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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样 逝 水

纪念我的天空石头

作者: 莲涧雨  发表时间 2006-10-19 21:31:40 人气:
编辑按:一切终将安静,这也许就是爱情,就是青春!
    楚歌,楚歌,为什么你的名字和眼神一样、一样忧伤。

    0

    许亦坐在阳台的白色雕花栏杆边,似乎已经很久。楼下桂花开了,起先我并不知道,大概是那种甜香太过熟悉,你知道,桂花的气味总是唤醒一个人的少年记忆,我竟然生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四楼阳台很宽,可以看到远方的山脉。此刻,阳光优柔地圈住那些山,九月天高,浮云像刚烤出来的面包抹着黄澄澄的蜂蜜。一切都很安静,一直都很安静。

    浅蓝布衣,寂静眼神,是许亦。他现在迷恋上MP3,很少抬起眼来看旁人。我想大概坐到地老天荒,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许亦安静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的像,这城市所有的秋天。

    他是忽然开口的,低低柔柔的声音像一只微凉的手,把我从关于桂花的梦境里生生拉出来。

    他说,昨天楚歌来过,我看见她了。她还唱着一首歌。

    他的表情很诚恳,我看着他的诚恳记不清是第几次感到绝望。也许初秋真是让人绝望的时节,白昼越来越短,落叶越来越厚,而人呢,人对所有凋蔽束手无策。

    整个下午我倚着洛可可式雕花栏杆嚼益达蜜瓜口味木糖醇,直嚼到想吐。蜜瓜香精腐败的甜遮盖掉生命中薄弱的希望。黄昏在衣服上烙下黑色花絮摇摇欲坠。

    我信手推了推空荡荡的瓶子,它咕噜咕噜叫嚣着跑远了。

    今天楚歌没有来。我说。

    许亦没有反应。我忽然发现他始终还是少年的模样。他的眼睛是不老的。

    护士把药拿到他眼前晃了晃,俯下身温柔地说,该吃药了,许亦。

    他取下耳塞,笑着点点头说,吃药了。

    夕阳躺在树梢上昏睡过去。疗养院彻底安静下来。

    1

    初识许亦是在公交车上。初夏。黄昏。夕阳。季节是完满无缺的,人也是。

    那天楚歌又逃了下午的自习课,悄悄爬上天台坐在粗大的水管子上仰头看天。一个人晃荡着细瘦的小腿,哼不成调的曲子,吸引气若游丝的浮云。

    楚歌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夏天的风浸满薄荷绿的清香。不远处是城市坚硬的高楼和柔软的马路,生活正从容不迫地行进着,除去女孩敏感的眼神,一切都美好。

    回到教室已经放学了。芜月早已帮楚歌收拾好书包站在走廊里。她歪在有点脏的墨绿色墙壁上,胳膊支着半边身体。

    一个人影逆着光摇头晃脑地冲过来,楚歌抱住她,谢啦。

    芜月不出声地笑,衬着一束天真,是惯有的散漫表情。

    有时候,楚歌会羡慕芜月。她这样的女孩,总会有人安排和保护,只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等到那个恰当的人来带她走,她的轨迹是轻易可寻的。

    黄昏的城市有一种奇异的色泽,所有窗口都装着新发生的故事。饭菜香味从那里飘出来,粘在归巢鸟儿的翅膀上。满城是急着回家的人,下班的男人和女人,放学的孩子,打完麻将围在街边小摊买煎饼的老人。

    楚歌喜欢这个温暖的时刻,喜欢市声从人烟繁盛的地方缓缓钻进鼻孔。她从小就害怕冷清。而芜月刚好相反。她也喜欢黄昏,可是马路上灰尘那么厚,人人揣着暴躁的心情往家赶,城市拥挤得要胀破开。她宁愿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看书听歌。她害怕那种招摇过市的黯蓝天光,颓靡诡异的,恍如末世,

    楚歌对她说,所谓末世不过是人内心上演的幻觉,好比盛世一样。

    楚歌抓住芜月的手跳上71路公交车。人太多,楚歌让芜月站在自己前面,为她挡住浑身烟味的男人。芜月单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挤出一丝笑。

    窗户口涌进来大股清凉的晚风,吹乱她们的头发。黄昏已经被人群淹没了。

    开了几站路,终于下掉一半人。公交车变得精神抖擞起来。芜月和楚歌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商量周末逛街的事。不外是去哪家买手链吊坠,中午在M吃麦香鸡翅草莓圣代,然后再看新上映了什么电影。

    那时候的楚歌和芜月都是狂爱唯美文艺片的小姑娘,收藏所有岩井俊二的片子,然后轮流熬夜对着电脑黑漆漆地掉眼泪,有时会尖叫。楚歌说岩井是个温暖的男人,只有这样的男人才会把生活拍成四月洁白的樱花。芜月说不是不是,他是清冷的男人,你看他把青春拍得多绝望,再没有比可可对着明晃晃的太阳开枪时更惨烈的黑色翅膀。谁也没有说服谁,最后芜月在日记里写,岩井是个清冷到温暖的男人。他的内心藏着汩汩温暖,然而因为冷,就让人忘记了还有暖。这样的暖是被人遗忘的樱花纷纷,它从不减少也从不增加,它只趁人不备,跳出来替你擦掉伤痛,爱或者恨,青春与青春彼此杀伤,都是他镜头里华丽而虚空的风暴。

    其实,青春究竟该是什么样,芜月来不及想也说不清,她相信楚歌和她一样。

    楚歌就是在这时看见许亦的。

    一身干净校服的好男孩许亦坐在芜月正前方,他弯下腰捡月票的时候,楚歌刚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她暗暗吃惊,这个男生竟然长着女生一样精致的眼睛。于是她捏捏芜月的手,捂着嘴巴低声说,嗳,前面那个是我们学校的。

    芜月看了看说,那又怎样。

    呵呵。她随手在他头发上挠了挠,果然男生很快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霓虹昏红的阴影从他脸上跑过去。

    楚歌脆生生的语气让芜月窘迫,她把头撇到左边,假装专心盯着马路。

    楚歌说,同学你头发上有只小飞虫,我帮你拂掉了。

    男生说,谢谢噢。一枚微笑坦坦荡荡地在暮色里融化开来。

    从那以后,楚歌拉着芜月无数次“恰好”和许亦在食堂,在操场,在公交车上相遇。渐渐地熟悉起来,周末变成三人行的节日,去书店,在M吃冰淇淋,郊游,或者随便钻进一辆公交车兜到天黑。

