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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雪月

作者: 金色誓言  发表时间 2006-11-14 22:32:16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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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花,Wind flowers,是一支歌。歌里说,我的爸爸从前警告过我,不要去靠近风花,那种古老的风花,一旦靠近了就会离不开它,就会时时地追逐它,使自己痛苦……

    与昭然相识那一次,端木一个人在酒吧独饮。高数考砸了,外语四级没有过——这就是他当时全部的悲哀了。

    第一次走进灯火迷离的酒吧,人变得有点呆。

    来点什么?酒保面带着讥讽的微笑,心里在骂傻冒。

    端木慌乱地,点了自己还算熟悉的名字——威士忌——听起来像是男人的酒。

    酒入愁肠,无限感伤,因为理想与自己太远。男人醉酒,原因大抵如此。

    也不是没有喝醉过,在校园外的小酒馆,一个微雨的黄昏,几个好奇的男生,一斤装的老虎头,几碟时令小炒,先还害羞着,酒过三巡,酒便不是酒了。

    许多的豪言壮语,许多的哥们义气,仿佛随时都可以撮土为香,结拜兄弟。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也是从他们这个年纪走过来的,任由他们醉得七零八落,并不劝阻,只做了几碗浓浓的酸辣汤给他们醒酒。

    端木不停地呕吐,胃里翻江倒海般汹涌着,五脏六脏几乎燃烧起来,可是,心里有单纯的欢喜,这是人生的第一次醉。

    半醉时,一个黑衣女子闪到他身侧,一张脸在灯下惨白如玩偶,眼神迷离而惊慌,踌躇了片刻,方低声在他耳畔说,帮帮我。不待回答,已经飞快地甩下长风衣,只剩一件露背的吊带裙子,人顺势滚在他怀里,一缕香气扑面而来,旋即迷漫开来。

    端木一阵眩晕,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那不知名的香。

    第一次,和母亲以外的女人贴得这样近,她的卷曲的头发擦得人发痒,短促而潮湿的呼吸让胸前的某块肌肤渐渐麻木,温暖娇柔的身体软软攀附上来,像要找一个依托。

    端木不敢动,他感觉得到自己窒息的心跳,沉闷而有力,瞬间充满了欲望。

    忍不住看她圆润的肩膀处的一朵花,妖艳的宝蓝色,栩栩如生,仿佛在风中轻轻摇摆,一时间,醉眼已经分不出真假。

    还未来得及细看,一个男人已经冲进来,凶神恶煞地,眼神凛冽地扫来扫去,酒吧里一阵燥动。

    端木紧张起来,电影里的情节一闪而过,黑帮追杀、血肉横飞——心中一凛,端木下意识地想推开她,谁知那一双手已经牢牢地缠在他的脖颈上,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动作太轻,她并未感觉得到他的拒绝。

    那个男人很快走了,一切又恢复如初,她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看周围,确信安全,方起来整理衣衫,然后拍拍他的脸,谢了,宝贝!

    边说,一个香艳的吻已经结束了,像蜻蜓点水。

    无意,却留下一段纠缠不清的记忆。

    端木微醉着回到宿舍,爬到自己的铺位,回想起刚才的一幕,依然觉得那是一个梦。

    冷清地月光铺在被子上,让端木在微笑入梦。无数旖旎的梦,甜蜜,遥远,如花朵般在风中轻轻摇摆,让人隔着渐走渐远的时间细细回味。

    第二日起床,睁眼时已接近上课的时间,寝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声。端木一面咒骂这些没心没肺的小子,一面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楼去。

    端木一向是勤恳的好学生,不肯随便跷课,多亏昨夜是合衣而卧,省去了许多穿衣打扮的时间,再加上他的飞毛腿,几乎是踩着铃声的尾巴走进教室。

    方教授的大课,阶梯教室里早已经坐无虚席,只在前排墙角处有一个空位,周围清一色花枝招展的娘子军,端木正要在转身和哥们挤一个座位,却见方教授已经停了下来,无声地指了指那个花团锦簇的所在,手指间带了不能抗拒的威严。

