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霭霭深夏

作者: 莲涧雨  发表时间 2006-08-10 21:24:25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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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你只是我心里山远水长的一个人,被季节封存。]

    八月日历上写着处暑过后就是闰七。据说三十七年轮回一次。也就是说我们若要再次在夏天同时度过两个七夕得三十七年之后,彼时的你和我都已年过花甲,垂垂老矣。

    想来这是多么虚无飘渺的事情。作为老人的我们。

    还好凭我记忆所得皆是你年少的模样,如此以来,你在我心中将永不衰老。

    你在上一个春天雨水正浓的时候飞去那座有森林有宫殿的城市,我很记得那一季的雨水,每一场都下得风风火火轰轰烈烈。一直下到你那里。你的城市灰绿色,传递着环城街区上蒸发不透的细密感伤。

    这些是我热爱的。

    七月。考完最后一科是在下午四点,我背着包到学校北门去等车。门口的双荷池早又亭亭袅袅,玫红的花瓣竟像工笔描绘再精心PS的一样。或许刚才的那场及时雨把天空砸碎了装进荷叶的眼睛,衬着咕咚咕咚的鱼泡,祭奠夏天的渐行渐远。

    荷叶上就一直那么晶亮剔透着,过了分。

    这一切你都无法看到了,这一切我最爱的触目惊心的痛你都不可分享不得分享。

    你急匆匆地飞往那座城,平静地关闭了身后的夏天。只有傻瓜才会徘徊在被你遗弃的背景,甘心承担余下的荒芜梦境。

    考完试我搬了家。开始学着自己烧菜做饭,拖地洗衣。我还坐着公交车满城跑,从前和你走过的街道由陌生变为熟悉。我再也不是路痴再也不用担心天黑了找不着回家的路。

    既然你不能带我回家。我也只好依靠自己。

    时常梦想用漂亮的稿纸书写自己并不如意的往昔,难看的字迹如同扭曲的回忆,变成抹不去的伤痕尴尬地凝结在入口,一进一出都能看见。

    总是被提醒着贫乏,又被贫乏提醒。

    如今所有的情节都可以略去不计,就像我常常想起你却不再从你的容貌开始。把烂熟于心的故事都锁起来,好给回忆一扇新的窗。

    你远远地站在那年那月的那扇窗下,茶色玻璃上的落雪来不及融化成你的名字。

    可是你就是你。你在二十一岁的美好年纪从我十八岁的夏天周身而退,从此我就只记得你的美你的好。

    一生动容。

    [贰——晨与昏兜兜转转日复一日,这该是长久以来惟一不残忍的反侧,惟一不悲伤的真相。]

    夏天游离在遗忘之外,时间隔绝它,犹如隔绝海洋。记忆里有过不完漏不尽的冗长夏日,草长萤飞,花好月圆。充沛的雨水冲不散,葱绿的梧桐遮不住,都是你和我在深深夏日里各自踩上的孤独。

    我们各自孤独着。影子亦孤独。那年夏天的岁月是这么经过。

    答应你不回忆不流泪,可是夜空依旧湿了衣。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忘记你。三年的光阴仍然被虚度,我还是不知道,潮湿的裙裾怎么穿才够美好。

    我害怕忘记你就忘记了爱情。如果手中真的一无所有,又将如何面对生生不息的世界。我反复把你从旧时光里翻出来看,我这么对待自己比你对待我残酷得多是不是。呵呵。

    南风把夏天通通吹成葱绿色。这个夏天我吃了很多西瓜,冰凉的汁水稀释掉暑热里成群的烦躁,于是静下心来想着你。街边的梧桐把绿荫撑得刚刚好。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视若珍宝的爱情,所以我的悲伤实在不堪书写不值重复,然而又是夏天了呢。你想不到的吧,每到夏天我就格外想念你。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早已败给了夏天。谁让你是和夏天同在的。

    同在的意思是,同来同留同去。

    我不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你来你走,不是一直惊慌就是一直迷惘,在你面前我永远摆不好心态做不好姿势,这么笨手笨脚你才会离开的是么。

    不过我从来不责怪你,不是不能够,只是不忍心。时光将我训练成对你的消失无怨无恨的人。

    在你之后我终于学会依靠自己。我还遇到许多不用争取的爱情,渐渐就忘了惊慌迷惘是什么样子,我甚至能够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曾经笨手笨脚的自己,可是我再也遇不到比你更好的某人,比那更美的故事。

    当然,还是有长得像你的人出现。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会惶恐,我会觉得那或许是太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比如大一的某天早晨我和同寝的女生去教室。走在长桥上忽然看见湖对岸有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包子,剩下那部分卡在喉咙里都忘了吞。你们的侧脸真的很像,我于是想认识他。认识他并不是为了忘记你。