    也不能说不快乐。

    芜月知道楚歌喜欢人陪着。这和她的家庭有很大关系。她的父母总是吵架,偌大的房子常常只有她一个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黑,也没有人在睡觉前端一杯温热的牛奶给她。她的成长始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前进,无论多么艰难也得独自迎上去。但是她总能够在人前笑得天朗气清,很少会有人说她悲观。

    2

    而芜月是第一个看见楚歌流泪的女孩子。

    是在去年平安夜,一群人逃了晚自习去唱歌。楚歌人来疯似的喂喂几声说,我给大家唱一首。

    满屋子都安静下来。楚歌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你听寂寞在唱歌》,唱了一半把麦克风丢给别人,垂着睫毛不说话。

    喝了几口橙汁,她跑到芜月身边坐下来,许久,抱住她。芜月一下子僵直了身体,她不习惯和别人如此亲近地拥抱。

    楚歌说就这样,就好。声音仿佛刚刚从湖水中捞出来一般。

    空调开得有点大,手心里冒出潮湿的汗。芜月最害怕别人在她面前哭,觉得那声音是刀片,一下一下划在心上,犹如凌迟。

    楚歌没有号啕大哭,她把头蹭在芜月肩膀上,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压抑的抽泣透过音乐缝隙细细地钻进芜月的耳朵。

    周围是看上去快乐以及假装快乐的人。她们坐在角落里,彼此看不清脸。芜月强忍着催人入睡的烟味,觉得荒唐。

    那一夜,楚歌没有再唱歌。她的忧伤是在黑暗里生长的苔鲜,不见天日的情怀。

    3

    楚歌和芜月的名字在整个高中时代是连在一起的。但她们还是很好分辨。比方说,喜欢猫着腰骑一辆男式赛车去淋雨的一定是楚歌。比方说,大雪天吃冰淇淋到胃痛的一定是楚歌。比方说,把一瓶四十粒装木糖醇不出两天洗劫一空的一定是楚歌。

    芜月的头发总是温顺地垂在肩膀上,戴石之缘的粉晶手链,而楚歌喜欢扎高高的马尾,扎不上去的就乱蓬蓬地散在脖子里。偏爱所有陈旧古怪的藏式镯子。为了躲避教导主任的检查,她常常把它们戴在肥大的校服袖子底下,走路时突兀地撑出一角,很难看。在芜月已经懂得涂睫毛膏的年纪,楚歌仍旧素面朝天,她实在想不出来可以为谁打扮,后来认识了许亦,这个习惯就被彻底废除了。

    4

    芜月,你相信么,许亦这样的男生可以拯救阴暗。

    楚歌站在栀子花丛边,微微眯起眼睛。许亦正在操场上打篮球。

    芜月抿着嘴笑,楚歌,人与人之间怎么轻易用拯救呢?

    我的直觉。楚歌往嘴巴里塞了一颗木糖醇,样子很像吃药。

    芜月抱住胳膊,手指在上面画着圈。她觉得许亦是住在月亮边的男生,有点冰凉有点不真实。

    上课铃一响,大群学生漫过来,混着男生衣服上汗水的味道。芜月厌恶地屏住呼吸。

    刚要进教室,许亦从后面赶上来说,周末一起看电影吧,请你们吃PIZZA。

    说完他看着芜月,芜月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楚歌,楚歌站在教室门口,橙黄的阴影扑到脸上,笑。

    许亦也笑,只有芜月没有笑,她已经整整四个周末没能单独和楚歌逛街了。

    5

    公交车停在十字路口,是个急刹车。楚歌笑嘻嘻地拉住许亦的袖子说,许亦,如果你和芜月都考到外省去了会不会忘记我呢?

    芜月皱起眉不吭声。她讨厌听楚歌说丧气话,尤其讨厌听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丧气话。许亦低下头,他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笑容。

    他说,不会的。

    楚歌说,是吗?

    芜月打断他们,许亦什么时候说过谎。她的指节因为紧握着扶手微微发白。

    楚歌把脸枕在手臂上,车子突突开动,霓虹缤纷的影子从玻璃窗上滑过去,络绎不绝。

    其实啊,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们把我忘了。我会用另一种方法让你们记得我。

    6

    深夜复习功课,妈妈总在临睡前给芜月端进一杯温热的牛奶。

    天空是一片幽蓝的叶子,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芜月揉着酸疼的眼睛,一边喝牛奶一边想楚歌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偶尔也想像她那样放纵自己,只做喜欢的事情,但这个念头很快就在妈妈关爱的目光里一点一点熄灭下去。于是从书桌上抽出一本英语习题,随便翻开一页做下去。

    7

    常常也会接到许亦的电话。

    芜月,还没有睡吗?

    在复习数学。你呢?

    刚练完听力。

    你知道楚歌睡了没?芜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习惯在许亦面前提起楚歌,仿佛一种提醒。可是提醒谁呢。谁需要被这样提醒。

    我不知道,大概没吧。她不是习惯熬夜么。

    8

    明天要考试了,加油哦芜月。

    谢谢。你也是。

    早点休息吧。再见。

    再见。

    这样的声音在深夜听起来像是没有出口的幻觉,楚歌迷恋一切幻觉,那么她呢。

    9

    楚歌曾经跟踪过许亦一次。

    那天是周六,补课结束后芜月的妈妈接她去外面吃饭。她和许亦乘公交车回家。许亦提前一站下车,他不知道,楚歌也悄悄夹在后面的人群里下了车。

    要下雨了。许亦走得很快。楚歌大步大步跟着他,担心被发现,又担心跟丢了。本来她没打算跟踪许亦的,天知道这个念头怎么会在许亦冲她说再见的时候冒了出来。她不由自主地走到车门口,然后顿住,后面不断有人催促她下车,于是她就下了。

    小巷遍布的住宅小区真的跟迷宫一样,楚歌完全辨不清方向。她盯着前方时隐时现的许亦,幻觉里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四周是一团迷雾,冷飕飕的风跑过耳朵,来路已经模糊,没有路,那么脚下踩着什么?她使劲踏着脚,听不见回音。