    端木无奈,只得赴刑场般坐了下来,身后传来许多男生不怀好意的笑声。

    慌乱中,端木不小心碰落了隔坐女孩子的课本,拾起来,递给她,尴尬地说对不起。

    那女孩子冲端木笑笑,一双明澈如潭的眼睛眨了眨,指了指自己的衣领,端木不解,亦胡乱一笑,抬头正襟危坐,听方教授传道授业。

    谁知那女孩子依然不时地向他望过来,欲言又止。隔一会儿,她隔壁的伙伴侧过身与她咬耳朵,瞟他一眼,吃吃地笑。

    端木用余光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心里发毛,也许是眼角有眼屎、头发蓬乱、扣错钮扣……做了总总坏的设想,因为被教授盯得太紧,连亡羊补牢都不能够,端木心说,完了,我端木良俊的一世英名毁于今朝!

    趁教授回身写板书的功夫,端木迅速地整理仪容,这其中包括抚头发、正衣领、抹眼屎、挖鼻孔,可是,那群女孩子还在吃吃地笑,一边看他,脸色渐渐绯红。

    三八!端木在心中暗骂。

    临座的女孩子推了一面小镜子和一张字条过来,字条上用碳素笔重重写着“衣领”二字。

    什么意思,端木握住那面小镜子,飞快地照了一下,衣领处赫然一块鲜红的口红印!

    就这样认识了乌兰,有着健康的红色脸蛋的乌兰,乌云一样的头发,明澈的双眸,她的浑身透着大草原的健康与明媚,辽阔无边。

    她的全名叫做乌兰格日乐,别人嫌麻烦,只叫她乌兰,也有人叫她乌——呜,听起来像小孩子鼓了腮帮子去吹风车,呜的一下,看那五彩玲珑的风车旋转起来,风从其中穿过,一切变得斑斓,生机无限。

    我小时候把风车插在马背上,那匹枣红色的小马叫做“风”,骑着它在草原上奔跑,看风车酣畅淋漓地旋转,真是快乐无比……乌兰说起来话来总是喜形于色,一双眉毛也会笑。

    端木仰身躺在草坪上,呆望着天上的流云,乌兰在他身边拉马头琴——一种草原人特有的乐器,是牧人的挚爱。

    那奇异的调子时而激昂,时而忧郁,让人的心随着起伏,升起来,再缓缓平静。有辽远的风吹来,草叶沙沙,虫鸣声声,那是一个原始的童话世界,真实、透明、鲜亮。

    端木就这样和乌兰恋爱起来,因为那个不知名的女子的口红印。

    乌兰终于无意问起,那次那个口红印是谁的恶作剧?边问,手里的蒲公英凑在唇边,呜的一声,无数轻盈的小小花朵随风飘去。

    端木闻言,只觉得神清气爽,一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那次偶然的艳遇,想了无数谎话,都觉得苍白,没想到这个傻女孩以为那是恶作剧,何不将计就计!

    端木的一套谎话把乌兰哄得十分开心,笑到酣畅时无所顾忌地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飞快的,仿佛没有开始已经结束了。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酒吧里那个神秘的黑衣女子,用香艳的微笑赐给他一个初吻,多么曼妙的一幕,让人心旌荡漾,不能释怀。

    端木从那时起学会抽烟,第一次,胆怯的,试探着,将那一口烟吸进来,未及肺腔,已经剧烈的咳嗽,直至滴下泪来,后来,慢慢熟稔了,蜷坐在小路的石椅上,把烟叼在嘴里,一边吸,一边思索,那时候,端木觉得自己是一个男人——多么让人向往的字眼。