    此后几天我都有看见他,但他身边总跟着两个矮矮黑黑的男生让人看了讨厌。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读哪个专业,住在几舍。只听说他和我竟然同一所高中。

    是侧脸这么像你而又不是你的一个人。就这么坚持着和他陌生了两年我决定放弃。人海茫茫总可以遇见另一些像你的某人吧。

    然后是第三年了,夏天降临得悄无声息,并且是在期盼了许久之后。

    每周五上午的名著导读课很晚才放。下了课刚好午饭时间,教学大楼的长长过道回旋着空荡荡的风。忽然就看见他在前面走。一个人。

    我放慢脚步尾随他出了校门,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走到他前面,立刻感觉出自己的别扭,连脚都不会放了,多奇怪。

    在同一个车站等车,中间隔了几个人,但因为他实在高得太过醒目我一点都不担心丢失他。什么时候你也能够这样不费力气地让我找到就好了。

    后来我的车来了。55路公交车总是来得频繁。上了车才后悔自己动作太快,我忘记了应该等他上了车再走。

    那一天他几时离开乘的几路车我全然不知。

    我依然只知道他和我曾经念同一所高中。连不经心地偶遇都再也没有过。咫尺即天涯。果然不错的。

    如果那一天不那么沉默的话。

    如果我主动要了他的联系方式,会不会就有新的故事让我不用再继续挂念你。只是我太沉默。我拿你没办法,拿自己也没办法。你说过什么事情到最后总有解决的办法。我想沉默就是我最后的办法。它是长河亦是渡船,是毒药亦是解药。

    毕业以后我大概就会忘记他这个人吧。他毕竟只是我遇见你之后才出现的人,他毕竟不是你。只有你是我心里惟一不败的神。

    你是无可取代。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终于明白,心在某一刻早就指向一个寂静的居所,停止生长。或许我只需要与回忆相依为命相伴余生,只需要一颗同样停止了生长的心来共对一江春水,两盏旅程。

    视线跟随你远走高飞,塞进不自由的错落回转。你可以选择知道或者不知道,而我只能寻迹前往。寂然的世界,你的天,和地,某一个空间里也是可以用手指丈量的。你的手指越过我,圈成好看的蓓蕾,好看的烟圈,好看的完满。

    伤口纵然被你忽略也在冷暖自知地生长。然后它亦会老,它只亲近内心有一片琉璃灰海的人,老人。

    [叁——除去夏天以外的所有季节所有年月,依然愿意都给你。]

    无需掐指。

    三年过去,不长也不短,足够淡忘一个人再爱上一个人。《夏日香气》不就是这样么。但为什么我还清晰地记得你。你都走了那么远。两个海洋的距离。

    所有想念都是多余的。

    但至少那些伤还能够给我安慰,它们让我知道,我只是从那年夏天跨出来一步而已。

    那年夏天。雨水充沛,雨水连接天和地,有了故事。你的三天,我的三年,用来离散用来遇见。反正这些光阴都是给你的,你全部拿去。

    别人的故事里尚有伤口或者恨。伤口对着伤口,恨对着恨。你什么都不留下还任凭我悲秋伤春画地为牢。好好笑。

    夜来,有落花伴随声声风雨,耳朵在幽蓝中旅行,是谁在唱,是我在唱,你看当时,当时月亮。

    [肆——我,你,他,她,这些代表人称的词汇无非就是装点所有情事的部件。而这世上所有的情事也不外几场水火纠缠,平地波澜。离则双美,合则两伤。]

    我独自站在窗口像是站在天空尽头。天空鸽子灰。

    梧桐被窗框一分为二,若它见了我,也定将以为窗户把我一分为二,如此便是四个世界,四种寂寞。

    你离开的那个深夏我认识了陶远。

    你消失的这个深夏我和陶远重逢。

    灯光晶莹的大厅,陶远冲我点头示意,接着就好看地微笑了一下。他清秀的眉眼也很像你。我又开始紧张。原来他还记得我。

    总有一个人在你放弃我之后不把我遗忘。

    陶远比他更容易让我想起你。你们的微笑都很稀少并且剔透。站在你们对面仿佛有千万里之遥。

    七月里我常常去眼镜行找他帮我解决隐型眼镜的麻烦,有时也拧拧框架眼镜的螺丝。看得久了发现他的微笑并不像你的微笑,他的样子也并不像你的样子,你们很像,却不在外表。我以为陶远和你都是让我莫名其妙就喜欢的人,我喜欢他一如喜欢当时年少的你。