    恐惧压迫着神经一波一波围过来,海洋,这里是否是海洋。楚歌张开嘴巴,发不出声音。

    她狠狠甩了甩头,睁开眼看见焦黄的天空。

    周围是迷宫一样的小区。菜香从橘黄色的窗口袅袅地飘出来,放了学的孩子,悠闲提着煎饼的老人,只有她毫无方向地瞎逛,只有她是被遗忘被丢弃的。

    就要下雨了。她没有带伞。

    这个时候,楚歌惊慌地发现,许亦不见了。她四下张望,心脏不分节奏地跳,疼。

    以为你总会陪在身边的,以为一直跟着你就不会失散,以为不说再见就不会被你忘记,然而,还是把你弄丢了。

    天都湿了。

    10

    芜月没有想到,楚歌渐渐不在课堂小纸条上提许亦,男主角变成另外一个姓名陌生的男生。楚歌叫他无非。

    放学后无非用漂亮的赛车载楚歌回家。芜月和许亦在站牌底下等车,楚歌把头埋进无非的后背从他们面前一晃而过。公交车掀起热风开到面前,无数只脚飞快地向车门移动。芜月退后一步,用手捂住鼻子。

    许亦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巾给她。是印着几米漫画的那个牌子,男生在左边,女生在右边,他们提着巨大的行李包,身后是一丛丛压着雪花的芦苇。在城市的高楼间绕了那么多个圈,每次都以为对方已经离开,可最终他们还是在这片无人的雪地里遇见。

    芜月说,楚歌也用这个牌子。不过是另一种图案。男生向左走,女生向右走。

    许亦说,擦擦汗吧。

    芜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她把纸巾压在眼睛上。

    11

    很多个黄昏是这样从车窗外经过。

    芜月越来越憎恨拥挤的车厢,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灰颜色的马路,想这个时候楚歌在哪里。许亦为她挡住肮脏的陌生男人。两个人很少说话。

    每到一站芜月总要往车门扫一眼,想起过去的无数个黄昏,楚歌抓着她的手敏捷地从那里跳进车厢。她总觉得,说不定下一站就又能够看到,楚歌背着大大的书包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了。

    12

    楚歌要出国的消息很突兀地传到芜月耳朵里。

    她把楚歌拉到常常去的天台。没有云,天空蓝得一贫如洗。

    楚歌,他们说你要去新加坡,是不是真的?风把头发吹到眼皮上,挡住了视线。

    是。我妈已经在办理手续。

    芜月的小腿贴在粗大的水管子上,冰冷。

    楚歌拉着她的手坐下来,然后仰起头。天台上只有她们俩,还有大风声。

    转脸看着芜月,楚歌微笑地说,反正都是要走的呢,芜月。过了明年七月,你和许亦都要走的,我也该走了。

    眼泪突然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裙子上。芜月想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还是学不会像楚歌那样掩饰自己的悲伤。

    楚歌从包里掏出纸巾,芜月模糊地看到一个男生向左走,一个女生向右走。转过身之后,他们就真的再也不能遇见了。

    放眼望过去全是参差不齐的高楼,玻璃窗亮晃晃地映出倾斜的天空,更远处的高架桥盘亘在灰白的烟雾之中。这座城市即使在自己走后仍会一直一直美好,而夏天也是一年年地依约而来。生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消失就停滞不前,虽然这个事实的确让人心灰意懒。

    楚歌轻轻给芜月擦掉眼泪,她说不要难过,芜月。其实,我会一直都在的。

    一群鸽子哗啦啦从头顶飞过,在天空下画着一个一个的圈,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

    13

    楚歌进了学校的出国培训部,很少在班上出现。她的名字渐渐从周围消失,原来遗忘一个人是这么容易。芜月并不难过,从此楚歌连带这个名字全都属于她一个人的回忆了,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现在每天放学许亦会在教室门口等她。瞥见那个空荡荡的位子,芜月还是会感觉一点点疼痛,她匆匆越过它,尽量不回头。说不清这算不算是一场缺席。楚歌曾说,缺席不是没有来,缺席只是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14

    高三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放得很早,芜月正在收拾书包,楚歌突然站在她面前。红肿着眼睛,马尾凌乱,整个人跟教室外面刚刚飘落的梧桐叶子一样。

    天色毫不留情地退下去,臭豆腐和烤肉的气味在人群中乱窜,还有烟味,芜月闻着烟味就会打哈欠。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她灰心。

    楚歌朝她脆弱地笑了笑,现在我的书包里通常准备两包烟。

    芜月不说话,楚歌坐在街边的凳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起来。始终是沉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已经各自走了这么远,面对彼此依靠着回忆维持的情感,都不知道它到底会有多坚强。

    楚歌按灭一个烟头就往身后的楼房看一眼。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无非在五楼租了一套房子,放了学我常常过去给他做饭,有时候在那里过夜。

    芜月看了一眼灯光昏黄的窗口,说,你不觉得它看上去像一个洞穴吗。

    15

    我和无非几乎天天吵架,已经很久,但是我们分不开,无法分开。

    这是借口。

    不是的芜月。楚歌摸着绿色塑料壳子的打火机,手指修长,并且寂寞。他很爱我,我相信。

    那么你呢,你也很爱他?

    是。楚歌毫不犹豫的声音凿在芜月耳朵里,疼出血来。

    16

    那么许亦怎么办,芜月不动声色地说,你曾经说他可以拯救你的阴暗。

    不要提他好吗,芜月。

    你已经忘记他了?

