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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花飘落的季节(上)
作者: 蓝-泉 
发表时间 2005-01-17 20: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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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元旦晚会就要结束了,同学们的兴致也恹恹的和灯光一样。一场罕见的大雪正纷纷扬扬地飘着,外面欢呼四溅。又下雪了,同学们都想快点结束这场单调的晚会,到外面去捕捉漫天的絮雪,去捕捉曾经甜美的记忆,最后一位同学上台了,他还是那样平静,他一直是一个沉默的男孩,今天他的脚步仿佛还带着隐隐的忧郁,淡淡的哀伤。

    刘德华的《如果你是我的传说》:“天长地久有没有/浪漫传说说太多/有谁能为我写下一个/天若有情天亦老/我只担心等不到/矛盾心情怎样面对才好/从来爱是没有藉口/没有任何愧疚/你的一切永远将会是我所有/如果你是我的传说/让他天长地久/追梦的人/为你在等候。”

    他的歌声那么轻缓,那么悠长,每句歌词里面都好像藏着一个故事似的,极像刘德华的原唱,但是比原唱的节奏还要缓慢,他唱歌的时候不像其他同学那样,边唱边摆动身体,或者来回走动,挠首弄姿,他就站在台的中间,一只手拿着麦克风,另一只手抚着胸口,两只眼睛一直闭着,他好象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而他的歌声还在这个世界里萦绕。

    第一遍唱完了,台下阒寂无声,只有转动的彩色灯光滑过一张张惊悸的面孔,大家一直盯着他那一双紧闭的眼睛,打探他的内心,他睁开双眼,给同学们一个勉强的微笑。

    雪更紧了,天气却暖暖的,不像冬季,更像槐树花飘落的季节,一瓣瓣,一朵朵,一片片,飘啊飘,飘啊飘,飘出扑鼻的香味,飘出缤纷的花世界。

    

    二

    

    “我可以听见槐树花绽放的笑声,我听见风的翅膀拍落的花的哭泣,我听见槐数叶安慰花瓣说小花瓣啊土地是我们的母亲那里比树枝上更加温暖”

    “我听见你的呼吸,听见你的心跳,听见风穿过你的头发,听见你身上的两只虱子争夺地盘的角斗”

    然后她离开我的肩膀,捂着嘴大笑。

    阳光透过这棵一中校园中唯一的老槐树,撒在她清秀的脸上,她笑起来特夸张,能看到很多亮晶晶的牙齿,两个小酒窝时隐时现,我们都喜欢白色,都喜欢槐树花,都喜欢诗。

    春季,乍暖还寒的春季,有槐树花的笑声的春季,她喜欢穿着白色的外衣,风梳过她长长的头发透出一种槐树花的香味,这味道让我沉醉,在没有槐树花的季节,我就贪婪地呼吸她的头发,然后用她的语气说:“我可以听见槐树花绽放的笑声,我听见风的翅膀拍落的花的哭泣,我听见......”

    她听的很认真,没有大笑,没有胡闹,淡淡的忧伤从她眼中流出来,我抱紧她,亲她的额头,告诉她说我一定要留住下一个春季,一定要让槐树花的笑声永远伴随我们。

    高中的三年里,每个春季,槐树花都应约而来,她依然那么开心,依然想着春天为我们而生,而到了槐树花凋落的时候,到了春季走远的时候,她的笑声就变的少了。

    冬季来了。“看,雪花和槐树花一样漂亮”,我指着天空中飞舞的雪花,惊奇地对她说。她又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抓着我的手,围着我蹦蹦跳跳的。

    

    三

    

