时,作者曾经这么表示过:“我这本书的思想不会讨好任何人:正统保皇派会在这里看到一幅旧制度和王室的糟糕画像,虔诚的教徒……会看到一幅不利于教会的画像,革命家会看到一幅对革命的华丽外衣不感兴趣的画像;只有自由的朋友们爱读这本书,但其人数屈指可数。”

    作者曾担任过国会议员和外交部长,因此可以接触到大量的一手档案资料,包括古老的土地清册、赋税簿籍、地方与中央的奏章、指示和大臣间的通信、三级会议记录和1789年的陈情书。通过观察、比较、分析这些档案材料,作者形成了对法国大革命发生原因的深刻理解。在作者论述的这些观点中,笔者试图厘清这些观点的前后顺序以及相互之间的作用。

    首先,大革命发生的思想背景。十八世纪,天赋人权的思想大行其道,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论不平等的起源》、狄德罗、伏尔泰等文人的政治思想渗透于社会每个角落。“人民不仅吸收了作家们的思想,也吸收作家们的怒气和性格。”公共生活的缺失,政治生活对广大人民的隔绝,信息不对称,造就了文人对政治理想的天马行空和热情。然而,作者犀利地指出,“长久以来,他们是国民们唯一的导师,他们的课程从未被实际经验证实和尝试过。”文人并没有执政经验,观点和思想倾向于理想主义,掌控社会舆论具有极强的煽动性,理想主义的传播必然促成大革命。大革命之后,却没有实际可行的方法维护革命成果,最终只能造成一种无奈的社会混乱和旧体制的反复逆袭。然而,不革命,在当时的社会大背景下,改革是否可行?改革与革命,成为一种警示的关系。

    其次,专制王权如何架空贵族阶层政治权利、架空高等法院的司法权、架空地方自治权,如何加深对第三等级(三个等级是贵族、教士和第三等级,第三等级指资产阶级和平民)的盘剥,造成第三等级对特权之无法忍受的躁狂和抑郁。专制王权的穷奢极欲,动摇了社会各个阶层的利益和平衡。三个法王集中代表了王权的偏执和膨胀:路易十四建凡尔赛宫,表示“朕即国家”;路易十五说:“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路易十六沉迷制锁。凡尔赛宫实现了把所有贵族集中于声色犬马的生活,失去政治抱负的兴趣;国王的权力剥夺了普通法庭处理涉及政府案件的权利,1770年,巴黎的高等法院甚至被撤销;为满足私欲随意开征的税收以及对不同主体征收不同数量的特权现象,造成了第三等级的零容忍;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集中于巴黎,如法国人盲目自豪所说:“法国不过是巴黎的郊区”,把所有权力高度集中;卖官鬻爵的荒唐直接导致政府机构的臃肿以及工作效率的低下;宗教因为承担了政治功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以上种种交相叠加让专制王权岌岌可危。

    再则,改革的犹疑反复最终成为了大革命的催化剂。专制王权也并非真空。整个国家发出的那种嗡嗡嗡的压抑之声,专制王权感受到了。1775年,杜尔阁呈交给国王一个建议:设立代议制议会。“它将由人民自由选举,但并不拥有实权;它可以关注行政细节,但是不能插手政府事务;表达观点而不是愿望;讨论法律而不是立法。”当时法国农民的处境跟周边国家比起来,并不算太差,农民可以拥有自己的土地,十三世纪就已告别了农奴制时代。路易十六也很乐意倾听人民的心声,准备召开停开了一百五十多年的三级会议。在法王看来,这已经算是很看得起人民了。但是,托克维尔表示:“在革命一开始,类似的计划总是会失败,因为人民不会满意,反而会群情激愤。”这也是本书中一个时常被人提起的一个观点,为何革命总是在压迫最轻的地方爆发。改革如果不彻底,反而让人民无法忍受那些还没有改变的沉疴。托克维尔对人性的观察可谓一针见血。南怀瑾先生曾经也对这场革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正如一个君主因拒绝改革而遭到毁灭的结局那样,他是由于尝试改革而毁灭的。”路易十六的软弱反复,最终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法国的专制王权,最终也被君主立宪制取代了。

    在以上大略梳理的大框架之下,托克维尔还阐述了共和与民主的紧张,民主与自由的冲突,自由与平等的关系等真知灼见。处处展现了自己对自由的热爱以及对专制统治的憎恶。他并不盲目相信缺乏自由的平等可以带来美好,也不盲目相信倾向民粹主义的卢梭民主思想,可以实现理想国。他倾向于认为,自由的力量,会成为江河,可以冲刷出所有山川的沟壑,成就这个世界多种层次的壮美。他清醒地认识到,法国大革命,虽然是走向共和的滥觞,但绝不代表前途一片光明。这种情况并不独法国才有,中国辛亥革命后,袁世凯复辟帝制,蔡济民在《书愤》中写下“无量头颅无量血,可怜购得假共和”即为一种令人心痛又无奈的声音。法国大革命后,政体的反复,也说明了历史的复杂性。笔者也希望,《自由引导人民》这幅油画也并不单纯代表的是一场具体的革命精神,而更是一种亘古不变的自由精神,指引每一个人确立“独立之人格”,阐发“自由之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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