    楚歌摸出最后一支烟点上,橘黄的火星比灯光还耀眼。芜月抬头望了望那扇窗子。

    今天我和无非又吵架了。我不敢回去,他生气的样子很可怕。记得有一回他哭了,很伤心很伤心的,他抱着我问我该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然后我也开始哭。他就用力地亲我,我觉得很痛,嘴巴,还有心,说不上到底是哪儿痛。芜月,无非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他很用心地在爱我……

    17

    他不够宽容你。

    他只是太害怕失去。而我也是。

    18

    住在一起之后,我把收到的情书都撕碎扔掉了,可他听别人说了还是会不高兴。我们为这些事情很容易就吵起来。他也不喜欢我穿吊带裙子,说我穿娃娃衫比较可爱。后来还把我的吊带裙子都藏了起来。我很生气,一生气我就和他吵。楚歌凄凉地笑。

    他渐渐不理我,我害怕他和别的女生好上了——学校里还是有不少女生喜欢他的。我故意用刀片在手腕上划口子,不深,但血会沁出来,我想或许我受伤了,他才会有痛的感觉吧。他看到那些伤口还是不理我。我们背对着背睡觉。我知道他睡不着。他在哭,我感觉得出来。只是不想让我发现而已,他和我都是太过骄傲的人。我从背后抱住他,后来我们就抱在一起,手腕上的伤口被勒的很紧,可是疼不疼我已经不知道了。

    19

    有一天他妈妈来了。他在上课。我很惊慌,她一点都不喜欢我。她说我们家无非还要考大学,你也要出国了。你们将来迟早是要分开的。我说我会回来的。她说女孩子应该听家里的话,不要让你妈妈担心。可是我妈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来说三道四。

    他妈妈很凶么?芜月问。

    有一点。总之后来我冲出去了,无非一直打我的手机,发了很多短信,我都没理他。我拼命在街上走,夜深了很冷,我不想回家。于是我只得回到他那里。他竟然一直站在窗子口等我,他说看见我回来就跑去开门,腿都麻了差点摔在地上。就是那天晚上,他说将来会娶我。

    你相信么?芜月说,你相信你会嫁给他?

    我相信我自己,但不相信时间……楚歌把脸埋在芜月的胳膊里,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芜月,芜月,我怎么办……我可能怀孕了。

    芜月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保持着被楚歌抱住的姿势,神情木然。

    芜月,你听见了么。楚歌抬起头来看她,眼泪一塌糊涂。她紧紧抿着嘴唇,看上去下巴更尖了。

    你……和谁?芜月觉得胸口闷得慌,呼吸艰难。其实不用问也能够知道。可她还是问了出来,她没法亲口告诉自己那样一个真相。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或者楚歌会提前面临这个问题,她以为最严重的也不过是无非的妈妈突然出现,不过是她竭尽全力阻止楚歌和无非在一起,她怎么就想不到楚歌认定了方向就会一直走到尽头去,就算伤害自己也绝对不会放弃无非。现在,这个脆弱得像梧桐叶子一样的女孩就在面前,她和她一样惶恐。她们自己尚且是孩子,又如何去面对另一条无知无觉的生命,也许此刻它还只是一团颜色可憎的细胞,但它会一天一天慢慢强大,它总会的。

    芜月第一次感到恐惧,是那种站在大海边看不见一个人影的恐惧。十岁那年她和妈妈到秦皇岛旅游,傍晚时分的海滩人烟稀少。潮水涌上金黄的沙滩又退去,再涌上再退去。远处是清晰阴沉的海平线。她忽然想到,如果这个时候妈妈也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会怎样。她立刻就被这个想法吓哭了。

    长大以后害怕人群,但仍然排斥那种彻底的荒凉,在大自然的孤寂面前,人世的荒凉永远都是有限的。

    楚歌擦掉眼泪,揽住芜月发抖的肩膀说,芜月没事,不要担心我,我会尽快打掉的。不要哭,我不怕痛……

    芜月呜地一声哭出来,紧紧抱住楚歌。压抑了整个夏天的泪水轰然决堤,就这样淹没吧,淹没了夏天,淹没了夜,只有她们俩坐沉着的船,穿越无数个黄昏的喧哗和忧伤,一直一直,去到再无伤害的葱绿境地去。

    20

    然而楚歌彻底从芜月的生活里消失了。

    那晚之后,芜月到处都找不到她。许亦那里也没有她的消息。芜月已经来不及悲伤,因为这之后不久便是高考了。

    最后一门科目结束,芜月被笼罩下来的阳光刺痛了眼睛,感觉晕眩。她买了一瓶益达草莓味道的木糖醇和许亦分着吃掉。瓶子空的时候想起楚歌,心里酸楚,但居然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或许眼泪在那个夜晚已经随恐惧流尽。现在的芜月没有眼泪也没有痛觉。

    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粉红色的吊带衫站在马路边上,看过去那么美好,似乎什么都不缺。所有她的看不见的损伤砍在许亦心里,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他们从城市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不知道如何走,才能够甩掉这个迷惘的夏天。

    21

    是在这样的黄昏,她和楚歌拉着手跳上拥挤闷热的公交车,她为她挡住肮脏的陌生男人,然后她们认识了许亦。夕阳,黄昏,还有正式来临的滚烫的夏天,一切都像从前的季节,可是楚歌已经离开。

    22

    许亦,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家吧。

    我陪你吧,芜月。他看着她,想说的话很多,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不用了。

    许亦站在她面前不动,芜月习惯性地咬住嘴唇。他们四周是流淌不息的人群。

    我喜欢你,芜月。

    23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夜晚的城市罩在明晃晃的玻璃盒子里,一敲就碎。

    他说,我喜欢你。

    她说,对不起,许亦。

    她不看他的眼睛。她不想再次看见伤痛。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哽咽但是坚决。

    他轻轻伸出手,蒙住她的眼睛。

    人群从他们四周流过去。一直不停。

    许亦站在漆黑的阳台上,开始抽他生平的第一支烟。他被辛辣的味道呛得咳出眼泪。

    女孩说,对不起。他听见她用温柔而坚决的声音一遍一遍残酷地宣判,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夜很深,他只能被动地等待天亮。

    24

    芜月坐在湖边嚼上午新买的益达蜜瓜味木糖醇。瓶子里还剩下一半。

    她想三年了,她竟然一直保留着楚歌的这个习惯。

    许亦和一个女孩子并肩从湖对岸走过。他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一只手握着肩膀上的书包带子,一只手揣在裤子口袋里。

    每天经过这里,他都会朝她望一眼。他知道从进大学的第一天起,她就喜欢这个地方。

    喜欢角落,厌恶人群。她是躲在角落里孤独张望的孩子,长不大。

    走进教学楼,身边的女孩子忽然挽住他的手。心里涌过烦躁,但他什么都不说,轻轻挣开她的手,快步走进自习室。

    从第四排靠窗的座位望过去,刚好能够看到芜月的脸。

    或许他现在惟一能够决定的,就是这样静静地远远地,看着她。

    25

    芜月,你不能总是这样。在目睹了芜月和第六个陌生男生手牵手从自己面前走过之后,许亦在湖边把芜月拦了下来。

    她板着脸看着他,为什么不能这样?