    我和小槐是在高一的下学期认识的,好美的春季,好美的槐树花,好美的小姑娘。她叫秦小槐,是一中文科班的优等生,她的作文每次都被打印成铅字在我们年级里发行,她的文章中有诡异的想象和真实的情感,有的文字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活泼可爱,有的文字理智深沉,像饱经沧桑的老者对人生的解语。我是理科班的,第一次的物理考试得了满分,老师就特别器重我,我的进步也很快,成绩一直很好。我从高中开始热爱用文字编织成的动人故事,我读的第一本小说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当读到田晓霞救人牺牲的时候,我泪如入泉涌,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一直处于深深的悲痛之中,因为我一直把自己当着孙少平。那一天,是槐树花香弥漫校园的日子,我说她和田晓霞一样的温柔美丽,她注视我很久叹了一口气说她对不起孙少平。这一句话就让我认定了她将是我这一生的唯一,我说,爱,没有对不起。

    我们相识,相知,相恋。

    她的性格有时平静的像没有风拂过的小池塘,有时豪放的像夏季突发的雷阵雨,自从我闯入了她的生活,她的性格比原来明媚多了,不再那么细腻,那么多愁善感了,她早晨起床特早,然后打电话把我吵醒,让我带她翻学校的围墙,她曾经问我从小到大看过几次日出,我仔细的想了想说,好象没有过,她说她从来不放过日出,还说她宁愿早起看日出然后睡觉也不愿让太阳把她叫醒。

    从那一次我教她翻过学校的围墙后,每天早晨公鸡才睡醒的时候,她就催我带她翻学校的围墙,到学校外面看日出,背单词。

    围墙的两侧各斜倚一节木桩,可能是专为越墙者准备的吧。我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朝那个小淘气打一个响指,向前一跑,在桩上蹬一下,身体就腾起来,两只手和一只脚就攀在墙顶上,另一只脚也随之缩上去,然后再来一个漂亮的自由落体,我的翻越也就搞定了,可那个温柔的小淘气就麻烦了,她还得小心翼翼地手脚并用爬上木桩,慢慢地伸直摇摇欲坠的身体,抓住我的手,还需我使劲地拉,她才能生硬地扒在墙顶上,那个样子每次都笑的我肚子疼。然后她坐在墙顶上,我抱住她的腿,把她“接”下来。

    

    四

    

    学校外面是一片树林,早晨的树林里游荡着氤氲的雾气,这里的农民都靠种树植花营生,这里是淮河的上游,肥沃的沙土地里有花的香味,树林是小鸟的天堂,小槐的读书声和鸟语一样清脆怡人,学生们正在做甜美的梦,我们就在他们的梦中。

    一中在我县,甚至在我市都是最大,最漂亮的中学,它建在城郊,那里风景秀丽,环境优美,没有闹市的嘈杂喧嚣,没有官场的功利之争,一中被花、树环抱,置身其中就有一种婴儿在母亲怀中的感觉。

    我和小槐相互提问英语单词,她总是那么聪明,我提问的单词,她好象上辈子就熟记了似的,而我却不时地被她难住,然后她就像革命导师一样地教导我,什么革命之路,革命前途,最后防线等等。

    是啊,转眼就到了高三了,我们十年磨一剑,不就是为了这场战争吗?

    

    五

    

    初恋之前,还没有小槐的世界里,我喜欢看日落,独自到教楼的顶层看日落。我发现自己和小槐是相互弥补的,她给我带来了朝日,我给她带来了晚霞,她是我的另一半,我也是她的另一半,任何一半丢失了,另一半就是残缺不全的,我们彼此都深信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把我们分开了。

    薄暮时分,我拉着她的手使劲地往教楼的顶层跑,我们累的气喘嘘嘘就是为了赶上熔金的落日和欲燃的红霞,我们相依坐在最高的栏杆上,她用那个熟悉的姿势,两只胳膊搂着我的左臂,头靠着我的肩膀,我给她讲古希腊神话故事。

    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儿子法厄同由于母亲出生贫贱,所以别人都不承认他是太阳神的儿子,于是太阳神答应让法厄同向他要一件礼物以竖立威信,法厄同要求驾驶父亲的太阳飞车,因为这是父亲的承诺,无法更改,法厄同就有了一天驾驶太阳飞车的机会,他喜不自胜,没有听从父亲的教导和劝告,独自开着太阳飞车出发了,但是驾车的骏马感到重量不同,用力不当,脱离了飞行的轨道,法厄同俯看那么遥远的大地,他脸色煞白,双膝颤抖,丢掉了缰绳,飞车失控。于是云层点燃了冒出白烟,土地炽热而干裂,森林燃烧,庄稼焚毁,江河干涸,大海凝缩。法厄同也因无法忍受火的烘烤从车上摔下来,像一颗流星从空中划过。