    昭然自从那次在酒吧脱险便不再去西部酒城,她在那里做陪聊女郎,因为寂寞,还有好奇,谁知无意中得罪恶人。

    多亏那个不知名的小伙子,化险为夷,劫后余生。

    端木在昭然的印象中面目模糊,只记得那仿佛是一个青涩未褪的小男生。

    昭然微仰着头,眼神飘忽,轻笑了一下。

    好在口袋里已经有足够的钱,可以任由自己小小的奢侈,直到毕业。昭然把那张暗红色的存折握在手里,笑笑,仿佛是退出江湖的样子。

    又开始安安静静的学生生涯,上课打饭,泡在图书室里听随身听,在昏暗的公用洗手间冲澡,看对面楼里男生光着脊梁影影绰绰地晃来晃去,在丁香树下遇见白发的教授先生,微笑着听他教诲,穿着白裙子走过篮球场,听身后的口哨声一片……昭然有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毕竟,再有三个月,这样的生活就要结束了。

    果然是似水流年,一眨眼便是三五载的光阴。

    很快毕业,在一家日资公司做翻译,开始白领生涯,主管是个三十几岁的老处女,神情里永远带了让人凛然的冷漠,无缘故地发脾气,气愤到极点,常常低声骂“八格”。昭然假装听不懂,依然微笑,看她转身离开,才大声说“pig”,语调轻快,像与人打招呼般明媚,有同事暗暗竖大拇指给她。

    朝九晚五的工作越来越面目可憎,只有发薪日才是欢喜的,昭然行尸走肉般埋头苦干,回到家里把一干行头一抛,碧螺春、白七星,数张碟片,几本几米漫画,可以打发一个晚上。

    昭然从来不喝咖啡,那香浓的小资饮料对她来说等于小时候被灌下去的药水,加再多的糖和奶也掩不住那浓重的颜色带给她的恐惧。小时候多病,每次喝药都被大人用筷子捌开牙齿,残忍地灌下去,虽然明知那挣扎是徒劳的,可是依然用尽全身气力拒绝。

    那段时间生活过得太枯燥,只好靠回忆过日子。

    人家说忆苦思甜,就会珍惜现在的日子。昭然蜷在沙发里,随手把烟灰弹在空了的易拉罐里,思维稍一停顿,手边的碧螺春渐渐凉了。

    从前,她还小呢,那时她母亲也是个美丽的女人,对生活充满了无数遥不可及的憧憬,泛白的蓝粗布工作服总是洗得一尘不染,充满了粗肥皂的寒香,连那张油腻的小饭桌也罩着一块有粉红色花朵的塑料布,她把与未来的幻想不和谐的一切都罩起来,希望别人看不见,更希望自己也看不见。

    可这样过了几年就灰了心,弟弟出生了,啼哭声和吵闹声成了家里的主旋律,母亲再也没有时间欣赏她喜欢的越剧,而父亲成了越来越陌生的看客,只对酒和新出生的小弟弟情有独钏,用筷子沾一点点酒在小弟弟粉嫩的舌头上点一下,等他咧嘴哭出来,然后就可以听到父亲醉醺醺的落破的笑声。这本来应该是天伦之乐中最有人情味儿的一幕,可是,昭然皱着眉冷眼看着,居然看出了父亲的颓废和堕落,母亲也对这个男人灰了心,于是只好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强一点儿。

    在后来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扎着围裙转圈。摘完了菜去给小弟弟擦鼻涕,衣服洗了一半手上还带着泡沫便去炒菜,为了买一根便宜的葱在菜市场走上几个来回……

    昭然迷迷糊糊地看着母亲,她的美丽就这么完了,她有点害怕自己也变成母亲那个样子,于是对学习用心起来,因为母亲对她说过,马路对面那幢漂亮的楼房里住得全都是有学问的人,每个家里都有保姆,晚饭后可以坐在松软的沙发上看电视,桌子上有干净的水果。

    可是家里,家里永远是乱糟糟的,醉酒的父亲,哭闹的弟妹和厨房里忙乱的母亲,昭然伏在角落的小箱子上,昏黄的灯泡在她的后面的头顶上,她的课本上永远有她的脑袋的黑色的影子。可是就这样,她居然考上了大学。