    你根本不喜欢他们。

    关你什么事。

    你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么?芜月。许亦提高了声音。

    她一眼就看出他的焦灼。可他在掩饰,他极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他和楚歌一样喜欢不动声色的游戏。

    她忽然想摧毁他。他的遮掩,他的伪装。

    那么你呢,许亦,你喜欢她们么?芜月嘴角沾满笑意,散漫的天真的。

    许亦脸色变得苍白,眼神闪烁。

    芜月又说,你怎么不对自己好一点?

    他飞快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他说,是因为楚歌走了,你才这样的,对吗?

    楚歌。楚歌。

    有多久没听人念起这个名字了,这个每天夜里极力回避的名字。

    芜月愤怒地盯着他,眼泪一滴一滴蓄上来。手指不断绞着裙摆上的蕾丝花边,嘴唇颤抖,因为怒气她的脸涨得通红。

    许亦立刻后悔了。他走过来把她紧紧抱住。拍着她的背,又抚摸她的头发。他在她耳边小声地说,芜月,不哭不哭,我说错了……我不喜欢她们,我喜欢的是你,一直都是,一直。

    芜月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她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不想楚歌,不想他们,甚至不想许亦。她只要这样抱住一个人,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好哭一场。她太累了,找不到人分担,如果不哭,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她一边哭一边喃喃地念着,楚歌,楚歌……

    他们站在湖边,许亦从芜月的肩膀看过去,前面是葱郁的草坪,牵着手的孩子走来走去。为什么他和芜月就不能够。他已经看到她太多的眼泪。而现在,它们继续。

    芜月忽然推开他,后退几步她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我讨厌!讨厌想起你,讨厌想起楚歌。

    她踉踉跄跄地沿着石板路落荒而逃,裙子上的绿色花朵潦草而汹涌,风一吹就枯了。

    26

    因为不完整所以不断寻找。

    可是执着,很快就会走到尽头。

    楚歌,你说是不是这样。

    27

    大四没有课。许亦找了份兼职做,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芜月都独自呆在他租的小公寓里。她越来越习惯发呆,屋子里空荡荡,窗户边的所有绿色植物都是她和许亦从花草市场淘回来的。阳光充足,它们长得很茂盛。许亦上班之前会按时浇水。

    她想起多年以前的夜晚,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和楚歌坐在嘈杂的大街上。楚歌不停地抽烟,她沉默地看着她抽,烟雾熏得人昏昏欲睡。楚歌指着身后楼房里的一扇窗,说她每天就坐在那里等无非放学。屋子里很空,但她不害怕,她知道无非总是会回来的。

    芜月挪动了一下身体,看着手腕和脚踝上打成死结的绳子,疲倦地把脸贴在墙壁上。

    28

    一个下过小雨的清晨,芜月从睡梦中醒来,满脸是泪,她又看见了楚歌。她穿着薄纱似的裙子走在月亮上,脚下是幽蓝的大海。她在笑,她说你还好吗芜月。这么久没见,你都不想我。

    她急得出了一头的汗,她说,楚歌,不是的,我一直都很想你,你为什么不写信?

    楚歌忽然从月亮上跳下来,裙子裹住了她的腿。她仰着头看那枚月亮,许亦不在上面,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来。终于她重重落进大海,下沉,下沉,直到整张脸浸在蓝盈盈的水中,腮帮子鼓鼓的,不断吐出细小的水泡,手臂缓慢地滑动,像两条纠缠的小蛇。

    芜月想伸手拉住她,可她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楚歌沉入海底,眼睛里在笑,嘴角有泪光。

    她竭尽全力睁开眼睛,没有,没有月亮,没有大海,没有楚歌。她躺在熟悉的屋子里,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窗台上的植物散发出雨水滋润后的清香。是清晨了。

    芜月觉得手脚酸痛。这才看到许亦坐在她面前,正用结实的麻编绳子捆她的脚。

    她惊恐地从枕头上坐起来,却很快跌下去,她的手已经被捆住,使不出力气。

    许亦,你放开我,你快点解开这些绳子。芜月歇斯底里地大叫。

    许亦根本没有理她。他一圈一圈地捆住她的脚踝,然后打上结,用力拧了拧,确定它已经很紧了才转过身。他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她。他的表情是那么肃穆,芜月几乎以为他中邪了。

    他们对视几秒,她又开始挣扎,用头顶枕头,用脚蹬被子,发疯般扭动着身体,嘴里反复嚷着,你放开我放开我。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脸上,像头失控的小兽。终于她累了。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她看着它。

    许亦俯下身,用准备好的干净热毛巾给她擦脸,动作轻柔。芜月没有任何反应地躺在那里。脸上是疲倦的茫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许亦会变成这个样子,神经质的,不可理喻。

    他把她抱到椅子上,理好她皱巴巴的裙子下摆,端出一碗粥喂她吃。

    她别过脸,他又走到她跟前,把勺子举到她嘴边。

    她恨恨地看住他,呼吸急促。

    你发疯了吗?

    他说,吃饭吧。

    她又叫,尖锐的声音在房间里碰撞,你发疯了吗?

    他按住她试图站起来的身体,不许她动弹,于是她朝他的肩膀咬了一口,他疼得浑身一颤。可他没有放开她。

    她安静下来。

    她把头搁在他的脖子边上,轻轻用脸蹭着他的耳朵。许亦,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相信我,我不会再离开。

    他保持着抱住她的姿势,没有吭声。

    芜月像念咒语一般地说下去,我真的不会再离开了,不会再离开了……

    许亦闭上眼睛,恍惚中看见芜月牵着男生的手从自己面前走过去,一个一个,一共是六个,可这六个人里没有一个是他自己。她在他们面前笑,在他们面前说话,在他们面前吃饭,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四年以前他们不是最最亲密的吗,难道四年以前的时光都是不作数的,难道那个初夏的黄昏只是他一个人的可笑的梦境?