    听完后,她认真地问道,太阳飞车和那匹骏马也摔下来了吗?我说应该不会,太阳不是还在照耀着吗?太阳是不会离开我们的,太阳神只是把它开到山谷里休息一会儿,明天还会出来的。

    她说明天要早起一点,迎接太阳飞车。

    我一脸的无辜。

    

    六

    

    槐树花开始飘落了,老槐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满了槐树花,落满了香味,槐树花香是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不浓不艳,不厚不重,淡淡的,轻轻的,闻槐树花香让人感到舒适,感到惬意,那种香味还带着露水,甜甜的,凉凉的。

    在这个封闭式的校园里,这棵老槐树就是小槐心灵的天堂,也是我的天堂。小槐说,槐花落了。一边用手把石桌上的槐花搓拢到一起。我点了点头说,叶落归根,大地是她们的母亲啊。她把拢在一起的槐树花捧起来,放在鼻尖,闭起眼睛,使劲地闻,使劲地吸。她是那么美,黑黑的眉毛,翘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组合的那么完美,那么协调。我又说每个生命都一样,人也不例外,大地是我们的母亲,那里是最温暖的。她把花都撒在我的头上,夸张地笑起来,露出很多白牙齿,沾衣不湿槐花雨,哈哈哈......我们大笑,追逐,打闹。整个校园像诗又像画,我们的生命在这里绽放光彩。

    小槐安静地坐在石凳上,脸轻轻地贴着小臂,黑黑的长头发铺下来,把她的小臂遮住了,她凝神看石桌上的残花,若有所思。

    她说她是在槐树花歌唱的时候出生的,她们村前村后都长满了槐树,槐树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白的像一团棉絮,槐树花的香味甜甜的,每个槐树花开放的季节都有很多养蜂人到她们那里,有很多蜜蜂,那些蜜蜂从不蛰人,它们还落到小槐的肩膀上。小槐的身上有槐树花的香味。

    小槐的父亲是一个作家,是我们省作协的会员,他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小槐,其一是小槐出生的时候,她的小脸和槐树花相映,圆圆的,白里透红,像极了槐树花。其二是他怀念小槐的母亲。小槐的母亲在生小槐的时候因失血过多而去世了,“槐”和“怀”谐音。

    小槐在她父亲的百般呵护下健康地成长着,长成一个比槐树花更漂亮的小姑娘,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在槐树花飘落的时候,因生她而离开了他们父女俩的,所以每次槐树花凋落的时候,她就黯然伤神,回家后对着母亲的照片抽泣。她的母亲美极了,她们母女长的很像。

    没有母亲的小槐性格特别坚韧,她有一个慈祥,高尚的父亲,在她上学的日子里,她的父亲经常给她写信,那些信都是用心写的,有鼓舞的,有励志的,有安慰的,有劝勉的,小槐从她父亲的信中得到了力量。

    每个春季来临的时候,小槐就欣喜若狂,她相信母亲会变成槐树花陪伴她,飘啊飘,槐树花柔软的像母亲的长头发,飘啊飘,槐树花洁白的像母亲的白裙子。

    槐树花落在地上,粘上了灰尘,一阵风吹过来,花和尘土搅在一起,她伫立,她凝望,她叹息。

    在没有槐树花的日子里,我一直在小槐的身旁,守护她。我说,你的母亲在天堂里守望着我们,她和太阳一样永存,她将永远陪伴我们,永远,永远......