    母亲迟疑地从洗衣盆边站起身来,手上的泡沫胡乱地揩在围裙上,疑惑地接过女儿的入学通知书,小心地用手指尖拈着,还是濡湿了一片。眼前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吗?还梳着参差不齐的短发,嘴角微微抿着,有点自信和骄傲。一下子,母亲把她揽在怀里,女儿,长大了的女儿,有出息的女儿,又成了她新的希望,那嘴角的自信倒很有当年自己的风范呢!十几年了,母女俩疏生的只剩血缘上的亲情了,而现在,她天真地想,一切都好了,于是,她在母亲的怀里松了一口气。

    到了大学,昭然渐渐陷入新一轮的困境。

    她也穿过一两件漂亮的衣服,有一件明黄的连衣裙,在夏日的风里一走,翻飞起来,颇有几分风情,可惜那个夏天太短了,她好像在阴雨天的夜里开放的夜来香,明黄色的花瓣已经被雨点打脏了,等有人偶尔在她的衣服上多停了几秒钟的时候,那个夏天已经结束了,只留下空洞洞的潮湿的香气。倒是那件红大衣,是“滚包”的,可是式样好,窄肩,加公主线,又便宜,她拿到医院里照过了X光,穿在身上,在雪地里是顶俏皮的,宛如白砂糖上滚动的红樱桃。终于,照然听见背后有两个女孩子说——这件大衣好漂亮!可惜走近了,眼睛贴在上面看过之后,嘀咕的话她也听见了,说的是——滚包的,便宜货!

    昭然突然意识到自己窘迫的症结,无非是缘于一个“穷”字,是钱在作祟。

    学着同学的样子,举一个写着“英语家教”的牌子,站在红旗街的地下通道口,身边有肮脏的行乞者和神色木然的拾荒人,昭然觉得自己不过同他们一样,准备用自己拙劣的技艺换口饭吃。

    她不喜欢搭讪,看见有人过来便低下头去,回答人家的问话时语无伦次,就这样白白在风里站了几天。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在一辆黑色轿车里向她招手,背景是一轮将要落山的太阳,非常柔和的金红色。

    昭然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

    车身太矮,外面太吵,他的声音太低,昭然不得不俯下身去。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一个干净绅士的男人,他有微微卷曲的头发,浓重的眉毛和铁青的下巴,还有,他的一双眼,充满让人不安的怜爱,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似的。

    听见他说,一个五岁的男孩儿,五百元一个月,每天两个小时,如果时间太晚,可以住在他家。

    秦暮的妻子——那个妇产科大夫,脸上的笑容是冰冷的,随时都以高贵者的姿态把人上下打量一番,看得人手脚冰冷。她在饭桌上当着丈夫的面儿,问昭然例假是否正常,几天换一次内衣裤,甚至,身上有没有虱子。

    秦暮的儿子——那个飞扬跋扈的孩子更加让昭然无可奈何,他对26个英文字母的排列组合毫无兴趣,只热衷于在阳台上的花盒里挖蚯蚓,而且从小已经知道自己身份的尊贵,达不到目的,便拿杀手锏来威胁——让我爸爸给你钱!

    昭然开始更加压抑的生活,可是因为每个月有半千的薪水,间接地享受干净安逸的家庭生活,还有来自秦暮的无声的安慰,彻人心骨,渐渐滋生柔情无限。

    有一个下雨天,妇产科大夫值夜班,她打来电话说有三个待产的孕妇,要昭然明天上学前为她准备洗澡水、豆浆和油条。秦暮有应酬,未说归期。

    昭然哄睡了秦暮的小少爷,放肆地寻出妇产科大夫的绣花浴衣,blue睡袍和粉红瓶子的香水,在豪华的冲浪浴盆里洗澡,用许多玫瑰色的浴液和香油精,借着水声轻轻哼唱一首英文歌,wind flowers,my wind flowers……