    可她明明一直都在他身边啊,她是属于他的,他知道,他要让她也知道,并且确信不疑。

    他双手握住她的胳膊,她的眼神就那么忧伤地漫过来,嘴巴里还一遍一遍小声地嘟哝着,我不会再离开了,你快点解开它们,解开它们……

    许亦凑过身去,吻住女孩的嘴巴。她触电般地缩回头,转开脸。

    许亦沮丧地垂下手,芜月,你从前说过,已经有喜欢的人。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不想说。

    告诉我,他是谁。

    这没有意义。

    为什么?

    芜月被他的咄咄逼人弄得心烦意乱,她沉着嗓子说,楚歌,是楚歌!

    他无法置信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闪着琥珀色的光泽。她怎么能够如此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太久远之前的回忆,久远得要背过头去伸出手才可以够到。

    芜月忽然觉得轻松,终于说出来,背负了那么多个日夜的秘密,有时候会让她感到罪恶,说出来就好了,她想。

    她竟然抿着嘴笑了,为着成功地刺伤了他。他被她这种和颜悦色的残忍清脆地扇了一个耳光。他跌坐在她的脚边,流下泪来。

    阳光慌乱地在他们之间跳跃。

    29

    每天上班之前他会检查捆在她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她不肯好好坐着椅子,他就任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她的午饭——一只罐装八宝粥,插着吸管,饿了可以直接吃。还有用塑料杯子盛着的矿泉水。

    他把家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藏了起来,也不用陶瓷做的盘子和碗,他知道她会把它们摔碎了去割绳子或者她自己——哪一样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到了晚上他亦不解开绳子,怕她发了狂似的把所有东西摔在地上,怕她逃走。她始终不了解,他根本不想伤害她的。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安静地在一起,不分开。

    这个愿望多么简单,却又是多么的难。

    30

    她常常倚着墙壁就睡过去,醒来也不愿意吃任何东西,喝一点点水。嘴唇迅速干裂开,眼神暗淡无光。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他做她最喜欢吃的菜,煲了汤端到她面前,强迫她吃下去。她紧紧闭着嘴,没有愤怒也没有忧伤。她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面对他。

    他尝试过各种方法,哄她,逼她,她都不为所动。他把碗扔到一边,身体沿着墙壁滑下来。碗撞在墙上,碎裂的声音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惊心动魄,可她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她完全沉浸到他无法企及的世界里去。

    31

    这一天他休假。他们面对面坐在地板上。旁边放着热气腾腾的新鲜蔬菜和米饭。

    她刚刚闹过一场,她说梦见楚歌死了。

    我看见她踩着蔷薇花朵,花瓣全部全部碎掉,流着血,它们在她脚下尖叫。

    那是梦,芜月。他用纸巾擦着她的脸。多少个夏天了,她的眼泪还是这么多。

    她是去新加坡了么?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她走之前有和你说什么吗?他看着她就要烧着的通红的脸,急迫让她再次充满力量。

    没有,她没有和我联系。许亦端过盘子,用筷子夹了一块茄子送到她嘴边。

    这一次,芜月乖乖地吃了下去。她还吃了黄灿灿的鸡肉,半碗米饭,最后又喝了汤。

    她已经想明白,必须好好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逃出去,才能去找楚歌,她不要在这个阴暗的洞穴里等死。

    许亦惊喜地喂她吃着饭,他以为她终于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那个中午,他们两人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完了,芜月意犹未尽的模样让他非常感动。

    连着好几天,芜月都乖乖地吃饭,不吵也不闹。许亦抱着她睡觉的时候,她就把头枕在他怀里和他聊天。他们什么都说,有时候抱着彼此哭,然后安静地相拥而眠。

    芜月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楚歌,她害怕想起她就会被那个噩梦缠住眼睛。现在她需要让许亦相信她的平静,相信她已经完全死心塌地,不再盘算着离开。

    32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个月。有天清晨芜月醒来,发现许亦已经为她解开了手上的绳子。他揉着她手腕上深深的青色勒痕,把脸贴在上面。他说,对不起,芜月,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你还不相信我么?许亦。她轻轻摸着他的脸。

    他点头,我相信,我相信。

    那你怎么不解开我脚上的绳子?

    许亦倏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惶恐,我怕……我怕回来你已经不见了。

    怎么可能,许亦。芜月温柔地对他笑着,伸出手揽过他的肩膀,我说过,我不会走。

    他像孩子一样抱住她,声音很轻,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芜月,我已经……已经不太相信自己……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怕,许亦,我们都不要害怕,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芜月的声音听上去宛如梦游。

    很久很久,他放开她,带着愧疚的心虚,我上班去了,你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

    好的。芜月重重点头,笑容安静而天真。

    许亦在她额头上吻了两下,关上门走出去。芜月听见一连串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许亦把门锁上了。

    隔了差不多半小时,芜月跳到阳台上,她想让住在对面的女孩进来帮她解开绳子,可是喊了很多次都没有人应。于是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刀子。心跳得厉害,几次跌倒在地板上,她努力压抑着情绪,手仍然剧烈地颤抖。她忽然想起许亦早把剪刀,刀子什么的都藏了起来,卧室里只有几张纸,还有她的包。她庆幸他还没有把它也藏起来,包里的钱都还在,它们足够她坐车回到C城。C城,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它的依赖,从前那么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是她惟一的去处。只要回到那里就安全了。她无比想念妈妈和爸爸,只有他们能保护她。

    没有任何锋利的东西可以用,芜月焦急地四下张望。终于她举起一把椅子,朝窗户狠狠砸过去。

    33

    就是这样,她用枕巾垫着碎玻璃割断了绳子,手指被戳破了也顾不上。她潦草地用纸巾裹住伤口,背着包顺着阳台边的水管子滑下去。

    她片刻不停地赶到长途汽车站,买了最近一班车票回到C城。

    34

    许亦并没有立刻赶到C城。芜月知道他最终还是会找来,他料定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但她已经不再害怕,她有妈妈和爸爸,她什么都不用再怕。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楚歌。她上网查邮箱,可是空空的一封邮件也没有。她记得楚歌说过,就算没钱吃饭也会上网给她发邮件,一定是许亦动了手脚,他私自打开她的邮箱,把所有楚歌发过来的信都删了。