    

    七

    

    我和小槐牵着手,走过潺水河流的杨柳岸,走过落英满地的小花园,走过曲回的石子路,弓形的石板桥,抚摸过一个个憨态可掬的石狮子。我们给这些石狮子依依取名,我给左边的这排石狮子取名为:春花,秋月,小楼,故园,雕栏,玉砌。她给右边的石狮子取名为:往事,昨夜,东风,回首,朱颜,春水。这些词语合在一起就是李后主的《虞美人》,她是我的另一半,我也是她的另一半,我们永不分离。

    高考提前了。

    对于毕业班的同学们来说是喜是悲?喜在同学们不用在流火的黑色七月里挥着热汗上战场了,悲在同学们的复习时间更少了,高考的烈火就要烧到眉毛上了。

    小槐和我都在努力备考。我是理科班的,将来要选择物理专业,小槐说她要考英语专业,我们彼此监督,相互鼓励。她还是每天一大早就把我催醒,翻围墙背单词读课文,黄昏的时候,我拉着她到楼顶上温习功课,看日落。她喜欢诗,她让我背李商隐的《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她让我把这首诗的格调改的明快一点,我想了想,问改成:“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天涯共黄昏。”好不好,她敲了敲我的脑袋说,你白痴啊,夕阳那边现在正是中午啊。我傻傻地笑,摸了摸后脑门。

    校园里的恋人渐渐地多了,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石凳不再是我和小槐独有的了,我们经常牵手走过,看见一对恋人在那里有说有笑的,我和小槐相视而笑,然后默默地走开。

    人们都说高考是龙门,我们要么跃过去,轻松快乐地游入象牙塔,成为天之娇子,成为社会的宠儿;要么跌下来,摔的粉身碎骨,面目全非,最终躲在社会的一个小角落里,倍受冷落和鄙夷。是啊,高考是残酷的,在高考重压下的毕业班的学生们喘不过气来,他们深知这场战争之后同学们就会天涯各一方,七零八落的,所以他们要倍加珍惜这一段快乐的时光,就比如我们不拒绝痛苦,但是在痛苦来临的时候我们要积极应对,勇于抗争。人不就是经过数万年的抗争才逐步成长为生命之首么?

    校园里的同学们,有的侃侃而谈,有的深情默视,有的嬉笑追逐,他们全然释放了高考的重负。

    我们有青春,我们有激情,我们是不羁的孩子,我们追求自由追求爱情。

    

    八

    

    一中的西边有大片的杨树林。夏季来了,那里绿荫蔽日,凉爽怡人,这里是花木之乡,植被浓密,水和木是相生相依的,一条河从树林中逶迤而出,河面很宽,时见渔船往来,水孕育了木,木滋养了水,如果把我比作木,那么小槐就是水,没有她我的生命就会枯竭,就会龟裂,我们相互填充,相互弥补,才使得我们的生命有如此的活力,大自然是美好的,是有灵性有情感的,我们生于大自然,长于大自然,也要归于大自然。

    干吗说这些。应该说大自然创造了我们,我们就要像爱我们的父母一样地爱这片土地。

    四个季节都是美好的,无论春,无论夏,或者秋,或者冬,四个季节有四种色彩,它把我们的生活装扮的更加丰富,更加充实,小槐开始接受每一个季节,她知道母亲随时随地都和自己在一起,还有我,我也会永远陪伴她,保护她。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树林中飞来飞去,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没有真正地享受过另一个季节给她带来的乐趣,这种乐趣绝不亚于春季所带来的乐趣,不亚于飘落的槐树花所带来的乐趣,她完全忘记了烦恼。

    我们的激情在燃烧,在碰撞,多么惬意的青春年华!

    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耳朵贴着我的背,她倾听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对她炽热的真情,树叶打碎的阳光在树林中迷离闪烁。她说她看到我们都长上了翅膀,我们在比翼双飞,飞向自由,飞向和平,飞向爱情的憩园。

    她的白裙子随风飘舞,比槐树花漂亮,为什么要想念槐树花呢?今天就是所有,今天就是一切,我们应该珍惜今天,珍惜我们所拥有的东西。

  

责任编辑 风云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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