    门无声地开了,秦暮在浓浓的水雾中看见一双茫然失措的眼睛,充满拒绝与犹豫。他想退却,却抵不住酒精燃烧起来的欲望,诱惑战胜理智。

    是她没反抗,她从小是个叛逆的孩子,连喝一杯药水都要挣扎,耗尽全身气力,明知是徒劳的。可是,真正的危险来了,她反倒冷静下来,坦然接受。

    昭然想到晚报上,那个为处女膜打官司的少女,心中一动。

    她马上为自己的打算感到耻辱,虽然是一闪念,却仿佛是这次阴谋的初衷。

    一切如愿。

    连预想的波折都没有,秦暮是个磊落的男人,敢作敢当,他愿意为酒后的罪恶做出赔偿,而妇产科大夫表现得更加冷静,仿佛早已料到一切似的。昭然甚至没看见她恶语责怪丈夫,两个人商量许多事宜,语调十分平静,仿佛处理一件平常的家事,只是有些棘手而已。

    不知为什么,昭然心中涌动着隐隐的失望。

    妇产科大夫带她到医院,跟别人说是自己的远房表妹,一切处理妥当,回来的路上把一张存折交到她手里,那个数字让昭然心跳。

    激情萌动的日子很快来了。

    加班回来,走在渐渐寒冷的秋风中,偶尔有枯黄的树叶飘舞而下,在地上凄厉地划过,艰难地翻飞着,挣扎着,不知所终。

    树下有一个个燃着炭火的小摊,微微亮着贫寒的温暖的火花,老玉米、地瓜、土豆被炭火烤得微焦,街市夜色中缠绵着贫寒的原始的味道,久久地纠缠着,让人迷恋。

    昭然被那朴素的香气吸引,忍不住停下来,要了一个烤地瓜,滚烫的,撕开微焦的红色外皮,嫩黄绵软的瓜瓤露出来,吸一口,格外香甜。

    身边是一群年轻人,围着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吃了许多小吃食,算帐时候,一个高大的男孩子走过来,听老板念叨——豆腐串5元、麻辣烫三碗6元、酸辣粉六碗6元、还有两瓶金士百、三十串羊肉串……一共是三十八块五,收三十八!

    那男孩子把木筷子叼在嘴里,两只手伸到裤袋里掏出几张团得皱皱的纸币,一张一张拍到满脸油光的老板手里,三十五块,就这些了,抹三块行吧?

    连讲价这样低三下四的事情说起来也理直气壮,果真是年轻气盛。

    老板不肯让步,两个人在灯下纠缠,远远的他的同伴喊,嘿,端木,是不是钱不够了!语气中带了戏谑。

    他冲灯那边的伙伴吼了一嗓子,转过身来接着央求老板,把口袋翻过来给他看。

    昭然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想到从前,弟弟永远拿了四分钱去买一只冰棍,用的就是这招——把空口袋翻给人家看,以示自己的窘迫。每次省下一分钱,用别人买四根冰棍的钱买五根。姐弟俩曾经为这小小的阴谋激动不已,快乐了一个夏天。

    昭然从口袋里掏了钱递过去,替端木解围,然后转身离开那个炭火温暖的小摊。

    许久,她听见身后轻快的脚步声,是那个少三块钱付帐的男孩子,牛仔裤的口袋还搭在外面。

    我们在酒吧里见过!

    那个秋天,昭然的晚饭改在路口的小吃摊,一碗小馄饨、一穗老玉米、几串香辣的豆腐串,有时也在瑟瑟的秋风中喝一杯啤酒。

    摊主疑惑地盯着这个衣着考究的女人,用脏抹布细心地擦了一枚破了边儿的碟子,小心地递给他们。

    昭然在夜色的路灯下,看着端木狼吞虎咽的吃相儿,竟有些恍惚,仿佛这是她年轻的学生时代的旧事。新得了奖学金,于是跑出去吃一顿,也就是这种地方,他们的钱才花得理直气壮。

    多有意思呀,那个时候,昭然孩童般沉醉地笑了,恍惚间把眼前的端木当做从前贪吃的小弟,慈爱地抬起手来,用一块餐纸亲昵地抹去他嘴角的油渍。

    两个人都呆了一下,昭然把沾了油渍的餐纸揉皱了,攥在手心里,眼神飘忽。

    端木故作轻松地样子,无所谓地拍了拍肚子:“饱了!”