    没有关系,她隐约还记得楚歌家的地址,如果那里没有拆迁她一定可以找到线索。

    她匆匆钻进一辆计程车,对司机报出地址,心怦怦地跳着。她想,或许能够再次见到楚歌,或许她根本就没去新加坡,她一直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她等着她回来,她们拥抱住彼此,这其中错失的三年就消失不见,她们依旧是手拉着手走在城市繁华马路上的小姑娘,霓虹缤纷的阴影拖着初夏的尾巴从车窗外一闪而过,人群都淹没在暮色里面,街市的气味流淌不止。她们可以放心地在天台上喊叫,再也没有人来嘲笑她们,再也没有人来给她们伤害,她们身后的窗户不会再是眨着昏黄眼睛的洞穴。

    芜月咚咚敲着门,高声喊,楚歌,楚歌。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她把耳朵凑到门缝边听里面的动静,忽然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她惊得跳起来。

    身后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你找谁?

    芜月转过身,喘着气说,楚歌。

    女孩倚在门上歪着头想了一阵,盯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芜月。

    啊,是你。女孩忽然笑了。她说,楚歌早就搬走了,她去新加坡了,怎么你不知道吗?她说如果以后你来找她,把一封信给你。

    芜月跟着她走进房间,女孩一边找一边说,好早以前的信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从女孩手中接过信,日期是三年以前。

    35

    芜月站在中学的操场上,塑胶跑道翻了新,最老的宿舍楼已经推倒重建。芜月记得,曾经有一天中午,楚歌和她坐在水池边说了很久的话,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无非的名字。多久了啊这名字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

    她看着那封信,握得太久,信纸微微发热。

    信封上是镶满云朵的白色天空,戴着蓝色草帽的女孩坐在浅绿色的草地上写信,背影寥落。女孩握着羽毛钢笔,远方苍茫一片。

    楚歌不羁的字迹悬挂在天空中,她叫自己天空石头。

    芜月: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办好了休学手续,在家里看书,上网,画画。记得自己曾觉得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你我都在其中。曾经告诉过你,我想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如今真的要离开了,竟然没有丝毫眷恋。惟一想起的是你和许亦……

    我想我并不是别人表面所见的楚歌。我喜欢寻找温暖的东西,但我一点也不相信它。当我相信某样东西的时候,我根本不用寻找,它总是在我身边的,就好比爱情。

    你说我常常掩饰自己的悲伤,我亦一笑置之,心中实在没什么生机又何来掩饰呢。万事万物的老都是有原因的,所有思想悲观的人并不天生如此。有女生羡慕我的故事,她们说就像小说,精彩、繁琐,我从不和她们分辨,她们一点都不了解,只是被表象蒙蔽。我其实是个简单的人,你知道,我只是在平淡的日子里认识了两个男人,有些东西由此显得复杂。

    想细细告诉你无非的事,又觉得没什么好说。所有的一切如云朵,风平浪静之后,仍然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云起云落。

    那天晚上看到你的眼泪,那么多,比我自己的还要多,我非常后悔,觉得自私,本不该把自己的痛苦施加于你。你应该永远是那个一边看《四月物语》,一边吃草莓圣代的小姑娘。

    无非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真正爱的——在他站在大雨街头问我是不是哭了的一瞬间。他忍受这个坏脾气的女人,被她侵蚀,心甘情愿。他提出分手的时候我并不惊讶。或许这一切我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意亲手终结。但由于真的爱,我选择了放弃,放弃掉拥有,心里很痛,眼泪把字迹全部模糊掉,只好重写。

    8月16日,是我们分开的雨天。大雨持续了二十天。

    我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反而处处制造麻烦。我这样舍不得你,芜月,可我知道在我离开之后,你的生活会更明亮,顺着轨道走下去,就是幸福的。

    讨厌依赖你和许亦的自己,仿佛一株槲寄生。这大概也是我选择离开的原因吧。你也可以说我是逃避,谁知道呢,我有扑火的勇气,却没有成灰的决绝。所以,我先走掉。

    有一段日子,我是真的很喜欢许亦。后来我发现他喜欢的是你。多么俗套的故事啊,我们怎么能够去演?至今我仍然庆幸能够遇到无非。他带给我一晃而逝的两年,我的生命却并没有因此而荒废掉。它们很亮,我看得清。

    日子平淡。老师说我的水粉画有进步,可以尝试不那么浓烈的颜色,但我喜欢这样的风格,极致的惨烈的,让我在梦境中也能够安静下来。

    反复看《Picnic》,三个精神病院的孩子走在围墙上,分享并不存在的野餐。喜欢可可,喜欢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涂成乌鸦黑的病服,喜欢她义无返顾朝着尽头走去的坚决。她是常人眼里的疯子,而事实上,她不过是有着比常人更加坚定的信仰和行动。所以其实,疯子最强大,信仰让他们无所畏惧。

    看完这封信就把它烧了吧,留着没什么意义。我们如何介定“意义”呢,或许你视若珍宝的,在别人那里分文不值。又或许一个转身,火树银花也是满园废墟。

    我终于要离开。以前也常常说走就走,是什么在支撑我的心?呵,是怕被侵蚀吧。

    楚歌

    36

    芜月小心翼翼地把信装在书包最里层,在大街上消磨着时间。记忆被抽空了,眼泪打湿了信纸,她禁不住鄙视自己,芜月啊芜月,你到底还有什么资格哭。

    城市那么大,马路又那么长,到处都是拐角,到处都是岔道,她的方向在哪里呢,或许没有了目的就再也没有了方向。

    望不到尽头。

    楚歌你看,这里没有温度只有冷清。而惟独冷清才是最最叫人感到空洞的东西。

    37

    M的甜品站窗口,一个男生转过头来看她,他叫她,芜月。

    她看着面前陌生的脸,想不起他们是不是认识。

    男生说,你忘记了?我们见过的,我是无非。

    她惊讶地张着嘴巴,下意识夹紧了书包。

    M里人声鼎沸。芜月沉默地枯坐着,她觉得无非看到自己应该很容易想起楚歌,她们是彼此惟一的朋友。她很想问无非楚歌的消息,但他一直闷头喝可乐,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她。

    然而最终还是他自己提了起来。

    他用吸管不停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哗啦哗啦的,他说,芜月,你一定很恨我吧。

    芜月一愣,她说,呵,以前我是觉得你对楚歌不好,但要我恨一个人,还没那么容易吧。

    他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不安。

    她听到自己小心翼翼的声音,你和楚歌,没在一起了?