    直到有一天。

    我看见陶远为我修理镜架的姿势,看见陶远接听电话的眼神,两个瞬间同样划下冷冽的幸福。

    这样一种不属于我的幸福,是纵身一跃也是稍纵即逝。

    我忽然就低下了头,快步走出大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平静,闻着面包店暖烘烘的奶油香,夏天在瞳孔里脉脉地弥漫。

    白衬衫,牛仔裤,云淡风清的颜色,是陶远。

    我看表,刚好五点半,他下班。

    他扬着眉毛,一笑,你也喜欢这个时间买面包哪。

    当明天的早餐咯。

    这里常来么。

    唔,偶尔吧,今天顺路。

    那待会一起吃饭吧。小姑娘。

    雷声毫无预兆地滚过天边的云层。我惊慌失措地站在面包店的橙色灯光下,陶远清秀的微笑是云朵冷冽的蓝。

    他说一起吃饭吧。他叫我小姑娘。

    哪一样都和你当初说的那么、那么相像。

    果真我只来得及做你们眼中的“小姑娘”么?三年以前你这么叫我,三年以后他这么叫我,那谁来告诉我这中间错失的三年光阴如何填补,如何跨越?我已经背离你们的轨道独自走了很远很长的路,你们一个一个从我身边离开,一个一个用孤独包裹我单薄的躯壳,直到我被包裹得面目全非你们还以为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还若无其事地称我叫小姑娘。

    夏日雷声迅速过境。天空点缀着玲珑的晚云,跳上眉梢就成了金红色的奇迹。

    陶远送我到车站。他说路上小心。然后摆摆手,微笑着示意我上车。不知道他怎么看待那句“晚上和朋友有个聚会”的借口。或者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这样温柔的男生怎么可能没有真正牵挂的人呢。

    一切到底是太迟了。

    虽然说依旧是葱郁青翠的夏天,可是三年宛转过去,只有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是真实的离散和遇见,之后就一直是虚空的错过。

    当我写着这些字的时候你已经和她在哪里了?你们是乘着漂亮的白色木船拜访多瑙河抑或嘴里含着刨冰走在第九街区的灰绿色大房子底下?

    你们应该在哈维卡咖啡馆等候一只刚出炉的金黄蛋糕,一边回味它的甜腻一边说起那位人尽皆知的美丽却不幸的绝世公主。这时候天空下起雨,第九街区又开始把玩它絮絮叨叨的精致的感伤,然后你们相视而笑,默契得连城市都黯然起来。

    一块小小的蛋糕被吃成天荒地老的模样你们却不知晓。

    炫耀幸福的人是该杀的。

    你听见了没有。

    [伍,陆——合起来念就是“勿留”。]

    不声不响,不眷不恋。你走以后夏天枯萎,剩下尘埃兀自凄怆,我不能抬头。

    不能抬头,怕重觅旧日天光,怕再见当时月亮。

    你说惟有放手彼此才能自由,临别又嘱“你要幸福”。你难道没有想过,自你出现那一刻,她的凌迟就已开始。你的放手就是将她送入万丈深渊。满眼黑暗,光阴如梭,所谓幸福是你当面焚毁,化灰化烟你都再不理会。

    你已经永远亏欠她一个幸福,却在临行之际嘱她幸福。她损失了太多,太多的幸福至今还在逐你后尘,遥不可及。

    你生来就这样绝情绝义。可我偏偏欣赏你的这一种绝。快言快言,干脆利落,免去一切软弱纠缠。

    你这样一个人,即使对方为你寻死觅活你都不会动容退让。你说你鄙视用自己的生命威胁你幸福的人。

    还好,我从没想过做那样的傻瓜让你鄙视。我只是忘记不了你而已。

    无可救药的是我。你尽可以当作笑话来听。

    爱着一个早已消失的人本来就是一则笑话。

    对不起,我觉得自己比往年更加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了。有时也不清楚说到哪里,就这么信口道来,走到哪处是哪处,然后再和夏天说再见吧。

    陶远是谁。

    陶远悠长的眉梢细致的眼角最像你。所有和你相像的人都是我要不起的人。常常地逛街路过眼镜行我会走进去检查一下视力,每次都能看见陶远在认真工作。我连走到他面前说我们交个朋友吧的勇气都没有,我又变成那个惊慌迷惘的小姑娘,终究只敢站在喜欢的人对面,要多远有多远。

    我站在你们对面看,看,直到谁第一个抽身离开,把失落丢给自己,就这么任夏天白了头。

    我和陶远没有故事,正如我和你其实并无故事一样。在你之后,不会再有更美的故事。

    我多么希望能够牵着你和陶远的手,我们并肩站在那年深夏被落花废弃的窗前,对现在和未来所有的夏天说一声再见。

    [柒——是一枚平稳的音符,一场注定的守望。八月七日,立秋。]

    你看这么快,又是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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