    两个人说起在酒吧的奇遇,昭然说,满屋子一望,就你最可靠,眉眼生得像黑白片里的英雄,当然会有正义感,搭救弱小女子——像我弟弟。

    遇见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当时你一定想以身相许来着,对吧!端木俯身过来,直逼到她面前,嘴里隐约着喷出温热的酒气。

    她看见他眉里的一粒痣,在微扬的眉毛里跳跃了一下,像一个轻佻的精灵。

    他在她面前要故意表现得放荡一点,来掩饰他骨子里的老实与轻浮。

    昭然迎上去看他的眼睛,真诚的邪气,还有青涩的欲望。

    她低下头去,不想拒绝。

    他们与一对老夫妻同住,太阳城一间越层的公寓,阳台正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欣欣向荣,多好的兆头。

    每日早起,昭然上班,端木上学,两人携手出门,宛如一对相亲相爱的姐弟。

    端木目无旁人地哼起儿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昭然与他接下来的一句,调子跑得太远,自己先笑起来。

    昭然呵护端木就像呵护孩子一般,一派母性,他开始觉得好玩,被一个身形弱小于自己的异性悉心照料,仿佛是一个游戏。渐渐开始依赖她,形成惰性,而她,开始顺其自然地涉足他的衣食住行,大到课程的选修,小到内裤的颜色,事无巨细,件件安排得精辟。

    每天早晨,他还在甜香的梦里,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别致的早餐,有时是牛奶、面包和鱼籽酱,有时是大米粥、小笼包子和小咸菜。她看着他咀嚼每一个米粒,心里埋藏了天长地久的快乐。

    未甩干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迎着阳光一抖,有无数个凉爽的小水珠飞出来,淋在皮肤上,冰凉的一小点,非常轻佻地啄了一下,心里有一种孩童的满足。坐在床上把阳光下晒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叠起来,是最舒服的一件事,因为这个时候想起心事来,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昭然把脸埋在衣服上闻残留下来的阳光的味道,失神地笑了。

    她对他,像一个小母亲。

    那对老夫妻,他们招房客并不是因为经济方面的原因,是寂寞。晚饭后,端木照例陪姜叔下上一盘,若赢了,姜叔会喜形于色,若输了,便会感叹人生,老了,不中用了,眉目间无限苍老的感伤。

    端木可怜他,常常不动声色地让上一招半式,让姜叔有教育自己的机会,说骄兵必败、年轻人不能自满,喋喋不休的说教,让姜叔找到短暂的自信,虽然在端木眼里是那么苍白。

    有时姜姨会打电话到公司询问昭然吃什么,或者让她晚上一定要推掉应酬,回家尝尝她新熬的骨头汤。这样的待遇真是羡煞外人,她们每月只交二百元的伙食费,却遇到这样慈爱的一对老夫妻。

    姜姨有时神神秘秘地问昭然如何避孕,寻问她们在一起时的细节,也说起自己年轻时的风采,与姜叔的恩爱,昭然听了有无限的向往,渐渐盘算起将来——可是,将来有多远,她想了想,不知自己是否拿捏得稳。

    将来——太年轻了,一切遥遥无期。

    端木见到昭然的弟弟,摆出一副主人的模样,热心地布菜,殷勤地倒茶水,询问他在建筑队工作是否辛苦,薪水几何,想不想换一份轻松的工作,自己同学的妈妈是一家超市的经理。

    说话间,端木不时地拍拍他的肩,好好干,趁年轻积累点经验,口气像兄长一般语重心长。

    卓然不太爱说话,沉闷地一支接一支吸烟,眼前一直被一团烟雾笼罩,看不清他的真面目。等到姐姐去洗手间,他方问喷出一口烟,睨着眼问,你多大?