    她不敢想象,失去无非的楚歌会怎样生活下去。三年前的夜晚历历在目,而楚歌的眼泪从未消退,她甚至觉得它早已偷偷潜入骨髓,在每一个凌乱惨淡的梦境侵蚀她的皮肤,她的神经。她十指紧握,仿佛祷告。

    无非诧异地瞪着她,怎么,你,你竟然不知道?

    她也睁大了眼睛,知道什么?

    无非瞬间像一个扎了孔的气球,整个人迅速萎缩下去,他颓丧地靠在椅背上说,楚歌……楚歌和我在三年前就分手了。我妈不喜欢她……你知道的,她那时马上就要出国,我对自己没信心。一想到要分开四年我真的一点信心也没有。以前看别人异地恋觉得很辛苦,可当你真正经历的时候,你才明白原来以为的那点辛苦根本不算辛苦……要出国前楚歌跑来找我,我就提出了分手……

    芜月倒吸了一口气,她急急地说,后来呢?

    我们吵架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吵架。无非的声音轻飘飘地在空气里打转,四天以后,她跑到以前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芜月怔怔地坐在男生对面,手心里不断沁出冰凉的汗水。

    大概是被愧疚折磨了太久,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离开之前她冲我笑了一下,现在想来那个笑容真的太寒了,可我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她的异样,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芜月没有力气听下去,指甲死死地抠着手心。然后她开始摇头,觉得匪夷所思,这太荒谬了,太不现实了。她简直不能说服自己去相信。

    无非你以为是在拍电视剧么,楚歌怎么会自杀,她怎么会自杀呢?她爱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就算是不能在一起,她也有办法不失去对方,许亦不就是个例子么。她就要去新加坡了,她不止一次地说过有多喜欢那个漂亮得像花园一样的城市,她又怎么会自杀?

    过去三年中,芜月为楚歌想过很多消失的理由,她和无非吵了架心情不好,她学习太忙没空上网,她知道许亦喜欢自己所以主动退出,或者,她发来的信都被许亦删了——他害怕,害怕她把自己抢走。无数种假设里面,她独独没有想过她是不是早已消失,她是不是已经去到她根本不可触及的境地。

    不,一定不是这样,她没有亲眼见到,她不相信。也许是别人看错了,那个女孩子不是楚歌,她早就去了新加坡不是吗。现在她在那里念书,她还会养一条雪白的小狗,黄昏带它出去散步。再过一年她就会回来,她会在机场抱住自己,眼睛笑得眯成两枚月亮。

    芜月把已经冷掉的红茶放到托盘里,她说,无非,这个玩笑不好笑。

    无非痛苦地把目光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三年了都没有变过。他说,那一次她哭得很厉害,吵过那么多次,我还从没见她哭得那样伤心过。芜月,楚歌真的死了,我亲眼见到她被推进……

    你胡说!芜月尖叫着制止他。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把头转过来。芜月深深埋下头,喉咙发紧,她使劲咬住嘴唇,可她知道无济于事,也许从楚歌抱住自己流泪的平安夜开始,所有悲伤都变得不可控制。

    楚歌,我想我永远都学不会如何掩饰自己的悲伤了。你来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38

    夏日黄昏拥挤的公交车厢,楚歌用手挠着许亦的头发,男生转过脸看她们。她用脆生生的语调说,同学你头发上有只小飞虫,我帮你拂掉了。窗玻璃上闪过霓虹昏红的阴影。芜月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感到温暖。然后许亦笑了,安静的样子仿佛这城市所有的秋天。

    那一刻,他们三人并肩站在时光的堤岸上,头顶是湛蓝苍茫的十七岁天空,浮云开花,所有的伤口都被大风吹散。

    其实啊,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们把我忘了。我会用另一种方法让你们记得我。

    楚歌,现在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可是你说错了一点,你有扑火的勇气,更有成灰的决绝。

    最最残酷的人,其实是你。

    39

    芜月茫然地站在嘈杂喧嚣的城市马路上。看信的时候,她以为再没有更绝望的事情会来了,现在她才明白,更新更大的绝望永远躲在未知的路口,等着她毫无防备地撞上去,撞上去。

    似曾相识的黄昏正以无法挽回的姿势沉入荒凉夜色。交通灯由红变绿再由绿变红,汽车不断经过,一辆远去一辆又来。

    所有的轮回都长着虚空的面孔。

    芜月,跟我回去。

    恍惚中听见楚歌轻轻唤她。十七岁那年,她们的惟一一次争吵。楚歌在黄昏的十字路口追到她,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欢喜。

    她牵住她的手,温柔地说,芜月,跟我回去。

    跟我回去。

    芜月微笑地看着来人,然后她往后一退,惊慌失措地惨叫。

    许亦正对她站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拉起她的手说,芜月,跟我回去。

    芜月奋力甩开他,寒气顺着脊柱往上窜,最后一片夕阳烧着了似的兜头灌下来。她没有方向地奔跑,跑,跑,心脏咚咚地跳,它急着要挣脱出来,她仿佛看见它伸出枯枝一样的爪子,用尽全力掰开她的胸腔。它已经裂开了,它把自己撕成一块一块的碎片,为的就是从她胸口跳出来。

    楚歌你在哪里,你来带我走。

    楚歌,楚歌,楚歌。

    楚歌仰头望着天空。

    楚歌张开双臂微笑。

    楚歌站在天台上。她往前迈一步,满世界的浮云都碎成羽毛飞起来,她就那么轻易了。

    什么东西笔直坠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芜月觉得心脏终于碎掉,它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得意地抄着手。她停住奔跑的脚步,大风空荡荡地在胸腔里晃悠。

    这一刻,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马路边上,困惑地看着眼前忽然混乱起来的城市。所有的黄昏卷土重来,所有的人都往她身后涌去。她回过头,看不见许亦,只有无数人头攒动,夕阳变成一条蜿蜒的丝带,消失在西方最后一抹光亮中。

    一切终将安静。一切终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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