    端木愣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比自己实际年龄大了一岁。

    卓然轻笑了一下,向后仰起头,掩住呼之欲出的轻蔑,比我还小两岁!

    端木从此开始讨厌卓然,因为他的轻蔑。

    五四青年节,学校文艺演出,昭然去给端木捧场。看他在台上,一张脸被画得粉白黛绿,甚至被涂了红嘴唇,远远看去像一只玩偶,可爱的玩偶,可是依然斗志昂扬,激情勃勃,饱含深情地朗诵一首歌颂青春的诗,和一个女孩子,两个人用了无数个慷慨激昂的“啊”字。

    昭然忍住笑,带头拍了拍手,然后伸手去包里取烟,想了想,还是没有抽,拿在手中把玩。

    乌兰在落满丁香花残骸的小路上截住她,演出时的蒙古袍还未脱下来,一张红脸蛋被涂得十分乡土气,脚下是一双雪白的羊皮靴子,走起路来一跳一跳,腾云驾雾般。

    她盛气凌人地问,你是昭然?一边问双臂已经盘在胸前,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式。

    昭然冷笑,你仿佛知道答案。

    你们不是一路人,端木还是个孩子,他只是一时兴起,一时依恋,总会有厌倦的一天!乌兰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犀利只是她一时的冲动。

    昭然无声地看着乌兰,她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来打量她。看轻了她,她竟有一针见血的本事。

    你没见过他母亲,望子成龙心切,她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健康的生活,当然包括爱情!

    那女孩的口气软下来,仿佛人妻的模样,低三下四地央求外人,为了一份貌似圆满的婚姻。

    卓然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早已经习惯别人轻视的眼神,在他心里,用更轻蔑的心态去观察别人,找到他们心底最卑微的一面,彼时,有一种快感。

    姐,我们在这个城市都是无依无靠,你虽然是白领,可是剔除背景,也是弱者,和这么一个人在一起,到头来,负责任的是你。

    昭然知道,弟弟早已不是那个为了节省一分钱买冰棍的小男孩儿,生活的残酷让他学会了疯狂的思考。

    姐,我不久去秦暮的建筑公司,他说好了让一个老师傅带我,干好了,两三年出徒,到那时……卓然两眼渐渐发出光彩,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光明的前途。

    端木无意中发现昭然和秦暮在一起,每次她加班回来,那辆黑色A6总在楼下停留片刻。看她娉婷着上楼,方发出一声轻佻的笛声,扬长而去。

    有一次,端木躲在窗帘后,看他们倚在车身上拥吻,昭然的双臂吊在秦暮的脖子上,微微抬起一条腿,向后仰下身去,身体形成一个美丽的弧线,像一张待发的弓。

    秦暮在楼下与他对视,唇边有一支燃着的烟,暗红色的一小点亮光一寸一寸地接近他的嘴唇。

    彼此看不见对方的目光,却感觉得到来自对方身体的无言的凛冽和无所畏惧。

    僵持良久,端木低下头,隐藏在窗帘后。

    秦暮在楼下得意地按了一下喇叭,短促而响亮,像一只决斗胜利的小兽。

    楼下的姜叔在放一首古老的英文歌——Wind flowers——歌中说,那种古老的风花,一旦靠近了就会离不开它……

    端木仰在床上静静地听,青春的肢体在悠远的音乐声中微微颤栗。

    曲终,他提了包裹下楼,从口袋里拿出所有的钞票放在五斗橱上,其中的一枚硬币伶俐地落在地上,发出数声清脆的声响,渐渐滚到不知名的去处。

    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一朵Wind flowers,轻轻地,在没有欲望的心底不动声色地摇动,那里面也许藏着一丝厌倦和执着,不太分明,细心的人从中可以领会些许,虽然是不明不白的,可是越这样,越让人多心——是真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吧——这样一路怀疑下来,假的也成了真的,真的却渐渐变得模糊了。

    在人行路上,遥遥地看过去,红绿灯不停的交替,瞬间便决定行与不行,对与错也是如此,有时会在瞬间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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